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温渔开始有计划地刷存在感。
第一天,她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特意排在霍骁后面,假装被人挤了一下,撞到他后背。
她连声道歉,顺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薯拨给他:“实在对不起,你别嫌弃,这个给你赔罪。”
霍骁看了一眼红薯,没接,端着碗走了。
温渔也不恼,回到座位上照常吃饭。
陈丽娟坐在对面,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窝头:“你搭理他干嘛?那人脾气臭得很,整个农场没人敢跟他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被人推了一下。”温渔低头扒饭,不想多聊。
陈丽娟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温渔差点被饭噎着。
“你想什么呢?”
“我就随口一说。”陈丽娟笑了笑。“不过我劝你别打那个主意,听说他是犯了事下来的,跟他扯上关系没好处。”
温渔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丽娟对霍骁的底细,知道得有点多。
犯了事下来的?
温渔打听到的消息是霍骁的父亲在运动中被牵连,他跟着下放。
这两个说法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丽娟在故意误导她?
温渔把这个疑点记下了,没有声张。
第二天,温渔在水渠边又假装偶遇了霍骁。
这回她端着一碗热红薯汤走过去,没再假摔。
“那个……霍同志,大冷天你用凉水洗脸,对胃不好。”
她把搪瓷碗递过去,“这是我早上熬的,喝不完,你要不要?”
霍骁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你每天早上都起这么早?”
温渔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她这几天都出现在这个时间了。
她赶紧找补:“我、我睡眠不好,醒得早。”
“睡眠不好?”霍骁端着碗没喝,声音很随意。“是不是怕黑?”
温渔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确实怕黑。
从小就怕,严重的时候连门都关不上,必须留一条缝透光。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我猜的。”霍骁看到她的表情,扯了下唇角。“你那屋窗户上的报纸,靠你睡的那边撕了个洞,晚上能透月光进来。”
温渔脑子飞快地转:他说得对,那个洞确实是她撕的。
但这个细节要注意到,除非他专门去看过她的窗户。
一个跟她不熟的人,为什么要去看她的窗户?
“霍同志观察挺仔细的。”温渔笑着说,心里却拉响了警报。
这个人有问题。
不是一般的有问题。
霍骁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红薯汤。
喝完把碗递回来:“明天别送了,我不爱喝甜的。”
温渔接过碗,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翻来覆去地想:他不爱喝甜的,那他兜里那些大白兔奶糖是给谁备的?
她昨天在食堂看见了。
霍骁从兜里掏打火机的时候,带出来两颗大白兔。
他一个抽大前门烟的大男人,揣奶糖?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温渔没时间细琢磨了,她得加快进度。
梦里的剧情她记得很清楚:再过半个月,陈丽娟就要用那块玉坠开启金手指了。
虽然玉坠已经被她砸了,但谁知道有没有别的路数。
她必须在这之前拿到回城证明。
第三天,温渔使了个狠招。
下午收工的时候,她故意走在陈丽娟和几个女知青后面,远远跟着。
等走到一段偏僻的田埂,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然后在经过一个土坑的时候,脚下一崴……
这回是真崴了。
疼得她当场就叫出了声。
几个女知青回头看了一眼,陈丽娟跑过来扶她:“你没事吧?”
“脚崴了,走不了路了。”温渔疼得直冒冷汗,不全是装的,是真疼。
陈丽娟看了看四周:“这儿离知青点还有一里地呢,我背不动你啊。”
“没事,你们先走,我自己慢慢挪。”温渔靠在田埂边坐下来,咬着牙不出声。
她赌的是霍骁每天收工都走这条路,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个点。
陈丽娟犹豫了一下,还真走了。
走之前说了句:“那我回去给你打饭啊。”
温渔笑着挥了挥手。
等人走远了,她脸上的笑就收了。
好闺蜜,连扶都不扶一下。
跟梦里一个样。
她在田埂上坐了大概十分钟,屁股都冻麻了,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紧不慢。
温渔没回头,低着脑袋,装出一副可怜相。
脚步声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停了。
“崴脚了?”
是霍骁的声音。
温渔心里一喜,面上却咬着嘴唇,带着点不好意思地回头:“嗯……走不了路了。”
霍骁站在那里,手里夹着根烟,打量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烟掐了,揣进兜里,走上来蹲到她面前。
温渔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嘶……轻点!”
“左脚,外踝。”他捏了一下,语气很平。“没伤到骨头,就是扭了筋。”
温渔的脚被他握在手里,隔着一层棉布袜子,他的手指凉得很,但力道控制得刚好。
她想收脚,被他按住了。
“别动。”
霍骁单手固定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
他三两下把手绢绕在她脚踝上,打了个结,手法熟练得不像话。
温渔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做过很多次。
“谢、谢谢……”
“明天来找我。”
霍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温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有那么一刻觉得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淡漠的、懒散的、无所谓的。
这会儿是……
说不上来,带着点什么东西,藏得很深,不往外冒。
“找你干嘛?”温渔问。
“你不是想要回城证明吗?”
温渔整个人愣住了。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连陈丽娟都不知道。
她自己心里盘算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你……”
“别问。”霍骁转过身,把手揣回兜里。“明天早上,老地方。”
他走了。
留温渔一个人坐在田埂上,被冷风吹得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
非常不对。
这个人知道她怕黑,知道她的窗户,知道她想要回城证明。
他到底是谁?
温渔握紧了脚踝上那块手绢。
手绢的边角绣了个小小的字:鱼。
绣的并非她名字里的渔,而是水里游的鱼。
那是她小时候的小名。
除了她死去的母亲,没有第二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