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庄园。
叶靖川吃了早饭,闲来无事,便自己找了乐子。
现在他正蹲着修剪一盆兰花,剪子是他跟管家严文喻要来的,不大,非常合手,而且刃口磨得发亮,格外锋利。
而沈暨白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小亭子里,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像晒太阳的猫,目不转睛地盯着叶靖川,看得津津有味。
“花有专人搭理,与其花心思在一盆早晚会凋谢的兰花上,我觉得你更应该把时间、精力花在我的身上,你绝对不亏~”他挺挑地说。
闻言,叶靖川没抬头,更没有理沈暨白。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完全没有被沈暨白影响,“你站那儿看半天了,没别的事可做?”
“有,但看你更有意思,我移不开眼,这可怎么办啊?”
叶靖川把剪下来的枯枝残叶拢进掌心,然后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垃圾桶边,然后丢进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面对着沈暨白。
这几天的相处,叶靖川是彻底摸透了沈暨白的脾性。
找人就得顺毛捋,别硬顶,偶尔给点好脸色,就能消停不少。
他试着把语气放软了些,“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沈总,我现在无比真诚地向你认错,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呗?”
沈暨白惊讶了一瞬,就反应了过来,顺着叶靖川的话往下说,“今天怎么这么乖巧,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他的本意是调侃,借此和叶靖川拉进关系,但他不知道的是,叶靖川等就是他这句话。
“那个嘛……肯定是没有,只不过呢,我确实有个要求,就是不知道大人大量的沈总能不能体恤民情,给我这个机会了?”
叶靖川果然是狡猾如狐,这一招用的是真好,一下就戳到了沈暨白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暨白的理智告诉他要拒绝,但他却忍不住想答应,他下意识吞了口唾沫,“你想做什么呢?”
“也不做什么,就是明天想出去一趟,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沈暨白眉梢微动,“去哪儿?”
“我的会馆那边早些时候就有事务要处理,现在都积了快一个月了,再拖下去,实在是不像话……我得回去处理,”叶靖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就回来,放心,我不会跑的。”
沈暨白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格外沉重,像是在掂量。
叶靖川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坦然地站着原地,等着沈暨白开口。
他知道,越是表现得无所谓,沈暨白就越容易松口。
这是心理战,谁坚持得住,谁就赢了!
果然,沈暨白只思考了一下,就果断同意了。
“行,早去早回,我会在家里等你。”
“多谢了,沈总,你真是太好了!大好人呐!”叶靖川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他的话实在是不走心,特别的敷衍,可就是这敷衍得不能在敷衍的话,也能让沈暨白高兴。
……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靖川费尽心思,终于一点一点地让沈暨白卸下戒心。
虽然最初几天只让他在庄园和公司来回活动,其他地方都不能去,还有门禁,但这都不算什么。
而且自从他每一次都按照沈暨白的要求来做,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逾矩后,他的“禁锢”就越来越松
自由就是这么一寸一寸挣来的!
叶靖川非常懂。
这天傍晚,他在幼儿园接到沈景瑜,准备送沈景瑜回家。
却没想到,沈景瑜坐在后座说:“爸爸,班里的小胖说他要出国了,以后不能跟我们一起玩了……出国是什么?”
叶靖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温柔地回答沈景瑜的问题,“出国啊,就是坐飞机离开这里,去别的国家生活。”
“那我也能去吗?”沈景瑜还是不太懂,但他很好奇。
闻言,叶靖川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微微收紧。
这个念头像一颗导弹,把他一下子炸醒了!
沈景瑜在沈家一天,就是沈暨白拿捏他的软肋。
如果把小瑜送出去,托付给他国外的朋友,那沈暨白手里就少了一张可以威胁自己的牌。
这是个好主意!
而且他最为沈景瑜现在的监护人,也完全可以这么做!
但,沈暨白会同意吗?
沈暨白不同意的话,他该怎么做呢?
有点麻烦呐……
***
晚饭后,叶靖川在书房里整理他的文件,而沈暨白则顺时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杯热牛奶。
他把杯子放在叶靖川的手边,顺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这是……小瑜的幼儿园资料?”沈暨白随手翻了翻,谨慎地问了一下,“怎么,你想给他换学校?”
叶靖川合上文件夹,云淡风轻地说,“算是,我是想送小瑜出国读书。”
沈暨白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出国?”
“国外有我的熟人,能安排好。小瑜还小,为了他的发展,出国留学很有必要。而且国内事太多了,会影响到他,那边也更安静,更适合他学习……”
“靖川,”沈暨白拉开椅子坐下,他双腿交叠,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漫不经心,实则威胁满满,“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事儿我不同意,你送不走小瑜!”
叶靖川抬眼看他,眼中波澜不惊。
这反应,他早就料到了。
沈暨白微微倾身,声音刻意放低,里面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了然:“你把小瑜送走,你就没有软肋了。没有软肋的叶靖川,不可能乖乖待在我身边,所以我不同意!”
叶靖川的脸色沉下来,“我只是为小瑜的前途考虑。”
“沈家的孩子,前途也只能由沈家安排。”沈暨白的语气也沉了下去,压迫感十足,“他是我哥的儿子,是沈家的血脉。他的一切,都该由沈家来管。想出国?不行!”
叶靖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这是他压抑怒气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没有跟沈暨白争辩,只是沉默着把文件夹收了起来。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不急,不急,绝对不能急!
沈暨白看着叶靖川隐忍的模样,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靖川,别想了。”沈暨白又软下了态度,“小瑜在庄园里好好的,有人照顾,你天天都能见着,不好吗?你非要把他送那么远,到时候想见一面都难,若是出什么意外,我们都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你真的愿意?”
叶靖川无情地抽回手,背对着沈暨白,走到窗边生闷气。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没有回答,只在心中默默腹诽:
对小瑜而言,没有比你沈暨白更大的危险!
沈暨白不是没有脾气,知道哄不好叶靖川,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但是她留下了那杯还温热的助眠牛奶。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叶靖川还是气得牙根痒痒的。
***
康宁疗养院。
午后的天阴着,风里夹着雨丝,直直地打在人的脸上。
裴佑诚推着沈修尘在室外的木质走廊上漫步,欣赏这难得的朦胧雨景。
其实沈修尘的腿脚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完全能自己走路,但裴佑诚关心则乱,觉得沈修尘还不能多走,需要轮椅代步。
沈修尘想拒绝,但看着裴佑诚真诚的双眼,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小径慢慢地走,边走边看欣赏沿途的花草树木,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裴佑诚时不时就低头跟沈修尘说说话,而沈修尘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裴佑诚说今年的橘子很甜,说桥边的花开了,说小湖里的荷花开了,说等沈修尘再好些就带他去外面转转……
沈修尘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一向不擅长交谈,话也少得可怜。
但裴佑诚习惯了,他研究过沈修尘,知道这人就是这样,闷得不行,跟闷葫芦没区别。
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他的计划,他也没耐心陪沈修尘这样的人。
走到拐角处时,裴佑诚忽然停住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心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沈修尘瞬间就察觉到了裴佑诚的异常,他收回视线,顺着裴佑诚的目光望过去,却看到他们的前面站着两个人——
穿着精神病院的衣服,手里拿着锋利的长刀,刀刃在阴天的光里泛着粼粼的冷光。
沈修尘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两个人就一脸狰狞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裴佑诚立刻推着沈修尘的轮椅,转身就跑。
可推着轮椅,他们两个根本跑不快。
很快裴佑诚和沈修尘就被追上了,眼瞧着刀子即将扎在沈修尘的身上。
裴佑诚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挺身而出,挡在了沈修尘的前面。
紧接着,沈修尘的轮椅被猛地一推,往旁边滑出去几步。
沈修尘回头时,正看见裴佑诚刚侧身躲过第一刀,但下一秒,他就被第二个人从侧面刺中胸口。
刀尖从后背透出来一截,裴佑诚整个人往前一扑,血从嘴角涌出来,滴落在实木走廊上,洇开一片深红色。
“佑诚!”沈修尘着急地喊出声。
他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但不知曾地,他的腿软得撑不住,勉强挣扎着起开,还没走几步,整个人就无比狼狈地摔在地上。
两个人还想对沈修尘出手,但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就被巡逻的两个保安发现。
保安们先叫了人,然后立刻就冲了上去。
而此刻,裴佑诚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刀,还在不断地流血。
他费力地转过头来看沈修尘,脸色格外惨白,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断断续续:“修尘……你没事吧……”
沈修尘跪在地上,连滚代爬地过去,他不到该从何下手,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温热而黏腻。
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你别说话了!”沈修尘惊慌不已,大声道,“来人!来人啊!医生!……”
裴佑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没事就好……”
医生和护工很快赶来了。
裴佑诚被抬上担架时,人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
沈修尘跟着担架跑了几步,腿一软又差点摔倒,被一旁的护工扶住了。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刀尖离心脏只差五厘米。
只差五厘米,裴佑诚就要死了!
沈修尘颓废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他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可他根本没心情去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迹斑斑。
突然间,沈修尘想起宫彦深说的那些话……
那些人会是沈暨白派来的吗?
……
裴佑诚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沈修尘坐在床边。
沈修尘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裴佑诚虚弱地弯了弯嘴角,心疼道:“你守了一夜?”
沈修尘没回答,只是问:“你还疼不疼吗?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
“我不疼。”裴佑诚的声音很轻,欣慰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沈修尘看着他,目光格外复杂。
他伸手替裴佑诚掖了掖被角,动作很慢,也很轻。
在这之前,沈修尘一直怀疑裴佑诚别有用心,可昨天过后,他就完全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裴佑诚是个好人,他不应该这么怀疑这个人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但因为裴佑诚精神不是很好,所以他们聊着聊着,裴佑诚就不受控制度地闭上了眼睛,然后睡了过去。
但在闭眼的瞬间,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点。
这一刀,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