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大,天空中开始飘落细碎的雪沫子。
破庙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丽娟瘫在地上,牙齿打着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床底下的海外信件是她的命根子,也是能把她送上断头台的炸药包。
温渔连这个都知道,意味着她这辈子都别想在温渔面前抬起头来。
“怎么,舍不得那些废纸?”
温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温和,眼神却冷,“要是舍不得,咱们现在就去找老支书,把这铁盒子里苏老先生的手稿,还有你床底下的信,一起拿出来评评理。”
“别……别去!”陈丽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摇头,“给你!我都给你!回去我就烧了它……不,我交给你处理!”
“这就对了。”温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明天回农场,要是有人问起这荆条怎么没砍够,你怎么说?”
“就说……就说温渔脚疼犯了,我送她去山腰避风,耽误了工时,全扣我的工分!”
陈丽娟赶紧保证,声音哭哭啼啼。
“滚吧。”霍骁冷冷吐出两个字。
陈丽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柴刀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破庙,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风雪里。
破庙里只剩下两个人。
雪花从破洞里卷进来,落在霍骁肩头的羊皮袄上。
霍骁把手里的铁盒子扔在倒塌的神台上,抱着胳膊,看着温渔:“下手挺黑啊,温知青。翻人床底下的本事,跟谁学的?”
温渔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怵:
“跟霍同志学的。你那天特意提醒我陈丽娟床底下压着东西,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去摸底吗?我要是不去翻,今天在这破庙里,我拿什么自保?”
霍骁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
“我昨天怎么交代你的?”霍骁吸了一口烟,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让你老老实实呆在知青点,别上山。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霍同志,天上不会掉馅饼。”温渔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凭什么平白无故帮我弄回城指标?你让我呆在知青点,无非是想自己一个人把这份手稿收了。我如果不跟过来,我凭什么证明我有资格跟你谈交易?”
霍骁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却脊背挺直的姑娘。
风雪吹乱了她的刘海,小脸冻得通红,但那双杏眼里透着野心和警惕。
上一世,她就是太温顺、太善良,才被陈丽娟那群吸血鬼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重来一次,这丫头倒是长了满身的刺,连他都敢算计了。
“行。”霍骁吐出一口青烟,“算你有种。那你说说,这手稿有什么用?”
温渔伸手按在铁盒上:“苏老先生的手稿里,有耐寒高产春小麦的杂交配方。西北开春就要播种,农场连续三年小麦减产,革委会主任急得头发都白了。
如果能拿出这个配方,在大队试验田搞出成果,不仅是回城的指标,甚至是去省农科院当技术员的资格,都能拿到手。”
霍骁挑了挑眉:“你懂杂交小麦?”
“我不懂。”温渔极其坦诚,“但手稿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认字,按部就班去做就行。霍同志,你在农场有人脉,有背景,但你身上顶着‘下放改造’的帽子,不方便出风头。这个成果如果由你拿出来,别人会怀疑你的动机。但如果是由我——一个出身清白的普通知青拿出来,事情就顺理成章。”
温渔盯着霍骁的眼睛,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负责出面搞试验田,成果归公家,名誉归我,回城指标归我。而你……可以借着这个成果洗清你身上的处分,名正言顺地调回京城。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霍骁叼着烟,没有立刻回答。
破庙外风声呼啸,大雪开始铺天盖地落下来。
温渔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是她唯一的生路,她必须把霍骁拉上自己的战车。
良久,霍骁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荒唐,又有点散漫。
“分工挺明确啊,温大小姐。”霍骁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抬步朝她走来。
温渔下意识地想退,但身后就是神台,退无可退。
霍骁走到她面前半步的地方停下。
他身上的烟草味和风雪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比温渔高了一个多头,俯视着她的时候,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成,依你。”霍骁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玩味,“不过,既然是合作,光动嘴皮子可不行。今晚七点,把陈丽娟那些海外信件拿到老水渠枯柳树下,我亲自烧。”
“凭什么?”温渔皱眉,“那是我的筹码。”
“那是要命的雷管。”霍骁抬手,粗糙的手指在她通红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留在你手里,陈丽娟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你连骨灰都剩不下。交给我,我才能保你平安回城。”
温渔只觉得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一阵发烫,猛地偏过头去:“好,一言为定。”
“回吧。”霍骁一把抄起神台上的铁盒子,塞进了自己的羊皮袄内兜里,然后单手把地上的柴刀捞起来递给她,“拄着刀走,再把脚崴了,老子可不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