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渔顶着一身白雪回到知青点宿舍的时候,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天色已经黑透了,屋里没点灯。
陈丽娟一个人蜷缩在炕角,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呆滞了。
听到开门声,陈丽娟身子抖了一下,神经质地抬起头,见是温渔,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同屋的其他几个女知青还没从麦场收工回来,屋里就她们两个人。
温渔拍掉身上的落雪,顺手把门栓插上。
“咔哒”一声轻响,陈丽娟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东西呢?”温渔走到炕前,开门见山。
陈丽娟嘴唇惨白,颤巍巍地从被褥底下拖出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布包,放在炕沿上。
正是那个装饼干的铁盒子。
“温渔……所有的信,还有手抄本,都在这儿了。”陈丽娟声音沙哑,“我发誓,我没留底。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了。”
温渔打开铁盒,借着窗外的雪光翻看了一遍。
南洋寄来的信一共六封,手抄本三本,字迹都是陈丽娟亲笔写的,上面还有她偷偷盖的私章。
确实是原件。
温渔合上盒子,揣进棉袄怀里。
“陈丽娟,我没兴趣送你去吃枪子。”温渔看着她,声音平静,“只要你安分守己,这些东西就不会见光。
但凡你在背后搞一点小动作,或者在农场造我的谣……第二天一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办公桌上。”
“我不敢!我绝对不敢!”陈丽娟眼泪哗哗往下掉,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是真的怕了。
眼前的温渔,心思深沉得可怕,下手稳准狠,完全不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更要命的是,温渔身后还站着一个深不可测的霍骁!
“记住你说的话。”温渔转身拔开门栓。
风雪灌了进来,温渔拉紧围巾,迈步走了出去。
晚七点。
整个农场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知青们都在食堂烤火抢热汤,水渠边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枯柳树下,一道黑影倚着树干站着。
霍骁头上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油桶,脚底下踩着松软的积雪。
温渔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过去,把怀里的铁盒子递给他。
霍骁接过去,打开看了两眼,随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刺啦”
橘红色的火苗在寒夜中窜起。
霍骁撕下一页信纸,引燃了火苗,然后把一封封信和手抄本扔进枯水渠的一个避风土坑里。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纸张在火焰里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团团灰白色的灰烬。
温渔看着那些足以毁掉陈丽娟一生的证据就这么消失在火光里,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只有冷静的清醒。
在这个世道,人的命运太脆弱了。一封信、几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要想不被人踩进泥里,就必须自己爬上最高的地方。
最后一张纸化成了灰。
霍骁用脚踢了点雪把火星子彻底盖灭,然后把那个空铁盒踩扁,扔进深雪堆里。
“搞定了。”霍骁搓了搓手上的黑灰,看着温渔,“手稿在我那,今晚我连夜整理一份摘要出来。明天一早,你去大队部找老支书。”
“找老支书干什么?”
“苏老先生下放前,老支书欠过他一条命。”
霍骁语气淡淡的,“老支书一直想保苏老先生的研究成果,但苦于革委会盯得紧,不敢动弹。你拿着手稿摘要去,就说是苏老先生生前偷偷塞给你的,托你交给他。”
温渔心里一动。
原来如此!
难怪霍骁笃定能成!老支书是农场的元老,在县里说话都极有分量。只要老支书出面背书,这份科研成果就能名正言顺地变成温渔和老支书共同保护下来的功劳!
“老支书会信我吗?”温渔问。
“信不信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东西是真的。”霍骁从棉袄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把这个带上。”
温渔接过来,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四个白面猪肉大葱包子,香气扑鼻,油水顺着薄皮渗出来。
温渔愣住了。
知青点的伙食整天是高粱米和玉米窝头,油星子都见不到一滴。
这四个白面肉包子,在这大雪天里堪比金条。
“哪来的?”
“县武装部食堂蒸的,下午托巡逻车送过来的。”
霍骁瞥了她一眼,“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明天去大队部要有精气神,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丢老子的人。”
温渔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这男人嘴毒得要命,但做出来的事,却总让人意想不到。
“谢谢。”温渔轻声说。
霍骁没吭声,伸手拉了拉狗皮帽子的帽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明早穿那件红格子的围巾,喜庆。老支书喜欢积极向上的知青。”
温渔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指尖捏着温热的包子。
红格子围巾……
她压在箱子底下三年没舍得拿出来戴的围巾,他又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