第8章

来自 洗妻·讲故事的猪哥·2,373 字

  诊疗室在三楼另一端,沈墨没来过。房间比冥想室小,只有一张躺椅,一个柜子,一台仪器——像心电图机,但连着电极片。

  穿白大褂的男人等在房间里,五十多岁,戴眼镜。

  “沈墨先生,请坐。”他指躺椅。

  “我要回房间。”

  “坐。”男人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

  沈墨坐下。护工退到门外,关上门。

  “我叫周文凯,是这里的心理医师。”男人在病历本上记录,“今天在学校的状况,能和我谈谈吗?”

  “我认错人了。”

  “你抓住林倩女士的手腕,卷起她袖子,提到她的伤疤,还说了些私人细节。”周医师翻看记录,“这些行为,在普通人际边界里,已经构成骚扰。”

  “她是我妻子。”

  “根据记录,你妻子三年前去世。”周医师抬眼,“而林倩女士三个月前入院,身份明确。沈先生,这是典型的妄想症状——将陌生人投射为逝去的亲人。”

  “我没有妄想。”

  “所有妄想者都这么说。”周医师合上病历本,“沈先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失去挚爱,大脑会制造各种假象来缓解痛苦。但沉溺其中,会阻碍你真正地哀悼和前进。”

  “她左手手腕的疤——”

  “手腕有疤的人很多。”周医师打断,“林倩女士的疤痕,是幼年烫伤所致。我们有她的医疗记录。”

  “我能看吗?”

  “不能。保护病人隐私是基本原则。”周医师起身,从柜子拿出一个盒子,“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验证。”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电极片和头戴设备。

  “这是什么?”

  “脑波反馈仪。”周医师熟练地贴电极片在沈墨太阳穴,“帮助你和你的大脑对话。当妄想念头出现时,脑波会有特定模式。仪器会发出提示音,提醒你回到现实。”

  “我不需要。”

  “你需要。”周医师按下开关,仪器发出低鸣,“放松。回忆今天在学校的场景。当你认为林倩是你妻子时,告诉我。”

  沈墨闭上嘴。

  “抗拒是正常的。”周医师坐回椅子,“但沈先生,你弟弟花了很多钱,很多心血。他爱你,希望你健康。配合治疗,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他不是爱我,是控制我。”

  “控制?”周医师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沈墨不答。

  “让我猜猜。”周医师慢慢说,“你觉得弟弟把你送来,是为了摆脱你?或者,为了餐馆的完整股份?还是……有更深的秘密?”

  沈墨盯着天花板。

  “家庭关系很复杂。”周医师声音像催眠,“尤其是兄弟之间。竞争,比较,父母的期待……你弟弟很优秀,对吧?事业成功,人际关系好。而你,守着个小餐馆,妻子还……”

  他停顿。

  “还什么?”沈墨问。

  “还选择了离开。”周医师轻声说,“也许在你内心深处,你觉得自己不如弟弟。所以用痛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看,我多痛苦,我多深情’。但这种证明,伤害的是你自己,和爱你的人。”

  “你很会编故事。”

  “我是帮你看见故事的另一面。”周医师看看仪器屏幕,“看,当你防御时,脑波会剧烈波动。这说明你在压抑真实感受。”

  沈墨想砸了那台机器。

  “现在,让我们做个练习。”周医师说,“闭上眼睛,想象林倩女士。但这次,想象她不是阿月。而是一个陌生人,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痛苦。她和阿月,是两个人。”

  沈墨闭眼。脑子里是阿月的脸。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做衣服时专注的样子。

  “她是林倩。”周医师声音引导,“来自暹粒。父母早逝。她孤独,生病,在这里找到归属。她不是你妻子。重复这句话。”

  沈墨咬牙。

  仪器发出“嘀”声。

  “看,脑波又波动了。”周医师叹气,“沈先生,你内心在抗拒现实。但现实是:阿月走了。林倩是另一个人。你越早接受,痛苦越早结束。”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们继续治疗。”周医师微笑,“每天一小时,直到你接受为止。你弟弟签了同意书,疗程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每天一小时。

  沈墨睁开眼:“我要回房间。”

  “当然。但离开前,我们需要一点辅助。”周医师从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稳定情绪,帮助你思考更清晰。”

  “我不吃。”

  “那就无法离开这间房。”周医师把药片和水杯推过来,“选择权在你。”

  沈墨看着药片。圆形,白色,无标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下。有人在等。

  他拿起药片,吞下,喝水。

  “很好。”周医师满意地点头,“现在回房休息。晚课是艺术治疗,画你内心的感受。我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沈墨起身,开门。护工等在门外。

  回房间的路上,药效开始上来。不是昏沉,而是某种奇怪的平静。愤怒还在,但隔了一层毛玻璃,碰不到。

  经过207房间时,他停了下。

  门关着。但门下缝,露出一角淡紫色布料。

  是那件上衣的下摆。

  沈墨蹲下,想捏住布料——

  门突然开了。

  林倩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她已经换回静心园的米白色衣服,手里拿着那件淡紫色上衣。

  “还给你。”她把衣服塞给沈墨,“我不需要了。”

  “阿月——”

  “我叫林倩。”她后退一步,关上门。

  沈墨拿着上衣,站在走廊。布料柔软,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起球。是阿月常穿的那件,不会错。

  他回到201房间,锁门,把上衣摊在床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淡紫色上,泛着旧布料特有的柔光。他翻看领口标签——已经剪掉了。阿月有剪标签的习惯,说扎脖子。

  内衬有个小口袋。阿月喜欢在内衬缝口袋,放零钱或小物件。

  沈墨摸进去。

  空的。

  但手指触到一点不平整。他翻开内衬,对着光看。

  口袋内侧,用线缝了一行小字。白色的线,在淡紫色布料上不明显,但能辨认:

  “阿墨,如果我变了,别找我。”

  针脚细密,是阿月的手艺。

  沈墨坐在床边,攥着布料。

  药效让情绪迟钝,但眼泪还是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学校参观结束了,队伍回来了。

  他听见明慧在走廊说话,声音愉悦:“今天很成功,孩子们很受鼓舞。”

  然后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世界安静下来。

  沈墨把脸埋进布料,深吸一口气。

  没有阿月常用的皂角香。只有静心园的柠檬草味,浸透了每一根纤维。

  但那句话还在。

  “阿墨,如果我变了,别找我。”

  变了。什么变了?身份?记忆?还是……人?

  他抬头,擦掉眼泪,把上衣叠好,塞在枕头下。

  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和纸。

  晚课要交画。画内心感受。

  他画了一扇窗。窗外是水池,水池边一个女人背影,穿淡紫色上衣。女人在挖土。

  画完,他在角落写了行小字:

  “我在找你。无论你变成谁。”

  放下笔,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药效让眼皮沉重。但他撑着,等。

  等天黑。等夜深。等所有人都睡着。

  他要知道,水池边,林倩在挖什么。

  以及,那句“别找我”,到底是警告,还是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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