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宅盘在城东半山,占尽南坡最平整的地势。从铸铁大门驶入大宅,车胎碾过碎石路面,行经顺着山势错落排开的各房院落,需盘旋足足三分钟,才到达长房主楼。主楼沿袭民国年间的水磨青砖,花岗岩勒脚,回廊木柱上盘绕着粗如儿臂的爬墙虎。岭南多雨,墙根常年泛着一层洗不净的潮青。主楼往后,祠堂沉在大宅最深处的趟栊门里,供着八百年的牌位。平日,族老们习惯围坐祠堂外正厅的黄花梨木大茶台旁,紫砂壶里烹着孔雀班章,在茶烟缭绕间谈论祠堂的香火与长房的运势。
二房的旧院在大宅最西隅。自主楼西侧出来,得穿过一片窄长的夹道。两侧凤尾竹生得极密,将天光切成散碎的斑块,粘在潮湿的泥径上。旧院围墙矮下半截,批荡剥落,砖缝龇出丛生的小蓬草。院心扎着一株老榕树,气根垂成密匝匝的须帘,粗砺的根系顶裂了铺地的红砖,隆起几道经络般的黑脊,经年无人修整。
陆凛在这座旧院里踩着这些裂砖,过了十九年。
六岁那年,二房在海运码头的生意爆了盘。父亲陆远山签完最后一份资产清算书,不得不从深圳回到大宅,领着母亲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广式大屋的趟栊门隔绝了外头的热浪,陆凛被塞在廊柱阴影里,看着香炉里的细烟直直往上蹿。傍晚门开,老太爷用铜烟斗磕了磕太师椅沿,吐出一口浓烟:“住下吧。长房的阿尧身边缺个定性的人,让这孩子跟着,做个伴。”
做个伴。
次日,陆凛被领进主楼琴房。廊下先飘过来琴音,是巴赫《赋格的艺术》第一对位,指锋稳得像量着刻度落键,没有半分错音,也没有半分温度。陆凛推门进去时尾音刚好收在延音踏板上,闷在厚重的绒布窗帘里。陆尧坐在靠窗的三角钢琴前,白衬衫袖口折到小臂,指尖还搭在黑白键上。
琴房里烧着檀香,还燃着一炉冷松香——檀香沉,冷松冽,两道香气缠在一起,闻久了,舌根泛起一点极淡的凉。佣人们早惯了:大少爷讲究,主楼常年香不断,还要两种叠着点。
大伯坐在酸枝木交椅上,手边搁着本写满外贸单据的账册。他的目光从陆凛洗得褪色的球鞋一寸寸往上刮,最后停在发黄的指甲上,像查验一桩刚入库、成色下等的搭头货。他提起那把养了半辈子的朱泥小壶,往白瓷小杯里斟了七分茶,自己呷了一口,慢声道:“往后跟着阿尧,学点规矩。”
陆凛低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阿哥。”
陆尧听见动静也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那年的陆尧,已能独自复核沙田码头三个月的进出口涉税账目,钢琴课修至十级,最常弹的是巴赫。族老们私下议论,长房这根独苗,天纵奇才,课业年年第一,将来是要接掌整个陆家的。
陆凛看着大伯将一块成色极好的老坑翡翠挂件系在十二岁的陆尧颈上——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清这位堂兄。此前他只隔着夹道的凤尾竹,听过主楼飘来的琴音,见过晚宴上陆尧穿着小皮鞋跳交际舞的剪影,听族老们翻来覆去地夸,让他觉得陆尧像祠堂供案上擦得发亮的青玉摆件——远、干净,是他这辈子都碰不到的榜样。陆凛规规矩矩站着,他手里只被塞了一个长房淘汰下来的塑料小算盘,算珠早磨掉了漆,拨弄起来声音发闷。
旧院塞满了长房汰换的旧物。藤沙发腿下垫着折叠的旧报纸,酸枝木餐桌洇着一圈圈洗不脱的烫白印子。岭南盛夏毒辣,老旧的窗式空调卡在墙洞里,钢机壳疯狂震颤,漏出氟利昂气味。母亲常起身上前,用布满倒刺的手掌狠拍几下机壳,那股如濒死哮喘声的噪音方能勉强歇下。
七岁那年清晨,连这拍击声也消失了。落着细雨的早晨,母亲换上一身出门的香云纱短衫,手里拎着只藤条箱。她蹲在玄关,冰凉的手指抚着陆凛的脖颈,塞给他一包融了大半的盐津陈皮。“听长房的话。”她低声说。起身的刹那,眼角悬着的一滴水砸在青砖地上。陆凛没有追,趴在发了霉的窗格上,看着那抹深褐色的衣角闪进凤尾竹林。竹叶晃动,潮湿的绿意很快覆盖了那条唯一的石板路。
她再未回来。
三年后,父亲躺倒在床榻上。
每逢三四月回南天,墙壁便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剥落的墙皮往下淌。屋里长年封死,熬过的凉茶、中药渣与被褥的霉味绞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陆凛每天放学,先拧干抹布擦拭木凳上的水汽,再把几片白色、黄色的药丸数进塑料小杯。父亲的手指瘦得像劈开的枯竹,指甲盖泛着大病之人的青紫,摸在陆凛头顶,带下一缕潮湿的汗意。“阿凛,听大伯的话,听阿尧的话。寄人篱下,少抬头。”陆凛垂手应着。他习惯了在大伯进门时侧身贴墙站立,习惯了大伯娘让女佣送来吃剩半边的进口燕窝时,双手接过来道谢。
族里同辈的堂兄弟总把他当软柿子捏。
二房失势,父亲卧病在床,母亲早已没了踪影,没人替他撑腰,日常的推搡、抢书本、故意把剩菜扣在他身上,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有时闹得狠了,被推得撞在石阶上,肋骨钝痛上好几天,他也只咬着牙硬扛,照旧低着头贴墙走路,半分声响也无。
陆尧不止一次从旁经过,目光都没往这边斜过半分。长房长子的世界里装的是账册、生意、族里的规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细碎欺辱,二房的孩子活得好不好,和他没有半点干系。陆凛也不敢奢求他侧目,只敢在他走过时,偷偷盯着他笔挺的西装裤脚,心里默背当天的功课。
他总想着,要是能像堂兄那样优秀,是不是就能多被看一眼。
雨下得最凶的那天,事情闹过了界。
旧院那架旧木楼梯浸满了潮气,踩上去吱呀发颤,底下连着堆放杂物的地下室,常年泛着霉味。为首的旁支堂兄堵在楼梯口,抢了他新领的课本,笑着往楼梯下扔。陆凛伸手去夺,对方卯足劲狠狠一推,他整个人顺着十几级陡窄的台阶滚了下去,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肋骨错位的锐痛顺着脊梁骨窜遍全身,他蜷在阴影里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沫。上头的哄笑声还在飘,有人喊他装死,有人拍着手准备一哄而散。长期的隐忍、屈辱、看不到头的晦暗日子,在这一刻齐齐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痛苦。
好想就这样消失算了。
没人料到陆尧会出现在楼梯口。
他半边脸映着惨白的日光,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垂眼看着下方蜷缩的人。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灰味,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截绷带。
哄笑声戛然而止。旁支堂兄还想嬉皮笑脸辩解两句,刚转过头,就被陆尧反手甩了一记结结实实的巴掌。那巴掌太重了,重到那个堂兄整个人歪向一侧,嘴角沁出血丝。
“再动他一次,就滚出陆家。”
几个半大的孩子僵在原地,转眼就连滚带爬地散了个干净。
楼梯间重归死寂。
陆凛正咬着牙想撑着坐起来,抬眼就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面前。一只手稳稳扣住了陆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带起,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对方手腕的绷带还隐隐渗着血。陆凛肋骨的剧痛还在一阵阵翻涌,骨头像碎在了肉里,耳边嗡嗡作响,挨近时鼻子嗅到香灰味掩盖下的冷松檀香。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了眼前人紧抿的唇角、微皱的眉峰,还有那双血丝密布的双眼中。
长房的堂兄,从前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现在,那人正沉沉望着他,专注得像望着另一个自己。
第一次,有人把他从烂泥里拉起来。
第一次,这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剧痛与晕眩里,有个念头像受潮的种子,萌生于血肉深处。
让他看我。
让他永远看着我。
周遭突然响起一阵海潮的轰鸣声,连陆尧扶他上楼梯的脚步都明显停顿了下。
但仅是一瞬后,一切又恢复如常。
他不知道,这混着血沫的念头,已经悄无声息地被深空某种存在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