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在晚上八点左右开始消退。
沈墨坐在床边,感受愤怒像退潮后的礁石,粗糙地露出来。他手里攥着那件淡紫色上衣,手指摩挲内衬那行缝线。
“如果我变了,别找我。”
变了。什么变了?她知道自己会变?还是……她在变之前,留下了这条信息?
晚课的艺术治疗,他交上了那幅画。明慧拿着画看了很久,然后微笑:“很强烈的意象。窗代表隔离,女人代表未完成的哀悼,挖土……是想埋葬,还是想挖出什么?”
“都有可能。”沈墨说。
“你想挖出什么?”明慧问。
“真相。”
“有时候真相很伤人。”
“但不知道更伤人。”
明慧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画收进文件夹。沈墨注意到文件夹里还有其他画,其中一张像是阿山画的——黑色的漩涡,中间一个白点。
课程结束后,所有人回房。沈墨在走廊故意放慢脚步,观察。
207房门下有光。林倩还没睡。
他回到201,关灯,假装休息。坐在黑暗里,等。
静心园的夜晚有固定节奏:十点最后一次查房,十点半走廊熄灯,之后每隔两小时,护工会巡逻一次。沈墨之前观察过,巡逻时间大约是十二点半、两点半、四点半。
他需要卡在巡逻间隙。
十一点。外面完全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的蛙鸣。
沈墨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边,耳朵贴门板。没有脚步声。他小心拧开门把——门没锁,明慧之后没人来锁。
走廊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他侧身溜出,关上门,不发出声音。
207在走廊另一头。经过时,他停了下,贴门听。
里面有细微的声音。像……缝纫机的嗒嗒声?很轻,但持续。
林倩在深夜做衣服?
沈墨继续走,到楼梯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他闪身进去,下楼。
庭院门通常锁着,但今天参观学校回来时,他留意到护工用的是一把老式挂锁,锁扣有磨损。也许……
他来到一楼侧门。玻璃门外是庭院。月光很亮,水池泛着银光。
锁果然挂着。但沈墨摸到门框上方——之前他注意到这里有道缝隙,也许能推开。
他用力向上托门。木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动了。静心园建筑老旧,门框有些变形。缝隙扩大到能侧身挤出。
夜风湿热,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沈墨贴墙移动,借着树影掩护,靠近水池。
白天的位置他还记得。林倩蹲过的地方,在睡莲丛左侧,第三块大石板旁。
他蹲下,用手摸石板边缘。湿滑,有青苔。但其中一块石子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刚翻动过。
沈墨用手指抠进石子缝隙。松的。他慢慢拨开表层石子,下面是湿土。
挖了约十厘米深,指尖碰到硬物。
他加快动作,泥土沾满手指。是个铁盒子,生锈了,巴掌大,像旧饼干盒。
沈墨抠出盒子,盖上石子,迅速撤回树影下。
盒子没锁。他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被塑封袋包着。
一把小钥匙,铜的,已经发黑。
还有一枚戒指。沈墨呼吸停了——是他和阿月的结婚戒指,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他拿起戒指,就着月光看。SM&AY。沈墨&阿月。边缘有划痕,但完好。
纸是手写信,字迹是阿月的,但很潦草,像在发抖时写的:
阿墨,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是我了。
他们叫它“重生疗法”。药物,催眠,电击,重复告诉我是另一个人。三个月,我快撑不住了。记忆在消失,像沙漏里的沙。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如果下次你见到我,我不认得你,别怪我。那不是我的本意。
钥匙是银行保险柜的。老地方,你知道。里面有我收集的东西,关于基金会。
别报警。他们有人在里面。
如果我彻底变了,忘了我。但如果你还想找真相……小心我弟弟。
小清知道。他也许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
我爱你。无论我变成谁,这句话是真的。
——阿月
信纸右下角有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林倩入院的时间。
沈墨攥着纸,手指发白。小清知道。弟弟知道。
雨夜那晚,沈清跪在泥泞里哭:“对不起,哥。但我必须救你。”
他知道阿月在这里,被改造成另一个人。他知道,还送沈墨进来。
为什么?
铁盒底部还有一行小字,用指甲划上去的:“池底还有。但我取不出来。”
池底?
沈墨看向水池。睡莲叶片覆盖大部分水面,水下昏暗,看不清底。池子不深,大约一米五,但淤泥很厚。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脱掉上衣和长裤,只留内裤,把铁盒藏进衣服堆,轻轻下水。
水冰凉。淤泥从脚底漫起,带着腐臭味。他深吸一口气,潜下去。
水下能见度很低。他用手摸索池底,触到滑腻的水草、石块、还有……硬物。
是个金属箱子,半埋在淤泥里。不大,但很沉。他用力拽,箱子松动,但提不起来——似乎被什么固定着。
他浮出水面换气,再潜下去。这次顺着箱子边缘摸,触到一条铁链,锁在箱子的把手上,另一端埋进池底更深处。
需要工具。
沈墨浮上来,正要上岸——
脚步声。
他僵住,缩到睡莲丛后,只露眼睛。
两个人影从建筑侧门出来。是明慧,和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白天开车的司机。两人走到水池边,停下。
“今晚怎么样?”明慧问。
“207安静了。吃了药,在睡。”司机声音低沉。
“沈墨呢?”
“房间没动静。应该睡了。”
明慧沉默片刻:“他今天在学校的行为,很危险。周医师说他妄想严重,需要加强治疗。”
“加药?”
“先观察。他弟弟下周来,看看反应。”明慧顿了顿,“林倩那边,要盯紧。她最近状态不稳,半夜总醒。”
“记忆在恢复?”
“不可能。疗程是彻底的。”明慧语气肯定,“但身体有肌肉记忆,偶尔会有些小动作。加强催眠,让她巩固新身份。”
司机点头:“基金会那边,催进度。这季度转化率要达标。”
“我知道。”明慧叹气,“但这事急不得。转化太快,质量不稳,出去后容易反弹。我们要的是彻底的重生,不是表面顺从。”
两人又说了几句,转身回建筑。侧门关上。
沈墨等了几分钟,确认没人了,才上岸,哆嗦着擦干身体,穿回衣服。铁盒塞进裤腰,用上衣盖住。
他原路返回,托起侧门挤进去,上楼。
经过207时,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片死寂。
回到201,锁门,他靠在门后喘气。湿衣服在滴水,他快速脱下,用毛巾擦干,换上干的。
然后,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他再次看那封信。
“小心我弟弟。”
“小清知道。他也许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
沈墨想起弟弟的脸。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摔倒了会哭,但沈墨一背他,就破涕为笑。爸妈葬礼上,十五岁的沈清抓着他的手,说:“哥,我只有你了。”
那个弟弟,会故意害阿月吗?
会把他送进这里,知道阿月就在隔壁房间,被改造成另一个人吗?
沈墨躺下,戒指握在手心,金属硌着皮肤。
他不知道。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房间暗下来。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很轻的敲门声。不是他房门,是隔壁?还是走廊尽头?
他起身,贴门听。
有女人在哼歌。很轻,走调,但旋律熟悉——是阿月以前常哼的潮汕童谣。
声音从207方向传来。
哼了半分钟,停下。然后,是压抑的抽泣。
几秒后,护工的脚步声,敲门声:“林女士,没事吧?”
抽泣停止。
“我做了噩梦。”林倩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睡了。”
脚步声远去。
沈墨回到床上,睁着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