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西北冬天的天亮得极迟,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刮在杨树枝上发出的哨音。
知青点的公鸡还没打鸣。
温渔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旁边的陈丽娟睡得死沉,嘴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
温渔没点煤油灯。她摸黑把棉袄套上,系紧了草绳腰带,又把棉鞋套在脚上。
刚一下地,左脚踝还是抽筋似的一阵疼,但比昨晚好多了,能勉强着地。
她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知青点外面的土路上,四周静悄悄的,连条狗都没有。
温渔顺着干涸的水渠往前走。
渠沿上的冻土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走到昨天那个拐弯处的枯柳树下,天边才隐隐泛起一层鱼肚白。
霍骁已经在那了。
他穿了件灰不溜秋的破羊皮袄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粗线毛衣。嘴里叼着半截卷烟,火星子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看见温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也没伸手去扶,只是把手里的烟掐灭,随手弹进水渠里。
“挺准时。”霍骁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霍同志找我,我不敢迟到。”温渔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警惕地看着他。
霍骁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那只不敢使劲的左脚上。
“坐下。”他指了指树底下的一块青石板。
青石板上垫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显然是刚放上去的。
温渔迟疑了一下,还是挪过去坐下了。
霍骁蹲下身,从羊皮袄宽大的兜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小瓶,还有一卷白纱布。瓶盖拧开,一股刺鼻的红药水味和薄荷脑的清凉味混在一起钻了出来。
“伸出来。”
温渔没动。
“霍同志,无功不受禄。咱们拢共没说过几句话,你又是给手绢又是送药的,到底图什么?”温渔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霍骁抬起眼皮看她。
他的眉毛很浓,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那张脸长得其实极英挺,但眼神太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让人看不出半点波澜。
“图你那两颗大白兔奶糖?”霍骁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温渔喉咙一哽。
“那糖是你自己揣走的。”
“是你故意扔地上的。”霍骁直接拆穿了她,“前天在食堂撞我,昨天大清早端红薯汤,下午在田埂上故意崴脚。温渔,你演戏的本事不怎么样,破绽太多。”
温渔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被人当面戳穿把戏,换做寻常姑娘早就羞愤得抬不起头,但温渔只是手指紧紧扣着袖口,心跳虽然快,脸上却没慌。
“既然霍同志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还配合我演?”温渔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拆穿我,还给我包脚,说明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喜欢兜圈子。”
霍骁看着她梗着脖子的模样,眼神变了变。
像,真像。
哪怕重活一回,这丫头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还是一模一样。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梗着脖子,一个人硬生生抗下了所有的诬陷,直到死在雪地里,也没掉一滴眼泪。
“你现在一穷二白,兜里除了几块水果糖,连两斤粮票都凑不齐,我图你什么?”
霍骁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地把她的棉鞋脱了下来。
温渔下意识地往后缩,但被他死死扣住。
棉袜脱掉,露出肿得发紫的脚踝。
霍骁倒了点药水在掌心里,搓热了,直接贴上她的伤处。
刺痛感让温渔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仰,手撑在草垫子上。
“忍着点,淤血散不开,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
霍骁手劲很大,沿着经络一下一下地推揉。
温渔疼得额头上冒冷汗,死死咬着嘴唇,愣是没哼一声。
她的视线落在霍骁低垂的头上。
“那手绢……是你哪来的?”温渔喘着气问。
霍骁推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捡的。”
“在哪捡的?”
“京城的大院胡同里。”
霍骁语气随意,“几年前下大雪,路上捡着一块手绢,看着料子不错,就留着当抹布。后来下放带过来了。”
温渔心里冷笑。
胡说八道。
她从小在省城长大,十八岁下乡插队之前,连省城的地界都没出过,更别提京城的大院胡同了。
她娘绣的手绢怎么可能跑到京城去?
但霍骁显然不打算说实话。
“你说你能弄到回城证明。”温渔换了个话题,既然套不出底细,那就谈实际的利益。
霍骁拿出白纱布,一圈一圈缠在她的脚踝上,动作利落:
“我能弄到指标。县武装部和知青办,我都能说得上话。
年前有一批病退和招工的名额,省城化工厂招收化验员,不看家庭成分,只看知青考核。”
温渔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省城化工厂!
那可是响当当的国营大厂,化验员是坐办公室的清闲活儿,比下车间强了十万八千里。最关键的是,就在省城!
“条件是什么?”温渔声音压得很低。
霍骁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漂亮的平结,然后把棉鞋给她套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水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第一,离陈丽娟远点。”
霍骁的声音冷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她床底下压着的那些手抄本,还有她私藏的那些东西,迟早要炸。你想死,就继续跟她做闺蜜。”
温渔心里猛地一跳。
陈丽娟床底下有手抄本?
梦里没有这一茬!
“第二呢?”温渔追问。
“第二,农场东区后山那片老林子,明天下午知青点要去砍柴。陈丽娟要是叫你去,你不准去。”
霍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她用什么借口,拿什么诱惑你,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知青点。”
“为什么?”
霍骁没有回答,只是冷冷道:
“想拿回城指标,就按我说的办。办砸了,你就留在这黄土坑里生娃种地吧。”
说完,霍骁把药水瓶子扔进她怀里,转身大步朝男知青宿舍的方向走去。
温渔接住药水瓶,指尖微颤。
后山老林子?
明天下午?
温渔脑子里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在那个噩梦里,陈丽娟就是在一次上山砍柴之后,整个人彻底变了样!
梦里陈丽娟在山里捡到了一个奇怪的铜盒子,里面藏着一本记载着各种土方子和玄妙农技的旧书。
也就是从那天起,陈丽娟在农场出尽了风头。
而那次砍柴,陈丽娟原本是叫了她一起去的,但梦里温渔因为帮陈丽娟洗衣服耽误了时间,没去成。
霍骁怎么会知道陈丽娟明天下午要去后山?
甚至……他连知青点明天下午要组织砍柴都知道?大队支书可还没在广播里通知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