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渔,你疯了?”
刺耳的尖叫声把温渔从一片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一块碎成三瓣的白玉坠子,掌心被碎片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土炕的碎花褥子上,洇出几朵暗红的印子。
脑子里那个梦还没散干净。
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清楚得吓人。
她的好闺蜜陈丽娟戴着这块玉坠,忽然就开了窍,种地比老把式还溜,考试一路碾压到省状元。
而她温渔呢?
替陈丽娟背了一个偷粮的罪名,被押去劳改农场,活活累死在冬天的麦场上。
死的时候身上穿着单衣,手脚都冻成了青紫色。
没人收尸。
温渔把碎玉坠子往炕沿上狠狠一摔,最后一块完整的也裂了。
“温渔你真疯了!那是我花三块钱买的!”
陈丽娟冲过来,蹲在地上捡碎片,手都在抖。
温渔盯着她。
这张脸她太熟了。
圆脸,单眼皮,笑起来一口小白牙,看着人畜无害。
但梦里这张脸举报她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
“三块钱的破石头,至于吗?”温渔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语气淡得很。
陈丽娟脸色一白。
她把碎片拢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温渔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看那发颤的幅度,分明是慌了神,哪是心疼三块钱。
心里有数了。
这玉坠果然有问题。
“你……你手流血了。”陈丽娟忽然换了个表情,关切地凑过来。“我帮你包一下。”
温渔往后撤了一步:“不用,死不了。”
她扫了一眼这间破屋子。
土墙,木窗,糊了报纸的天花板。
炕上铺着两床褥子,靠墙摞着两只木箱,一只是她的,一只是陈丽娟的。
知青点的女生宿舍,就这个条件。
她脑子在飞速转。
梦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说不准。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陈丽娟对那块玉坠的反应不对劲。
一个三块钱的东西,慌成这样?
不管梦是不是真的,她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弄到回城证明,离开这个鬼地方。
知青想回城,要么有病,要么家里出事,要么有单位接收。
她哪条都不沾。
但有一个人能帮她。
农场里新来了个下放的,据说是京城大院出来的子弟,叫霍骁。
温渔之前在食堂远远见过一回。
高个子,寸头,军绿色的旧外套,坐在角落里抽烟,谁跟他搭话都不理。
别人都说这人脾气差,不好惹。
但温渔打听过了:这人虽然下放了,家里的关系还在。
他要是肯帮忙,一张回城证明根本不算事儿。
问题是怎么接近他。
“温渔,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陈丽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
温渔回过神,笑了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害我。”
陈丽娟愣了一下。
“吓着了吧?”她拍了拍温渔的肩膀。“梦都是反的,别多想。”
温渔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陈丽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收回手,低头继续摆弄那些碎玉片。
温渔心里冷笑了一声。
梦都是反的?
但愿吧。
她拿起搪瓷缸子倒了点水,把手上的血冲干净,随手撕了条布缠上。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霍骁每天早上六点去农场东头的水渠边洗脸。
这个点其他知青还没起,是个好时机。
她得想个由头搭上话。
直接开口求人?不行,太突兀,谁都会防着。
温渔翻了翻自己的木箱,从最底下摸出来一个铁皮饭盒。
里头还剩几颗大白兔奶糖,是她从城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够了。
先混个脸熟。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温渔裹着棉袄出了门,怀里揣着那个铁皮饭盒。
十一月的西北,冷得人直哆嗦。
土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水渠边果然有个人影。
霍骁蹲在渠沿上,正拿凉水洗脸。
大冬天的,手伸进水里跟没事人似的。
温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故意踩了一脚冰面……
“哎呀!”
她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饭盒从怀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霍骁脚边。
霍骁的动作停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了看那个饭盒,又抬头看温渔。
温渔赶紧摆出一副又窘又慌的表情:“对、对不住,路太滑了。”
她弯腰去捡饭盒,假装不小心碰到了霍骁的鞋,又缩回来,耳朵尖都红了。
霍骁没动。
他就那么蹲着,眯起眼睛打量她。
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全无看冒失小知青的生分。
分明是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
温渔被他这么看着,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
她捡起饭盒,又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放软:“那个……谢谢你,没有踩到我的饭盒。”
霍骁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的要低,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你叫什么?”
“温渔。”她抬眼看他,很快又垂下去。“三组的。”
霍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揣进裤兜,转身走了。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温渔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她低头打开饭盒看了一眼:大白兔奶糖还在,一颗没少。
今天先不给,太刻意了。
得让他先记住她这个人。
温渔关上饭盒,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回头看去……
水渠边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一刻,有人在看她。
而且那个目光,带着几分熟稔。
温渔握紧饭盒,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土坡后面的枯树底下,霍骁正靠着树干站着。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温渔离开的方向。
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温渔。”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嗓音很轻。
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上辈子她死在他怀里那天,也是这么冷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