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吹得田埂上的枯草哗哗响。
温渔低头盯着自己脚踝上的手绢。
手绢是细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四个角都锁了边。
在右下角不起眼的折痕处,用灰白色的细线绣了一条肥嘟嘟的小鱼。
那个针脚走得很密,尾巴翘着,嘴边还吐了两个小圆圈。
这是她娘生前绣的习惯。
温渔把手覆在那条小鱼上,指头肚摸着微微凸起的线结,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娘死得早,打她七岁起,世上就没人再喊她“小鱼儿”了。
家里户口本上写的是温渔,知青花名册上也是温渔,哪怕是她那个后娘和同父异母的弟妹,平时也只扯着嗓子喊她温渔。
霍骁的手里,怎么会有这条手绢?
温渔撑着地站起来。
脚踝上虽然被勒紧了,走起路来没那么钻心地疼,但一踩实,筋还是抽着疼。
她一瘸一拐地挪上土路,脑子里跟开锅的浆糊一样乱。
她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她被陈丽娟陷害,扣了偷公粮的帽子,戴着大牌子游街,最后扔到北边的劳改农场砸石头。
她在梦里活活冻死了,但在她闭眼之前,似乎有个人穿过风雪冲过来,把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大衣盖在她头上。
当时她已经冻僵了,眼皮粘在一起,只闻到了那股劣质烟叶混着松木香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霍骁身上就是这股味。
温渔咬紧牙关,顺着大路往知青点走。
太阳已经落到了土坡后头,天边剩下一抹发紫的血红。
进了院门,陈丽娟正端着木盆在压水机旁边洗菜。
听见脚步声,陈丽娟抬头看过来,脸上的笑立马挂了起来:
“温渔,你可算回来了!我正打算找两个男知青去接你呢。
你看,我给你打了高粱米饭,还特意让大师傅多给浇了一勺白菜汤。”
温渔看着她手里的空木盆,又扫了一眼食堂的方向。
食堂的大门早就锁了,烟囱都没冒气。
要是真想接她,这一里地的路,跑着去来回也就一刻钟,这会儿天都黑透了,陈丽娟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一步。
“谢谢你啊,丽娟。”温渔走过去,面上带着三分感激七分虚弱,“脚疼得厉害,走得慢了点。”
陈丽娟的目光顺着她的棉裤腿往下溜,一眼就瞅见了温渔左脚踝上绑着的东西。
男人的手绢,灰白底子,虽然旧,但料子看着挺整齐。
陈丽娟把木盆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擦了擦手:
“哎呀,这是谁给你包的?看着怪讲究的。”
“路上碰见个过路的社员,人家看我走不动,顺手帮了个忙。”
温渔语气平常,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连人家叫啥都没问清楚,手绢说明天洗干净了放在大队部门口石墩子上。”
陈丽娟眼里的狐疑没消下去,嘴上却道: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碰上霍骁了呢。我刚才在后院听张干事说,那姓霍的以前在城里打架动过刀子,伤过人命,才被发配到咱们这穷沟沟里改造。
你以后可千万离他远点,那种人浑身带刺,谁挨着谁倒霉。”
温渔心里冷笑。
张干事是农场管纪律的,整天板着一张脸,除了开会念文件,多一个屁都不放,会跟陈丽娟一个普通女知青嚼舌根?
陈丽娟编这些瞎话,无非就是想拦着她跟霍骁接触。
为什么?
难道陈丽娟也知道霍骁的背景?或者说,陈丽娟根本不想让她抓住任何能翻身的稻草。
“我知道了,我躲着他走就是了。”温渔低下头,做出一副胆小的样子,“丽娟,饭在哪呢?我饿得心慌。”
“在屋里桌上呢,盖着粗布,快去吃吧。”陈丽娟摆摆手,又蹲下去洗白菜帮子。
温渔进了屋。
炕桌上确实放着个粗瓷大碗,上面扣着个破边盘子。
掀开一看,半碗凉透了的高粱米,稀稀拉拉几片烂菜叶子,上头结了一层白乎乎的油星子。
这就是所谓的“多浇了一勺白菜汤”。
温渔没碰那碗冷饭。
她脱了鞋上炕,把棉裤褪下来一点,解开了脚踝上的手绢。
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发青发亮。
她把手绢摊开,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仔仔细细看那个“鱼”字。
线头藏得极好,针脚的走向完全是她娘的手法。
但这条手绢,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
她娘活着的时候给全家缝缝补补,绣过小鱼的兜肚、小鱼的枕头,可从没绣过这么一方手绢。
霍骁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说他知道她想要回城证明,那他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温渔在炕沿上坐着,屋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在这年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更没有天上掉的馅饼。
她上辈子当牛做马,最后落了个暴尸荒野的下场,就是因为太轻信别人。
陈丽娟能把她卖了换前途,那霍骁呢?
霍骁要的是什么?
温渔把手绢仔细折好,塞进了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不管霍骁图什么,只要能给她弄到回城证明,只要能让她活着走出这片黄土高坡,她就敢跟他做这笔买卖。
至于真心、感情,那都是吃饱了撑的人才去琢磨的玩意儿。
她要活命,她要回城,她要看着害她的人掉进坑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丽娟端着洗好的菜走进来,一股冷风跟着灌进屋。
“温渔,你怎么不吃啊?凉了可不好消化。”陈丽娟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饭。
“胃有点难受,恶心,吃不下。”
温渔靠在被褥卷上,脸色发黄,“我先睡了,明早还得去麦场呢。”
“那你好好歇着,明早要是起不来,我帮你跟队长请个假。”陈丽娟关切地说。
“不用,我能爬起来。”
温渔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请假?
要是让陈丽娟去请假,明天一早大队部准会传出她温渔娇气、偷懒不愿下地劳动的闲话。
到时候扣了工分是小事,评选回城名额的资格可就直接被抹了。
被窝里又冷又潮,带着一股发霉的麦秸秆味。
温渔把手揣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衣,能摸到那方手绢的硬角。
明天早上,老地方。
她倒要看看,这个姓霍的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