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在三楼另一端,沈墨没来过。房间比冥想室小,只有一张躺椅,一个柜子,一台仪器——像心电图机,但连着电极片。
穿白大褂的男人等在房间里,五十多岁,戴眼镜。
“沈墨先生,请坐。”他指躺椅。
“我要回房间。”
“坐。”男人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
沈墨坐下。护工退到门外,关上门。
“我叫周文凯,是这里的心理医师。”男人在病历本上记录,“今天在学校的状况,能和我谈谈吗?”
“我认错人了。”
“你抓住林倩女士的手腕,卷起她袖子,提到她的伤疤,还说了些私人细节。”周医师翻看记录,“这些行为,在普通人际边界里,已经构成骚扰。”
“她是我妻子。”
“根据记录,你妻子三年前去世。”周医师抬眼,“而林倩女士三个月前入院,身份明确。沈先生,这是典型的妄想症状——将陌生人投射为逝去的亲人。”
“我没有妄想。”
“所有妄想者都这么说。”周医师合上病历本,“沈先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失去挚爱,大脑会制造各种假象来缓解痛苦。但沉溺其中,会阻碍你真正地哀悼和前进。”
“她左手手腕的疤——”
“手腕有疤的人很多。”周医师打断,“林倩女士的疤痕,是幼年烫伤所致。我们有她的医疗记录。”
“我能看吗?”
“不能。保护病人隐私是基本原则。”周医师起身,从柜子拿出一个盒子,“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验证。”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电极片和头戴设备。
“这是什么?”
“脑波反馈仪。”周医师熟练地贴电极片在沈墨太阳穴,“帮助你和你的大脑对话。当妄想念头出现时,脑波会有特定模式。仪器会发出提示音,提醒你回到现实。”
“我不需要。”
“你需要。”周医师按下开关,仪器发出低鸣,“放松。回忆今天在学校的场景。当你认为林倩是你妻子时,告诉我。”
沈墨闭上嘴。
“抗拒是正常的。”周医师坐回椅子,“但沈先生,你弟弟花了很多钱,很多心血。他爱你,希望你健康。配合治疗,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他不是爱我,是控制我。”
“控制?”周医师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沈墨不答。
“让我猜猜。”周医师慢慢说,“你觉得弟弟把你送来,是为了摆脱你?或者,为了餐馆的完整股份?还是……有更深的秘密?”
沈墨盯着天花板。
“家庭关系很复杂。”周医师声音像催眠,“尤其是兄弟之间。竞争,比较,父母的期待……你弟弟很优秀,对吧?事业成功,人际关系好。而你,守着个小餐馆,妻子还……”
他停顿。
“还什么?”沈墨问。
“还选择了离开。”周医师轻声说,“也许在你内心深处,你觉得自己不如弟弟。所以用痛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看,我多痛苦,我多深情’。但这种证明,伤害的是你自己,和爱你的人。”
“你很会编故事。”
“我是帮你看见故事的另一面。”周医师看看仪器屏幕,“看,当你防御时,脑波会剧烈波动。这说明你在压抑真实感受。”
沈墨想砸了那台机器。
“现在,让我们做个练习。”周医师说,“闭上眼睛,想象林倩女士。但这次,想象她不是阿月。而是一个陌生人,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痛苦。她和阿月,是两个人。”
沈墨闭眼。脑子里是阿月的脸。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做衣服时专注的样子。
“她是林倩。”周医师声音引导,“来自暹粒。父母早逝。她孤独,生病,在这里找到归属。她不是你妻子。重复这句话。”
沈墨咬牙。
仪器发出“嘀”声。
“看,脑波又波动了。”周医师叹气,“沈先生,你内心在抗拒现实。但现实是:阿月走了。林倩是另一个人。你越早接受,痛苦越早结束。”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们继续治疗。”周医师微笑,“每天一小时,直到你接受为止。你弟弟签了同意书,疗程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每天一小时。
沈墨睁开眼:“我要回房间。”
“当然。但离开前,我们需要一点辅助。”周医师从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稳定情绪,帮助你思考更清晰。”
“我不吃。”
“那就无法离开这间房。”周医师把药片和水杯推过来,“选择权在你。”
沈墨看着药片。圆形,白色,无标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下。有人在等。
他拿起药片,吞下,喝水。
“很好。”周医师满意地点头,“现在回房休息。晚课是艺术治疗,画你内心的感受。我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沈墨起身,开门。护工等在门外。
回房间的路上,药效开始上来。不是昏沉,而是某种奇怪的平静。愤怒还在,但隔了一层毛玻璃,碰不到。
经过207房间时,他停了下。
门关着。但门下缝,露出一角淡紫色布料。
是那件上衣的下摆。
沈墨蹲下,想捏住布料——
门突然开了。
林倩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她已经换回静心园的米白色衣服,手里拿着那件淡紫色上衣。
“还给你。”她把衣服塞给沈墨,“我不需要了。”
“阿月——”
“我叫林倩。”她后退一步,关上门。
沈墨拿着上衣,站在走廊。布料柔软,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起球。是阿月常穿的那件,不会错。
他回到201房间,锁门,把上衣摊在床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淡紫色上,泛着旧布料特有的柔光。他翻看领口标签——已经剪掉了。阿月有剪标签的习惯,说扎脖子。
内衬有个小口袋。阿月喜欢在内衬缝口袋,放零钱或小物件。
沈墨摸进去。
空的。
但手指触到一点不平整。他翻开内衬,对着光看。
口袋内侧,用线缝了一行小字。白色的线,在淡紫色布料上不明显,但能辨认:
“阿墨,如果我变了,别找我。”
针脚细密,是阿月的手艺。
沈墨坐在床边,攥着布料。
药效让情绪迟钝,但眼泪还是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学校参观结束了,队伍回来了。
他听见明慧在走廊说话,声音愉悦:“今天很成功,孩子们很受鼓舞。”
然后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世界安静下来。
沈墨把脸埋进布料,深吸一口气。
没有阿月常用的皂角香。只有静心园的柠檬草味,浸透了每一根纤维。
但那句话还在。
“阿墨,如果我变了,别找我。”
变了。什么变了?身份?记忆?还是……人?
他抬头,擦掉眼泪,把上衣叠好,塞在枕头下。
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和纸。
晚课要交画。画内心感受。
他画了一扇窗。窗外是水池,水池边一个女人背影,穿淡紫色上衣。女人在挖土。
画完,他在角落写了行小字:
“我在找你。无论你变成谁。”
放下笔,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药效让眼皮沉重。但他撑着,等。
等天黑。等夜深。等所有人都睡着。
他要知道,水池边,林倩在挖什么。
以及,那句“别找我”,到底是警告,还是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