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库房在农场最西头,原本是地主家的一座青砖大仓房。
屋顶高,窗户小,里面常年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六六六粉农药味和发霉的谷壳味。
下午两点,温渔拿着老支书批的条子推开厚重的库房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惨叫。
屋里光线很暗,一排排高大的麻袋堆成了小山。在最里面的一张破木桌旁,霍骁正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角,手里摆弄着一把锃亮的弹簧刀。
“咔哒、咔哒。”
刀刃弹出来又收回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见温渔走进来,霍骁眼皮都没抬一下:“动作挺快,赵铁柱那老倔驴真把试验田的差事给你了?”
温渔反手合上库房门,插上门闩,屋里只剩下从气窗漏进来的几道灰尘光柱。
“一切按你的计划在走。”温渔走过去,把老支书签了字的批条拍在桌上,“不过霍同志,老支书把你调来给我当助手,这恐怕也是你早就盘算好的吧?”
霍骁手腕一抖,弹簧刀“咄”的一声钉在木桌上,入木三分。
他坐正身子,双手撑着桌沿,深邃的眸子在昏暗中盯着温渔:“我要是不跟过来,就凭你这小身板,压得住农场里那些眼红的狼崽子?”
温渔冷笑一声:“眼红?试验田是块硬骨头,种砸了要担全责,谁会眼红?”
“你太低估人心了。”霍骁站起身,身形高大得直接遮住了从气窗投下来的光。他绕过桌子,走到温渔身边,低头看着她,“陈丽娟今天上午请假了,借口是发烧,实际上去公社供销社打了长途电话。”
温渔心头一紧。
“她给谁打电话?”
“县革委会的一个干事,是她表哥。”霍骁语气随意,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虽然不敢供出海外信件的事,但她把你昨天在后山鬼鬼祟祟、今天一大早又拿着手稿找支书的事情捅出去了。现在县里已经有人在怀疑,苏老先生生前留下的不止手稿,可能还有别的海外资产。”
温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丽娟果然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
哪怕命根子被攥住,只要有一丝缝隙,她就会疯狂反咬!
“她疯了?把事情闹大,对她有什么好处?”温渔咬牙道。
“她是想浑水摸鱼。”霍骁嗤笑,“只要县革委会介入调查,试验田的项目就会被叫停,手稿会被收缴上去。到那时候,所有知青一视同仁,谁也别想靠这个立功回城。她得不到的东西,宁可亲手毁了,也不想看着你踩着它上去。”
典型的烂人逻辑。
自己掉进了泥坑,就恨不得把岸上的人全拽下来陪葬。
“那现在怎么办?”温渔看向霍骁。既然霍骁把这事摸得这么清楚,他肯定早就有了对策。
霍骁转过身,从身后一个封着火漆的木箱子里抱出一小袋麦种。
“手稿原件我已经让人送去京城了。”霍骁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送到了中国农业科学院,挂的是绝密科研成果。最多三天,京城的加急红头公文就会直接下达到省委。”
温渔整个人僵在原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接送到京城农科院?!
越过农场、越过县里、越过省里,直接通天?!
这需要什么样的背景和通天手段?!
霍骁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下放的改造人员,竟然能在革委会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京城最核心的科研机构?!
“你……你到底是谁?”温渔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霍骁把麦种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将温渔整个人困在他和桌子之间。
两人的距离极近,温渔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淡青色的胡茬,能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是谁不重要。”霍骁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侵略性,“重要的是,温知青,现在只有我能保你的命,也只有我能让你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城。”
温渔心跳漏了半拍,但理智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触手处硬邦邦的:
“霍同志,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咱们是革命战友,不是旧社会的雇佣关系。”
霍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非但没退,反而更近了半分。
“革命战友?”霍骁低沉的嗓音钻进她的耳朵,“那你昨天晚上吃我四个猪肉白葱包子的时候,怎么没跟我算革命战友的粮票?”
温渔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下个月发了粮票,我还你!”
“不用还粮票。”霍骁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后撤,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扔给她。
“这是知青点后头那间废弃磨房的钥匙。从今天起,你搬去那住。”
温渔接过钥匙,有些诧异:“为什么搬去磨房?”
“陈丽娟已经疯了,晚上跟一条疯狗睡在一个炕上,你嫌自己的脖子太硬?”
霍骁冷冷道,“磨房离试验田近,而且……就在我住的窝棚隔壁。真有什么动静,喊一嗓子老子听得见。”
温渔握着冰凉的铜钥匙,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男人手段狠辣,心思深沉,但安排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行,我今晚就搬。”温渔点头。
“还有”霍骁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上午县革委会的人可能会下来找你问话。
记住,一问三不知,咬死手稿是苏老先生塞给你的遗物,别的废话一个字都别多说。剩下的,老子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