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界回来后,凌芜便又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师兄们也一如从前,该捉妖的捉妖,该修炼的修炼。
只有大师兄,看着很闲,时不时找自己唠嗑。
不过他起承转姑娘,一聊起这些,他便发了狠忘了情,从天黑聊到天亮再聊到天黑。
凌芜实在受不了他这般,在某一天,一脚将他踹回了他的山头。
事后季浔之来找她算账,她一通好躲。
实在不怪她,她又问他师父和文瑶的事,他不回答,问他谁是松萝,他缄口不语,问他师父情劫遇到了哪家姑娘,那凡人可是又去轮回了?他继续沉默。
凡是她感兴趣的,他一概不答。
既如此,要他何用!
临走前,他幽幽道了句:“小师妹莫要再问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师父也不愿意再提起,莫要惹得他不快。”
切,我还不乐意听呢。
凌芜傲娇撇嘴,摘下隐身符,回到桌边。
这几日,除了和大师兄闲聊,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书。
只是,看着面前被翻的三两页的书籍,她有些惆怅。
她竟不知,这世间有这么多符能画。几个月来,她每日至少要画四张符,折合下来已经画了快二百张符,先不谈记住了几个,她觉得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然,画了这么多,才不到第一本书的一半。
痛,太痛了!
早知符修这般艰难,她当时就该狠狠心,逼自己去剑修。
招式再多,也不过转转几下手腕。哪像画符,手也要动脑子也要动,一个笔画错了,这符就废了。
揉了揉眉心,她将书本都收回储物手镯,实在是看着心烦。
思来想去,她决定出去走走。
反正师兄们都不在,也不怕被挖苦。
而且晚上温度适宜,和散步尤为般配。
这么一走,就走到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桃林,六师兄最爱来此处练剑。
美名其曰,刀剑无眼,伤到人不好。凌芜觉得他假好心,昆仑山的一草一木皆有灵性,伤到树就很好吗?
她快步往前,想看看桃林现状。要是惨不忍睹,她就去师父那参六师兄一本。
凌芜刚在桃林前站定,便看痴了。
想象中的惨况,并未出现。
昆仑山常年仙气萦绕,花开不败,和凡间的春天一般,散发着勃勃生机。桃林的景色,比之其他,要更甚一些。
凉风习习,带起了漫天的桃花瓣,最后落在人的发梢,肩头,或是手心,身在其中,仿若置身仙境。
摩挲着手里的桃花瓣,凌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卿尘的身影。
美景当配美人,师父便是她心目中最适配桃花之人。
若是他再半躺在树上饮酒,啊呀呀,想想就秀色可餐!
凌芜紧急叫停自己越飘越远思绪,她觉得自己太不对劲了,怎么时不时就要想要师父!还是这样的情景!太大逆不道了!
谁知,再往里走两步,她真看到了方才脑海里浮现的场景。
师父躺在一棵开着正艳的桃花树上,一袭白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小壶桃花酿,对月独酌。
有花瓣在遮掩,凌芜看不清卿尘的神色如何,只能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子忧郁气息。
凡间的雨季未必有师父忧郁,她暗忖道。
半晌,她只听得一声轻叹。
莫名的,见到师父这样,她的心也跟着一紧,怪异的很。
他在难过吗?
凌芜思考不出个所以然,转身想走。都说人脆弱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她得趁师父没发现自己的时候快跑。
走了一半她又停下,昆仑的夜这么凉,师父还穿的如此单薄,她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放任不管?
之前在凡间,自己睡着也就罢了。如今师父就在自己面前,若是被冻出病来,她可就罪过大了。
于是,她又回到了原地。
果不其然,师父睡了。瞧着被他丢到一边的酒瓶,凌芜来不及思考它的味道,径直来到卿尘身边。
只见他靠着树微微仰头,双目紧阖,轮廓在月光下愈显柔和。
平日里不敢这样直直的盯着他看,如今他睡着了,凌芜倒是看得满足。
花瓣落在他的长发和衣袍上,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酒香,这精致的眉眼,这谪仙般的气质,真真是画中仙!
倘若他没有睁眼,凌芜还能看得更仔细点。
“师、师父!”她慌忙低头作揖。
卿尘不语,只是用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瞧她。
“师父,徒儿只是路过,并非有意打搅。”凌芜将头垂的更低了些。
师父警觉性怪高,自己刚过来他就醒了,大抵这便是当战神的基操?
哪只卿尘又静默了半晌。
就在凌芜思考说些什么合适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双脚靴。
师父下来了!
她心一惊,慌乱如麻的很。师父你要杀要剐直说便是,干嘛一直不说话!
“阿芜身体都好了吗?”
凌芜还没回答,他便伸手将她扶起,“以后私下见到为师,不必行礼。”
凌芜连忙反驳:“这怎么行!”
被师兄们看到,自己又得玩完。
“为师说可以便可以。”
眼看抗议无效,凌芜话锋一转:“那日后在师兄们和其他仙友面前,徒儿还是按礼数行礼。”
他都说了是私下不要行礼,大不了自己私下再也不找师父便是。
卿尘点头,算是应允。
凌芜暗暗感叹,师父当真是酒喝多了,脑子也不清明。这四海八荒,哪有做徒弟的不给师父行礼的道理?传出去徒弟脊梁骨都要被戳穿!
师父这般说,一点也不考虑后果。
“阿芜是特意来找为师的?”卿尘又问。
“徒儿只是路过。”凌芜最大的优点便是诚实,怕卿尘觉得自己没有孝心,她又补了一句:“但是徒儿又特意折返。”
“哦?”
凌芜几经婉转犹豫,最终鼓起勇气道:“徒儿看师父衣物单薄,夜里太凉,师父又喝了些酒,徒儿怕师父被寒气冻到。若真要睡,师父还是回卧房比较好。”
仙人也是人,怎么可能不怕冷?而且师父早年领兵打仗,身上说不定还落下了隐疾。年纪大了,就该学习养生之道啊!
总而言之,她觉得卿尘的身体没那么强健。
这话她可不敢说,师父毕竟是个男神仙,要面子的。
卿尘淡淡笑道:“阿芜有心了。”
被他这么一夸,凌芜又尴尬又开心,尴尬的事自己其实就是路过,开心的是自己并没有吵到他,想来不会被责罚。
“师父既醒了,徒儿也就放心了。只是下次师父不能再这般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了,师父好我便好,师父不好徒儿也难受的紧。”
卿尘挑眉:“阿芜这话是真心的么?”
“天地可鉴!”凌芜保证道,“所以,师父快回去歇息罢,徒儿先行告退。”
卿尘看着她,没同意也没拒绝。
“师父?”
隐约间,凌芜听见他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
“阿芜和为师生疏了。”
凌芜一怔,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日日这般待他,哪来的生疏?若她像对师兄那样对师父,动辄出言讥讽,那才是真正的生疏!
“小时候,阿芜每天都来找为师,睡觉也要为师哄着,不会像现在这般,动不动就行礼,还离为师那么远。”卿尘的语气有些哀怨。
凌芜石化当场,他老人家也知道那是小时候!
那会儿自己才多大?正是不懂事的年纪!她一个小女孩,别说哄着睡了,她都想和师父一起睡才好,她这般怕鬼的一个人!
要不是师兄们教会自己男女有别的道理,她真能跑到师父床上去。
这尴尬的记忆像洪水般朝凌芜涌来,她晃晃脑子,将一些不好的事情压了下去,这才平静了些。
“阿芜。”卿尘唤她,眼神还是哀怨。
凌芜试探性问道:“师父可是还想哄徒儿睡觉?”
这下换卿尘愣住。
凌芜:“虽然徒儿已及笄,但在师父面前永远是个孩子。师父若想,徒儿也可以继续让您哄着睡。”
卿尘嘴角抽了抽:“阿芜好清奇的脑回路。”
“师父教得好。”
卿尘哭笑不得,他扶了扶额,对凌芜挥了挥手:“罢了,阿芜回去吧。”
“那师父——”她抬眼看他,意思很明显。
“为师等等便回,不会在这里过夜的,阿芜放心。”
有了卿尘的保证,凌芜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直到走出桃林,她紧绷的身体才得以放松。
拍了拍胸口,她不由得大喘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师父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