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知青点的大院里飘起了清汤寡水的苞米面糊糊味。
温渔收拾东西的动静不小。
她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两套换洗的粗布棉衣,一个洗脸的搪瓷盆,两本破旧的高中课本,还有一卷缝缝补补的烂被褥。
同屋的李翠兰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看见温渔把被褥卷成一捆,惊讶道:“温渔,你这是要搬哪去啊?不在大屋睡了?”
“大队部安排的。”温渔一边用麻绳绑被褥,一边大声说,声音足以让整个宿舍和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老支书让我负责试验田的麦种催芽,后头废弃磨房温度适中,连着地火龙,大队让我搬过去住,顺便看着麦种。”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女知青顿时投来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知青点的女寝通铺挤了八个人,翻个身都得碰胳膊碰腿,冬冷夏热。能自己一个人独占一间屋,哪怕是个废弃磨房,那也是神仙般的待遇!
坐在炕头的陈丽娟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头上绑着一条白毛巾,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但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温渔,眼里的毒汁几乎要溢出来。
今天上午她冒着大雪跑去公社打电话,挨了公社话务员好一顿白眼,好不容易联系上她表哥。表哥答应她明天一早就带革委会的人下来查抄手稿。
本以为能打温渔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温渔转头就得到了老支书的重用,不仅接手了试验田,连住处都搬出去了!
“温渔。”陈丽娟忍不住开口,声音尖细发酸,“你一个人搬去后院磨房住,那地方偏僻得很,又紧挨着男知青的杂物棚,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就不怕别人嚼舌根子?”
屋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凝固。
女知青的名声在这年头比命还重,陈丽娟这话摆明了是在往男女作风问题上引。
温渔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陈丽娟。
“陈知青思想真够封建的。”温渔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是去给大队看管良种,是革命分工不同。照你这么说,边疆巡逻的女兵跟男兵在一个哨所站岗,也得被你扣上作风不良的帽子?你这是在质疑老支书的政治觉悟,还是在质疑公社抓春耕生产的决心?”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陈丽娟脸色瞬间涨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心提醒你……”陈丽娟结结巴巴地辩解。
“用不着你好心。”温渔扛起被褥卷,拎起自己的小木箱,“陈知青有闲心操心别人,不如好好在炕上养病。大冬天的往公社跑,吹了冷风发高烧,要是脑子烧坏了,说出什么胡话来,那可就真成了阶级队伍里的害群之马了。”
陈丽娟听到“公社”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从红转白。
她怎么知道自己去公社了?!
自己明明是借口拉肚子偷偷跑出去的!
温渔没再多看她一眼,迈开大步,迎着寒风走出了女寝大门。
后院的废弃磨房确实不大,三十来平米,中间原本放石磨的地方被清理干净了,靠墙盘了一铺崭新的土炕。
屋里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的泥土夯得结实平整,炕洞里甚至已经烧上了干柴,火苗呼呼地舔着炕底,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麦秸秆香味。
在土炕旁边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个粗布口袋,口袋上贴着红纸封条,上面是老支书龙飞凤舞的签名——全是试验田的麦种。
而在屋角的一张方桌上,放着一盏注满煤油的马灯,还有一把崭新的铜锁。
这一切,显然是霍骁提前弄好的。
温渔把行李铺在暖和的炕上,整个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重生这几天以来,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提心吊胆,直到这一刻,坐在这间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暖小屋里,她才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第一步,脱离了陈丽娟的掌控。
第二步,抓住了春耕试验田的核心筹码。
现在,就等明天县革委会的那场硬仗了。
“叩叩。”
窗户突然被敲响了两声。
温渔心头一惊,警惕地抄起门后的火钳子,走到窗边:“谁?”
“开窗。”窗外传来霍骁压低的声音。
温渔推开木窗的一道缝,一股寒气涌了进来。
霍骁就站在窗外的阴影里,身上落了一层雪,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把这个吃了。”霍骁把碗从窗缝里递进来。
温渔接过来,碗底沉甸甸的,赫然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里面不仅打了两个黄灿灿的荷包蛋,还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和香油星子。
“你哪弄的鸡蛋?”温渔愣住了。知青点的母鸡冬天早就不下蛋了,鸡蛋金贵得跟银子似的。
“老支书家母鸡屁股底下抠出来的。”霍骁语气随意,“快吃,吃完睡觉。明天早上县革委会的吉普车九点到大队部,带队的是陈丽娟她表哥王德发,那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温渔端着热乎乎的碗,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霍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转瞬被体温融化成水珠。
“王德发要是硬抢手稿呢?”温渔问。
霍骁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神里全是不屑与狠戾:“他抢一个试试?手稿原件下午已经进了省委机要局的保险柜。王德发要是敢伸爪子,老子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回县城。”
说完,霍骁伸手帮她把木窗重重拉上,挡住了风雪。
“锁好窗户,睡觉。”
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温渔站在暖烘烘的屋里,低头看着那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拿筷子轻轻戳开,浓郁的蛋黄流了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把热汤和鸡蛋咽进肚子里,胃里一阵滚烫,心里也跟着烧起了一团火。
王德发,陈丽娟。
上一世你们欠我的,明天咱们就先收第一笔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