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跳出了山梁,黄土高坡被照得一片惨白。
温渔揣着药水瓶回到宿舍的时候,同屋的几个女知青都已经起来了,正忙着抢脸盆接热水。
陈丽娟坐在炕头上梳辫子,乌黑的头发分成长长的两股,嘴里叼着一根红头绳。
见温渔推门进来,陈丽娟吐出头绳,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温渔,你大清早跑哪去了?脚不是崴了吗,怎么还到处乱晃?”
“去茅房了。”温渔神色自若地脱掉外袄,坐在炕边揉着小腿,“蹲了半天,冻得够呛。”
“茅房能去半个多钟头?”
旁边一个叫李翠兰的女知青插了句嘴,“刚才大队喇叭喊了,今天各组任务重,三组要去西沟挑粪。
温渔,你这脚要是干不了重活,可得提前找老支书报备,别连累我们一组的工分。”
“不用报备,我能干。”温渔抬头笑了笑,“绝不拖大家的后腿。”
陈丽娟扎好辫子,凑到温渔跟前,鼻尖动了动: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怪味?像是……跌打药酒的味儿?”
温渔心里冷笑,这陈丽娟属狗的,鼻子真灵。
“大队医务室昨晚剩下的紫药水,我刚才去让老赤脚医生给抹了点。”
温渔坦然抬起脚,露出裹得厚厚的白纱布,“要不怎么能走路呢。”
陈丽娟打量着那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眼里的狐疑淡了些,转而浮起一层同情:
“哎,赤脚医生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对了温渔,刚才支书在广播里说了,明天下午农场要整修防风林,安排咱们女知青去后山老林子割荆条、捡枯柴。
后山柴多,工分给得高,咱俩搭个伴呗?”
温渔握着药水瓶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了。
果然和霍骁说的一模一样。
大队广播刚刚才通知,陈丽娟就迫不及待地找她搭伴。
上一世在梦里,陈丽娟也是这么热络地叫她,结果半路上借口肚子疼,让温渔留在半山腰等着,自己一个人钻进了深沟里。
等陈丽娟再出来的时候,怀里就多了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后山路滑,我这脚……”温渔做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怕是爬不上去吧?别到时候拖累了你,耽误你挣工分。”
“瞧你说的,咱俩啥关系啊!”陈丽娟亲热地拉住温渔的胳膊,“到时候你在山底下捡碎柴火,我爬上去割荆条,算咱们俩合伙的工分,平分!怎么样,够意思吧?”
温渔看着陈丽娟那张笑吟吟的圆脸,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平分工分?
陈丽娟平时连半拉窝头都舍不得分给人,这次居然主动提出平分最累的割荆条工分。
这分明是想拉着她当挡箭牌。
要是只有陈丽娟一个人脱离队伍钻进深山,目标太大,保不齐会被巡山的护林员或者带队的干部发现。
但如果拉上她温渔,陈丽娟就可以借口“温渔脚崴了需要照看”,名正言顺地脱离大部队。
“那敢情好。”温渔装出一副占了便宜的惊喜模样,“丽娟,你对我真好。明天下午我一定去。”
陈丽娟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拍了拍温渔的肩膀:
“行,那就说定了。赶紧收拾收拾,该去食堂喝糊糊了。”
女知青们陆陆续续出了门。
温渔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
等屋里没了人,她迅速从炕洞底下抽出一根烧火棍,走到陈丽娟的床铺前。
霍骁刚才提过,陈丽娟床底下压着东西。
知青点的床都是土炕连着的,陈丽娟睡在靠里侧的位置,床底下塞着两个大木箱子,箱子后面堆满了发黄的旧报纸和烂草席。
温渔蹲下身,用烧火棍往深处拨了拨。
碰到了硬物。
温渔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长方形的饼干铁盒勾了出来。
铁盒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煤灰,盖子用胶布死死封着。
温渔用指甲抠开胶布的一角。
铁盒掀开一条缝,里面赫然是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手抄本。
她随手翻开第一本的封面,借着窗外的晨光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用钢笔工工整整抄写的文字,密密麻麻,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外文单词,以及几张海外寄来的信件残页,落款赫然是南洋某地的地址。
温渔的手猛地一抖。
海外关系!
在这个年头,沾上海外关系就是天大的麻烦,轻则批斗下放,重则直接当特务抓起来。
陈丽娟平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没想到暗地里居然藏着这种东西!
霍骁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霍骁下放之前,是专门负责审查这类档案的?
温渔迅速把手抄本放回原处,用胶布重新封好,推回床底最深处,又用杂草和报纸盖严实。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后背出了一身虚汗。
手里的底牌多了一张。
但霍骁的恐怖之处,也更让她心惊。
这个男人像个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整个知青点所有人的秘密,似乎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无所遁形。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温渔把手上的煤灰拍干净,迈步走出了宿舍。
不管怎么样,明天的后山之行,绝对不能按霍骁说的“老老实实呆在知青点”。
如果不去,怎么能抓住陈丽娟的把柄?
如果不去,又怎么能知道陈丽娟在老林子里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想要在这场博弈里活下来,光当霍骁的提线木偶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