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旧公寓 早
交稿日清晨，Rain赶在最后将文件传了上去。
最后一个脚注检查完，她盯着提交页面看了足足三秒，确认系统显示“Submitted”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电源一样往椅背上一瘫。
为了这一刻她昨夜又牺牲了睡眠。而在刚刚彻底提交完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成就感，只剩满满的疲惫。
不过得益于新数据库内的完整的资料，她的论文这次倒没再出什么岔子。前一天发了邮件后，导师很快就给了通过，她总算是赶在截稿日之前把这篇文章发了出去。
Rain晕着脑袋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虚浮的走到床前然后把自己抛了上去。
房间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缓缓起伏。
她把脸埋进枕头，初夏微热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拂过她裸露在被子外的小腿。
卸下重担后的轻松难能可贵。Rain闭上眼睛，心中无事牵挂，睡意便自然而然的涌了上来。
等她再睁眼时，房间已经暗了。
把她吵醒的是一声邮件提示音。
Rain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着眼睛扫了一眼。
几秒后，她睁大了眼。
困意一下没了。
“……什么？”
她猛地坐起来，又把邮件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书桌前，点亮了电脑屏幕。
同一封邮件安安静静躺在邮箱最上方。
Rain点开。
字体更大了。内容也没有因为换了个屏幕而发生任何奇迹般的变化。
标题是：
【Columbia Graduate Spirit Squad】感谢您参与哥伦比亚大学 × NYU 研究生棒球联谊赛拉拉队志愿者活动！
Rain死死盯着屏幕。
第一反应是垃圾邮件。
第二反应是诈骗。
但是文字下角那个学校官方的认证标识却无比真实。正文排版也非常活泼，活泼得让人害怕。
“亲爱的Rain：
感谢您报名参与本次 “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研究生棒球联谊赛”的拉拉队志愿者活动！
恭喜您已被选中成为本次研究生拉拉队临时成员之一。我们将从下周一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基础训练。请您准时报到。
训练时间：下周一至周五 18:30–20:30
地点：研究生活动中心三楼多功能厅
正式比赛：下周六下午
着装要求：训练服、运动鞋，长发请扎起。”
P.S. 真的非常感谢学姐报名救场！这次是同级竞技，双方啦啦队也都要求由研究生组成，我们这边一直没招满人。您愿意参加真的帮了大忙。下周训练请一定来！拜托拜托拜托了！
Rain瞬间呆住。
“我什么时候报名了？”
她立刻点进学校官网，结果一进主页就看到联谊赛的通知都已经被发出了，甚至还配了一张引流海报。
海报上写着“Columbia × NYU Graduate Baseball Friendship Match”的大字，下面一排显示的是拉拉队成员的名字和照片。
Rain很快在一众洋溢着热情笑容的面孔中找到了自己的照片。不是因为她有多突出，而是因为实在太格格不入。
这是她某次研究生院活动上传到学校系统的证件照。照片里的Rain散着头发，表情略微僵硬，怎么看都不像即将参加拉拉队的人。
“WTF！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Rain从椅子上弹起来，后退一步，宁愿相信这是幻觉。
这段时间她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哪来的时间去参加什么鬼拉拉队。
Rain盯着屏幕上的邮件，努力回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报的名。半晌，一段险些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画面突然冒了出来。
那时候她正处在论文死亡期。桌面上浮着十几个文献窗口，正文、脚注和数据库检索页挤成一片。
Rain的视线在几个窗口之间来回跳，手上还在不停敲键盘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平板的学妹悄悄凑了过来。
“学姐，打扰一下。研究生跨校活动的志愿统计，可以帮忙填一下吗？一分钟就好。”
Rain连头都没抬。
她只隐约捕捉到“研究生”“跨校活动”“志愿”几个词，下意识应了一声。
“嗯。”
学妹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立刻点开平板上的表格，语速明显快起来。
“那学姐，下周一到周五晚上有时间吗？”
Rain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日程。
论文这周六截止。只要顺利交上去，下周应该终于能喘口气。
“应该有。”
“那下周六下午呢？”
“有。”
听到Rain的回答，还在点着平板的学妹明显放松下来。刚才还有些紧张发红的脸已经恢复正常，嘴角甚至开始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你可以参加赛前 support 吗？”
Rain敲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
“Support？”
“就是现场帮忙、做一点活动支持。”学妹说得极其自然，“不会很麻烦的。”
Rain没多想。
“可以。”
学妹低头飞快勾选。
问到这里，她显然已经彻底放松下来，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那……接受 movement-based cheering 吗？”
Rain终于抬了一下头。
“什么？”
学妹神色坦然。
“就是跟着现场做一点动作、带动气氛。不是专业表演。”
不是专业表演。
这几个字成功让Rain重新低下了头。
“哦。那可以。”
平板上又多了一个勾。
最后，学妹把平板和电容笔一起递到她面前。
“学姐麻烦在这里签一下，然后点下面这个就可以了。”
Rain的注意力还黏在浮动的光屏上。她反手接过笔，微微侧身，在签名栏里草草写下自己的名字。
下面是一个蓝色按钮。
I’m available to help.
（我愿意提供帮助）
她顺手点了下去。
Submitted.
“真的非常感谢！！”
学妹快速收回平板，整个人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甚至还认真地朝她鞠了一躬。
Rain被她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
“没关系。”
学妹抱着平板雀跃地离开了。
Rain疑惑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还在心里暗暗感叹现在的小妹妹们连做个志愿统计都这么有热情。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事抛诸脑后，重新把注意力塞回了自己的论文里。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Rain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她当时一直以为那只是学院的一项普通志愿活动。
谁能想到所谓的“现场助威支持”和学妹口中的“动作类助威活动”，居然是在招拉拉队？
这算诈骗吧？
一定算吧。
Rain不死心地打开这次活动的招募网页。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被骗了过去。
只见招募页面的最上方赫然写着：
“研究生校际活动参与意向与时间可用性登记表”
下面依次是姓名、院系、邮箱、可参与时间，以及一系列看起来无比正常的活动意愿调查：
“现场助威支持”；
“场边氛围协助”；
“研究生团队现场参与”；
“动作类助威活动”；
Rain越往下看，脸上的表情越僵。
直到她把页面一路拖到最底部，才终于在折叠说明里看见那行不起眼的小字：
“研究生拉拉队志愿者招募”。
Rain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
很好。
这帮拉拉队的小孩把整个申请页面做得活像一份普通的校际活动信息统计，甚至连第一屏都没出现“cheerleading”这个词。
更要命的是，这还不是一场随便糊弄过去的小活动。
哥大对纽约大学。
学校官网早早挂出了宣传，研究生会和体育社团联合组织，连比赛海报都已经铺得到处都是。
Rain看着网页上那张醒目的蓝白色宣传图，心顿时凉了半截。
“完了。”
她妹妹在被选进校游泳队之前就是学校拉拉队的一员。她去看过她们比赛，因此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美国拉拉队可不是中国广播体操。
除了节奏和力量，还有某种她一想到就脚趾抓地的热情。
“要死了。”
Rain坐起来，揪着头发拼命想着拒绝的办法。
要她这种肢体不协调的人去参加拉拉队简直是疯了，更何况她还跟Celestina约好了下周六要去教她中文。
而就在Rain抓耳挠腮地寻找脱身办法时，邮箱里突然又弹出了一封新邮件。
她赶紧点开，结果发件人居然是自己的导师。
那位法国老太太平时严谨得几乎有悖于Rain对法国人的刻板印象，此刻语气却难得兴奋。邮件里是一大段热情洋溢的鼓励，甚至还表示十分期待能在球场上看到她的表现。
Rain盯着那封邮件，沉默了。
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运动和表演潜力”，更不觉得自己能站在人群前面又跳又喊还不出丑。
但好学生最要命的一点就在这里。
老师一说“我相信你”，Rain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您高估我了”。
而是：“那我必须做到。”
这比社团邮件更恐怖。
但如果真要参与的话，和Celestina的约定又该怎么办？
Rain本能地想推迟，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有些心虚。
明明上次她还信誓旦旦地承诺过，等论文结束就去教她。现在好不容易交稿了，她再爽约一次，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Rain坐在书桌前苦恼了一会儿，视线无意间落到了桌角那支透明的小香氛上。
清透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她顿时回忆起那天的野餐，同时也想起了Celestina送她的这瓶香氛原本的用途。
“有了！”
Rain一下坐直，拿起手机开始编辑消息。
按下发送键后，她迅速起身走到镜子前，撩起衣摆，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皱了皱眉。
最近确实太久没有好好运动了。
她伸手捏了捏腰侧的软肉。
“希望到时候别出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