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冰点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3,173 字

人事部的解职通知横在全公司屏幕上。

被划掉的那个名字,是族叔公当年亲手举荐进副总裁室的。一上午,族里的电话没停,都在问同一个为什么。

只有陆尧知道,那人借对账的由头,一笔一笔核陆凛签过的字,又私下约了两位族老吃饭,说是替族里问问二少的底。

所以通知先到了。至于为什么这么快,让电话那头的人自己掂量。

陆尧拉开底抽,指尖拨开几份卷宗,露出一份财产赠与协议的副本。三年过去,纸张边缘发脆,末页那个留给监护人的签名栏依旧空着。他盯着那处空白看了半晌,砰地推上抽屉。

他拿起钢笔,在处理单“注销门禁”四个字下面划了一横。力道没收住,笔尖戳破了纸。

桌沿的手机震动,冷白荧光里跳出新相片。幼儿园亲子日,小姑娘举着一幅画站在讲台上,普鲁士蓝和朱砂红蜡笔勾出两个长方形小人,旁边歪歪扭扭挨着四个字:ba ba bo bo。

百叶窗外,陆凛隔着半透的磨砂玻璃,定定站着。

他是替族里来的。通知挂出去不到两个小时,三叔公的电话就追到了他车上,绕了七八个弯,意思只有一个:你去探探阿尧的口风,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应了。车开到总部楼下,他一路站到顶层。

可他停在这扇门外,手抬了两回,都没敲下去。他看着陆尧右手指腹压在屏幕上,极尽轻柔地描摹着兮兮的轮廓,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掌心里,一支还没来得及剪口的雪茄被生生捏碎,枯干的烟丝簌簌坠落,陷进走廊厚重的地毯里。

站了约莫半支烟的工夫,他转身走了。族里要的那个答案,他一个字也没带回去。

周六。游乐园。

热浪被路边喷着水汽的巨型风扇吹得四散。

兮兮套着鹅黄色的小纱裙,蹬着亮晶晶的果冻鞋,跨坐在陆尧肩头,两只小手揪着额前的碎发,格格笑着喊“爸爸快跑

陆尧丝毫不以为忤,双手稳稳托着孩子的腿弯,素来绷紧的下颌松着,嘴角噙着点淡笑。双胞胎扯着他的裤腿跑前跑后,鞋尖蹭脏了他价值不菲的定制皮鞋,他只微微侧身护着,怕孩子摔着。平日里在董事会上杀伐,此时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全化了,眼睛里是毫无保留的父爱。

阳光太烈,把父慈子孝的画面照得刺眼。

周明薇推着空童车走在最后面,目光擦过陆凛径直落在陆尧孩子们身上,唯独对陆凛所在的方寸之地,连一个嫌恶的眼神、一次刻意的躲闪都懒得施舍

陆凛手里举着三根融了大半的棉花糖,粉色的糖稀顺着竹签淌下来,黏在袖口上,凉丝丝的。这幅温馨热闹的家庭画里,他像个走错片场的闲杂人

四周飘着爆米花的甜香,混着机械风琴翻来覆去的圆舞曲,亮堂,嘈杂,都是旁人的热闹。陆凛鼻腔里充斥着冷松檀混着雪茄的苦气,是别院书房的味道,陆尧身上渗进他骨头里。烈日下,那股味在血管里蒸腾、发闷,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曾经以为,娶了周明薇,生了孩子,就能做个正常人可此刻明薇连眼角都不扫他一下,他才明白,自己连站在这戏台边上的资格都没有

窒息感在胸腔里炸开,化作一记在绝对寂静里疯狂尖叫的绝望,震得他耳膜深处全是排山倒海的轰鸣。

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夜深,车子驶回别院。周明薇牵着孩子径直走向客房。

别院的阴冷顺着走廊倒灌进来。陆凛靠在门框上,貌似想跟她说什么,刚张嘴,周明薇却连脚步都没顿。

她敏锐地觉察空气里那股海水似的腥咸味又重了些,脑海里响起一道让她心悸的警告:别抬头,别看,别问。

她听话了。房门咔哒落锁,将陆凛连同他身上那股洗不净的冷松檀香,彻底关在了门外。

走廊里静得只剩壁灯的电流发出微弱嗡鸣

陆凛嘴唇动了动,嘴里泛出一股发苦的血腥气。

既然他惦记的正常生活从一开始就是泡沫,挣扎是徒劳,那索性把所有干净、体面、光鲜的世俗念想全数剥离,加速坠向那个名为陆尧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主楼书房去

书房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时,陆尧正坐在大班台后文件,那幅兮兮画的 “ba ba bo bo”蜡笔画,被压在桌子最边角,露出半抹刺目的朱砂红。听见动静,陆尧笔尖没停,只抬了抬眼。

陆凛反手落了锁铁簧扣槽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径直踱到书架边,指尖掀开第二层格的乌木雪茄盒,指腹夹出一支帕特加斯剪钳就搁在盒沿,他看都没看,直接用牙咬住茄帽,侧头狠狠一扯,啐在地板上。

都彭打火机脆响炸开,他偏头拢着火,凑到茄尖,不紧不慢转了小半圈,看着茄头慢慢烧出匀净的暗红火点,才深吸一口。白胡椒的辛辣裹着皮革、湿土的沉味直砸肺底,呛得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硬压着没咳,顿了两秒,才徐徐吐出来。

烟气瞬间漫开,在两人之间隔出半层浑浊的雾。

陆尧的笔尖终于停了。他放下钢笔,靠进皮椅里,目光穿过青烟,落在陆凛夹烟的指节上。那动作太熟练,带着种破罐破摔的野劲。

“什么时候学会的。”陆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刚学的。”陆凛又吸一口,硬压着没咳,烟味顺着气管烧进肺里。

“昨天叔公打了电话。”陆凛吐出一口烟,“副总的事,说开就开了。他想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陆尧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搁下:“他的手,伸到华东去了。你有意见?”

陆凛没答绕过大班台,走到陆尧身侧,倚着红木桌沿俯下身。台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给他轮廓勾了圈金边,脸全陷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眸子亮得像暗里烧着两簇冷火。

华东那两年,我做得不差吧。从那回来到现在我在分公司也没偷懒,报表年年摊你桌上,你别告诉我看不见。

他俯得更低,气息扫过陆尧眉骨,声音惯有的冷硬里,尾音却不自觉放软了些,像刀蹭过软绒“族老会说‘权衡’,也‘权衡’五年了。总部那么多位子,你宁可把我摁在外头……你把兮兮留在身边。那我呢

他指尖夹着抽了半截的帕特加斯,烟嘴沾着他唇上的湿意,递过去的动作熟稔又笃定,径直抵在陆尧下唇上。

陆尧本以为今晚又是来兴师问罪的,早已做好了全盘承接的打算,像过去几年里的每一次,沉默地受着对方的粗暴与尖锐可这句明晃晃讨偏爱的质问砸下来,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他薄唇微张着含住雪茄,火星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他呛了半口烟,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陆凛的手已经抚上了他衬衫的领口最上面那颗象牙扣顺势脱开,露出冷白的锁骨。陆尧下巴被迫抬起,喉结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左手却本能地扣住了陆凛的腰,力道越收越紧。

“你在闹什么。”陆尧嗓音喑哑。

“没闹。”陆凛压得更低,鼻尖相抵,声音里那点软意收了个干净,“我的补偿,你打算欠到什么时候?

陆凛没再等他答话,扣着他后颈就吻了下去。

唇齿相碰的瞬间全是积压的执念与占有。牙尖蹭破下唇,血味在口腔里漫开。陆尧闷哼一声,把人往怀里按得更紧掌心贴上陆凛后颈,却觉出不对—— 皮肤烫得反常,呼吸也重得离谱,混着股不是烟草的燥热。

陆凛的吻还在往下走。用牙齿轻轻碾过陆尧锁骨往上那处细腻的皮肉,再用力一吮,一片深紫慢慢浮上来,像烙一枚藏不住的印。这是故意越界,也试探,更宣告。

陆尧微微偏头,想从陆凛眼底找出那点异常的来源,却只看见一片发亮的、近乎失控的饥渴。他眉头刚动,那点疑惑还未成形,陆凛已先一步退开了。

陆凛目光扫过陆尧颈侧那片显眼的青紫,忽然觉得可笑。他今天和这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必须依靠点药物才能住自己,才能在陆尧面前站得笔直,才能把话说得又狠又。不然他怕自己先软下来,软成旧院里那个只会等陆尧回头的废物。

药劲把所有念头搅成一团,在脑子里胀得快要炸开,清醒的、混沌的、想说的、不能说的,全往太阳穴上撞。

他想要陆尧想杀了他想跪下求他想把他拆了吞了,想钻进他身体里,好让自己再也不用回家。

他看见了陆尧眼里的疑惑。

他不想解释。

陆尧微微喘了一会,问:“……你想要什么补偿?”

陆凛抬手蹭了蹭嘴角,动作散漫

“明薇下周带孩子去外婆家,五天。我不用陪着去。”

理了理袖口,抬眼看着陆尧,无赖得近乎坦荡:你想想,这五天,怎么补偿我。

说完把之前错拿的那枚属于陆尧的领带夹随手往大班台上一,刚好压住那幅蜡笔画的边角,算是物归原主

陆尧坐在椅子里,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泛着薄汗,颈侧的红痕烫得厉害。他看着陆凛走向门口的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乱了平素的规整。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雪茄余烬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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