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清早,雪停了。
整个农场银装素裹,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温渔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灰布棉袄,脖子上规规矩矩围着那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红格子围巾。头发扎成利落的双马尾,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朴素。
她怀里揣着霍骁昨晚连夜抄录的手稿摘要,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大队部办公室门口。
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屋里传来拍桌子的怒骂声。
“放屁!什么叫今年开春买不到良种?!全县几万亩地等着下种,供销社一句指标不够就给打发了?!让社员们喝西北风去?!”
是老支书赵铁柱的声音。
赵老支书是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兵,脾气火爆得像炸药桶,在农场说一不二。
“老支书,您消消气。”农场技术干事刘小海唯唯诺诺地劝着,“省农科院今年培育的‘抗丰一号’良种,全紧着南边的公社供应了,咱们这高寒旱地,人家说给了也是糟蹋,收成上不去……”
“放他娘的狗臭屁!老子当年在上甘岭啃冻土豆都能打胜仗,在这黄土坡上就种不出麦子?!”
“砰!”茶缸子重重砸在桌上的声音。
温渔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板。
“笃笃笃。”
“谁啊?!没看正商量正事吗?滚进来!”老支书嗓门洪亮,带着冲天的火气。
温渔推开门,动作轻缓地走进去,顺手把门关好,挡住了外面的冷风。
“赵支书,刘干事。”温渔站得笔直,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赵铁柱正叼着一杆旱烟袋瞪眼,见是个年轻瘦弱的女知青,眉头皱得更深了:“三组的温渔?大清早不跟着出工扫雪,跑大队部来干啥?脚崴了想请假?”
旁边的刘干事也有些不耐烦:“温知青,支书正发愁春耕的大事呢,鸡毛蒜皮的小事晚点再来汇报。”
温渔没有半点退缩,走上前两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用红布仔细包着的牛皮纸本子,双手放在了赵支书的办公桌上。
“赵支书,我不是来请假的,我是来送麦种方子的。”温渔声音清脆,字字清晰。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铁柱抽烟的动作停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啥麦种方子?”
刘干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知青,你一个高中刚毕业来插队的城里姑娘,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楚,哪来的方子?别在这胡闹!”
温渔没理会刘干事的嘲讽,只是看着赵铁柱,低声道:“是苏怀远苏老先生留下的。”
“啪嗒!”
赵铁柱手里的旱烟袋直接掉在了桌子上,火星子溅了一桌面。
老支书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倒了身后的长条凳,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说谁?”赵铁柱死死盯着温渔,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刘干事也吓了一跳,赶紧闭了嘴。
“苏老先生。”温渔不慌不忙地揭开红布,翻开牛皮纸本子的第一页,“上个月苏老先生病重,在牛棚干活晕倒的时候,是我给他喂了半碗热水。他昏迷前,塞给我一张羊皮纸条,托我一定要亲手交给赵支书。”
温渔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这是霍骁教她的说辞。
“纸条上写着这本手稿藏在后山山神庙的瓦砾底下。昨天大队组织去后山捡柴火,我借着砍荆条的机会,把这本手稿挖了出来。”
赵铁柱一把抓过那个本子,粗糙的大手剧烈颤抖着。
他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工整密密麻麻的钢笔字,眼眶瞬间红了。
这字迹,这密密麻麻的杂交图谱,除了苏怀远,全天下没人能写得出来!
“老苏啊……老苏你没骗我!”赵铁柱喉头哽咽,狠狠抹了一把脸,猛地抬头看向温渔,“这东西,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没人知道。”温渔神色极其镇定,“我知道苏老先生身份特殊,昨天挖出来后,我谁都没敢告诉,连同屋的知青都瞒着,藏在身上守了一整夜。大清早一开门,我就直接送到了您这儿。”
赵铁柱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激赏。
有胆识!有心计!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清,还沉得住气!
“刘小海!滚过来看!”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刘干事的后脑勺上,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你不是天天吹嘘你是省城中专农机系毕业的吗?给老子看看,这方子能不能用?!”
刘干事揉着脑袋凑上去,只看了一眼封面的标题,眼珠子就瞪圆了:“耐寒旱地冬小麦杂交培育方案……这是苏泰斗的心血!”
刘干事越翻越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天呐……利用野生黑麦和本地二茬麦进行三代回交……这能让抗寒率提高百分之四十!亩产至少能翻一番!老支书,这是宝贝啊!能救整个农场命的宝贝!”
赵铁柱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太好了!”赵铁柱在屋里来回踱步,兴奋得满脸通红。
笑了半天,赵铁柱停在温渔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温渔同志,你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劳!保全了国家顶尖专家的研究心血,还能救咱们全农场几千口人的肚子!你说,你想要啥奖励?大队里只要能办到的,老子绝不含糊!”
温渔心里冷笑了一声,火候到了。
她没有立刻提回城的事,因为太急躁会显得功利,反而会折损老支书对她的好感。
“赵支书,我什么都不要。”温渔昂起头,语气真诚而恳切,“苏老先生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这麦种在西北的黄土地上结出穗子。
我只希望能参与春耕试验田的工作,亲手把苏老先生的种子种下去,看着它们丰收!”
赵铁柱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女知青会要工分,要粮食,甚至要推荐上大学的名额。
没想到她居然主动要求去干最苦最累、责任最重的试验田!
“好闺女!”赵铁柱重重拍了拍温渔的肩膀,力道大得温渔骨头生疼,“有骨气!有觉悟!从今天起,你调出三组,跟着刘小海专门负责大队的一号试验田!工分按壮劳力最高等记!”
“谢谢老支书!”温渔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另外”赵铁柱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试验田开春播种,需要一个懂机械、力气大、嘴巴严的人去护着。男知青那头,霍骁那小子平时虽然混,但底子硬,手上有真功夫。
我把他也调到试验田,给你当助手!”
温渔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装作有些迟疑:“霍骁同志……脾气好像不太好……”
“屁的不好!那小子我清楚,有老子压着他,他翻不了天!”
赵铁柱大手一挥,直接定了调子,“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你们就去大队库房交接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