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11-2)

来自 送魂·何旷观·6,981 字

第四间包厢的门把手上有一块血渍。

费拉克看向这间包厢后方的车门,“后面是行李车,不会有人过来。”

阿瑟聆听门后的动静,里面的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门外站着人。确信这一点后,他猛地推开了门。

地上的男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枪——一把小巧的短管手枪,可惜他的胳膊才抬起来几寸,枪就从他颤抖的手里滑脱了。

他的袖子和手上都是血。

阿瑟先于男人的动作上前踩住了枪,又把它踢向了门口。他挡在男人的进路上,用法语说:“你闯进我的包厢,还要用枪指着我?”

费拉克拾起那把袖珍德林杰,拿在手了掂了掂,又看着地上的人,也用法语说:“我猜您还没买票,先生。”然后他关上了门。

男人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紧牙关不打算开口,可呻吟声还是从他的鼻子里漏了出来。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年轻,但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又让人辨不清他的真实年龄。他跌坐在车窗下的桌子前,左手捂着右小臂,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蹭得他那身廉价套装的衣袖、前襟和裤子上都是。阿瑟快速扫视包厢,除了椅子歪了,其他家具都完好无损;桌上既没有雪白的桌布,也没有纯银或玻璃的器具,地上也没有任何碎片,应该是费拉克提前收起了这间包厢里的器具。

包厢里也没有同伙。男人退无可退,但他的眼睛里还有自尊,他还不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你需要医生。”接着,阿瑟用不同语言问,“法语、德语,还是斯拉夫语?”

受伤的男人听到了熟悉的语言,警惕地问:“你们是谁?你们是谁?”

——他问了两遍,第一遍是没底气的德语,另一句听起来像某种南斯拉夫语,声音也很年轻。

“闯入者反倒问起主人了?”阿瑟用后一种话说,“我只是个乘客,那位是车上的经理。”

受伤的男人怀疑地瞪着阿瑟,继而又越过他看向费拉克。

“如果你不是劫匪,我可以让你安全抵达下一站,”费拉克用差不多的语言说,“但这个我要保管到你下车。”他已经收起了自己的左轮,手里只拿着那把刚刚缴获的枪。

“你们要把我送到警察那儿?”地上的人用大难临头似的声音控诉。

“好先生,我连你是谁都没问,我要把你送到哪儿的警察局?”阿瑟夸张道,“我刚才只说了你需要医生,而我恰好是医生!给我看看你的胳膊。”

男人捂着胳膊本能地躲闪,但阿瑟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腕。

一声惨叫。

阿瑟拧着那只手没有松开——他看到浸血的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黑洞,靠近肘弯,在桡骨一侧。没有了左手的拉拽,男人的右胳膊现在无力地耷拉在地上。阿瑟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手臂的外侧,严肃道:“子弹还在里面,如果不马上处理,下一位医生只能锯掉你的胳膊了。你还想继续纠缠我们要把你送到哪儿去的问题吗?”

一听说胳膊要保不住了,男人瞬间就没了气势,他绝望地看着阿瑟,甚至开始啜嗫。

阿瑟确信自己的怀疑没错,这个男人很年轻,那一脸胡子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伪装,他并没有他自己以为得那么坚强。

“我要死了!不……我要死了……”年轻的男人哀号着。

“如果你现在闭上嘴,配合点儿,还能多活几年。”阿瑟威胁道,“你自己决定。”

“你真的是医生?”年轻人的眼中多了乞求。

阿瑟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刚要松手,年轻人反而慌忙抓住了他的衣袖。

“医生!医生!救救我!我不能死!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我!”

看到这一幕,站在后面的费拉克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小子,你做了拯救自己的决定。”阿瑟的表情缓和下来,他把两臂伸到年轻人肋下,轻轻松松就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安置在了身后的扶手椅里。过程中,他还褪下了年轻人的半边衣服,把他的左袖从背后绕过来垫在了桌子上。做完这些,他才小心地托起那条受伤的胳膊。

这一连串动作进行得十分迅速,受伤的人直到胳膊被抬起才反应过来,在剧痛的刺激下,他张大了嘴——

“安静点。”阿瑟说。

叫声被分批噎了回去,留在外面的只剩急促的呼吸和呻吟。

阿瑟把中枪的胳膊放在桌子上,转身问费拉克:“车上有医疗用品吗?”

“只有应急药剂和烈酒。”

“足够了,给我拿些烈酒和干净的布,我的箱子里有手术工具。”

“我去拿刚送上来的新毛巾,这个包厢的备用布品都在衣柜里。”说着,费拉克离开了包厢。

衣柜里不仅有桌布和餐布,还有装在篮子里的餐具。阿瑟再次对费拉克的细心感到钦佩。在取用布品前,他先仔细地洗了手。

几分钟后,费拉克就回来了,他提着一篮子毛巾和两瓶烈酒,胳膊上搭着一块深灰色的布,他还带来了阿瑟的手术刀匣。放下手里的东西,他抖落开那块灰布递给阿瑟,“机务工用的围裙,还是新的。”

阿瑟接过围裙,对年轻人说:“看到了?多么细心尽责的经理,你可不要在这儿给他惹麻烦。”

受伤的年轻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瘫在椅子里,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最后虚弱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阿瑟系好围裙,冷下脸,“我是医生,你是伤员,我的职业操守让我这么做的。上帝啊,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费拉克则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是车上的经理,保证客人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救人是这位客人——也是医生的决定,我全力配合。”

“可我不是——”

“如果医生决定施救,你就不需要解释什么了。”费拉克打断年轻人的话,“这间包厢被人订了,而你在包厢里,你在车上,这就是事实。”

趁着两人说话的工夫,阿瑟从工具匣里拿出剪子,迅速剪开了沾血的衣袖。冰凉的剪子擦过手臂,年轻人跟着一激灵。剪子又横着剪了一圈,西装外套和衬衫的半截袖子都被剪了下来,整个伤口暴露在天光下。年轻人不敢看那个洞,一边哭泣着念着上帝一边别过了头。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中枪的吗?”阿瑟观察着伤口。

“今天早上。”

“早上长了,什么时间?”阿瑟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三……两三个小时前,我记不清了。我被打中了,然后我一直跑……我躲在柴垛后面……穿过了几条街,直到我看到火车……谢天谢地,我……我拼命跑过来……”

“途中看到警察了吗?”费拉克问。

“警察?”男人惊恐但困惑地大叫,仿佛门后就站着警察。

“算了。你是怎么上的车?”费拉克又问。

“车厢的门……”年轻人动动脑袋,“当时那附近没人,火车快开了,我就进来了。”

费拉克发出了带着怒气的笑声,年轻人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你是无意中跑到了火车站,还是本来就打算乘火车离开?”费拉克接着问。

“我要去索菲亚……贝尔格莱德也行,我得离开奥地利。”

“好吧,至少你上对车了。”说完,费拉克去洗面台拿了块手巾,沾水后离开了包厢。

“你回答得很诚实。”阿瑟评价道,并虚虚地在那个黑红的圆洞周围比画着,“是个很新鲜的伤口,因为子弹还在胳膊里,所以出血不算多,但它也阻塞了周围的血管,现在已经开始肿了。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午还会肿得更厉害,这个位置很可能也伤到了骨头。感染会让你发烧,这一圈会很快出现坏疽,等到明天,半条胳膊都会变成黑色,然后你就要和它说再见了。”

阿瑟语气冷淡,年轻人听后又哭了起来。

费拉克很快就回来了,声音里多了一丝赞扬:“好小子,倒是没有在车厢门上蹭多少血。”

年轻人抽噎着,“门……门当时半开着,我就挤进来了。”

费拉克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解释。手巾上的血几乎都来自这间包厢的门把手。

阿瑟从篮子里拿出一瓶酒,意味深长地看着瓶子上标签,“高蒸馏伏特加,高级车上也会有这种酒?”

“东方快车会尽可能地满足客人的需求。”费拉克一本正经地回答。

阿瑟拔下软木塞,空气中顿时飘散开浓烈的酒味。他去里间的衣柜里拿了只杯子,倒出了不多不少一口酒,命令道:“喝了。”

年轻人颤抖着接过杯子,无助地看看阿瑟,又看看费拉克——这位经理已经不声不响地站到了他身后,两只有力的大手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已经别无选择。

“我会……我会没事的,对吗?你保证?”

“你耽误一秒钟,情况就会恶化一点。”阿瑟没看他,他正在往一块雪白的毛巾上倒酒。

“该死。该死!”

“等等。”阿瑟对费拉克做了个咬合的动作,又指了指受伤的年轻人。

费拉克马上理解了阿瑟的意图,他索性把刚搭在洗手池边的手巾叠起来拿在了手里。

“准备好了吗?”阿瑟询问伤者。

年轻人又看了看医生,终于下决心仰起头——酒刚入口就差点儿被他呛出来,但费拉克眼疾手快地用手巾堵住了他的嘴,“咬紧!”

这时,另一条沾了酒的毛巾盖在了枪口上。

车厢里霎时填满了既像蝉鸣又像驴叫的嘶吼。年轻人咬住手巾,两条腿奋力乱蹬,他的右臂被医生钳制着,他只能用那只好手紧紧地抓住经理,脑袋几乎缩进了他的臂弯。

阿瑟能想象到手臂燃烧的感觉,那一口烈酒也能呛得人脑袋冒火。这样最好,疼痛不再尖锐,他才好进行下一步——胳膊上的血擦拭得差不多了,弹孔边缘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用同样擦过酒的手术刀在弹孔上下迅速割开两个口子。情况不错,血又涌出来了。他拨开两边的肌肉组织,清楚地看到了一粒花生大小的铅弹一头扎在肱桡肌下端,位置略深,不仅撕裂了肌腱,很可能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骨裂,不过这些还不能确定,但能肯定的是,开枪的人离他很远。他的胳膊短粗有力,如果他再瘦一些,胳膊再细一点,子弹说不定就会打碎骨头。又或者,如果开枪的人离他再近一点,铅弹也可能直接穿过手臂。

说不上哪种情况更糟。阿瑟咂摸着嘴表示无奈。也许是听到了手术刀具发出的声音,也许是听见了他的叹息,年轻人的呼吸又加重了,他挣扎的哭泣中夹杂着哀求,还有听不清的咒骂。

“闭上嘴,小子!别让其他车厢的人以为这里在生孩子,”阿瑟严厉道,“你就这点儿能耐吗?你母亲生你的时候可要疼多了!”

威胁的话奏效了,年轻人把声音吞了回去,虽然仍旧呻吟不断,还有抽抽搭搭的哭声,但他不再发出响亮的哼哼了。

“再让他喝一口。”阿瑟对费拉克说。

费拉克放开虚脱无力的年轻人,倒酒,拿掉手巾,在他还没来得及拒绝时就把酒灌进了他嘴里。做这些时,费拉克把阿瑟的动作挡在自己身后。等这个可怜人在烈酒的麻痹中感觉到手臂传来剧痛时,手术已经进入了尾声。

阿瑟精准迅速地取出了子弹,还有几缕碎布。他欣慰地发现,除了铅弹表面有一处撞击变形,弹丸几乎完整。取出阻塞物后,伤口又涌出不少血,把垫在胳膊下的外套和毛巾都浸透了。他拿了条新毛巾,倒上酒,拭去胳膊上的血,再挤出伤口的血,如此反复,直到伤口周围不那么肿了才停下。

取出的铅弹被阿瑟放在了刚刚用来拭血的毛巾上,费拉克瞥见弹丸,安慰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的德林杰兄弟取出来了。做得不错,小伙子,你挺过来了。”

听到这个结果,年轻人再也咬不住手巾了,他一边念着上帝一边啜泣起来。

“你很幸运,子弹没有四分五裂,你的胳膊暂时保住了,但我现在只能给你清创包扎,没法给你缝合,你下车后要去找医生,听懂了吗?”阿瑟听见了含糊应答。之后,他在一块叠好的方巾上滴了几滴碘酒,又把方巾敷到伤口上,再用剪开的餐布做绷带把胳膊牢牢地包扎好。做完这些,他看着已经虚弱不堪的伤员,判断道:“胳膊最好吊起来,别乱动。把他剩下的衣服剪下来。”

费拉克接过剪刀只看了一眼,便动作麻利地把年轻人身上剩下的外衣和衬衫剥了下来。

这个过程中,年轻人又开始挣扎,“不,医生……我不能让人看见我受伤,他们会发现我。”

“你要去塞尔维亚或者更南的地方,他们不会那么快知道你受伤的。你在火车上,忘了吗?”阿瑟说。

“火车……哦,火车……感谢上帝,我在火车上。”年轻人仿佛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环视周围,等确认了自己的确在移动的火车上,他的眼中又一次噙满了泪。“感谢上帝。”

“你该感谢你的医生,年轻人。”费拉克在一旁提醒道。

年轻人又絮絮叨叨地感谢起阿瑟。

阿瑟摆了摆手,又问费拉克:“什么时候到贝尔格莱德?”

“明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今晚抵达布达佩斯后停留的时间要长一些,三个小时,更换火车头加上例行检修,然后再出发。到索菲亚就慢了,路况不太好,安全起见,晚上的速度要慢得多。”费拉克忽然后退一步打量起这个年轻人,脸上神色难辨,“不,医生,或许真的有点麻烦。如果用电报联系,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知道他受伤或者在哪列火车上了。另外,你的同党也可能出卖你,有人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阿瑟正在裁剪布条,对费拉克的话并没有多大反应。但伤员听后,那两片已经失去血色的嘴唇忽然开始颤抖。“你都知道了?”

费拉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看得这个年轻人差点儿慌张地撑着椅子站起来,他才换上笑脸,挑起刚被扔进篮子里的血衣,从外衣口袋里夹出一张传单,“我只知道我看见的情况,其他的一概不知——听说最近奥匈帝国新兴的工人运动组织都喜欢在传单上印一种统一标识,比如这样的。”

那张新闻纸一角印着齿轮和扳手。

看见传单,年轻人突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件背心。

“你找这个?”费拉克又从里层的衬衫上拆下一个小徽章——和传单上的图案几乎一样,“如果我是警察,你早就暴露了。”

年轻人一时忘了自己受伤,下意识地伸手去抢,结果牵拉的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费拉克摇着头把徽章递到了他面前,后者一把抓过徽章,紧紧地攥在手里,嘶嘶地喘着气,“你们要把我送到警察局?”

“我想把你从这扇窗户扔出去。”阿瑟声音愤怒,他手里拿着布条,围裙上沾着血,阴沉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扔出去,“你得先从这个问题上跳出来,我们才能讨论下一步该做什么,小子。现在这个世道,与其相信你身边半生不熟的人,不如相信火车上的陌生人,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把你送到哪个该死的警察局。你听懂了?”

年轻人犹疑惶恐地看着医生,然后拼命点头。

“很好。”阿瑟说。

“看来你在熟人身上吃过大亏啊。”费拉克评价道。

这句话戳中了年轻的反抗者的痛处。

“我不关心你是怎么中枪的,也不想知道你要去哪儿,我只关心怎么做对伤情恢复最有利。”阿瑟厉声道,“你的胳膊还需要进一步处理,在此之前为了防止感染,需要隔几个小时消一次毒。我只有这小半瓶碘酒,够你用到明天在贝尔格莱德下车,如果你要去索菲亚,那就不好说了。下车前,你得把胳膊吊起来,你很年轻,身体看上去也不错,如果你老老实实听话,明天下车时说不定可以不用吊着下去。”看到他点头,阿瑟又问费拉克,“车上有什么常用退热药剂?”

“退热冰和非那西丁都有。”

阿瑟心里有数了。他再一次亮出手里的布条,年轻人没有反抗。等阿瑟把那条受伤的手臂吊好,费拉克把年轻人搀扶到了对面的沙发上,又给他盖了一张干净的桌布。

“可怜的孩子,他需要一身衣服。”费拉克说。

阿瑟正在收拾桌子上的血布,他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他可以穿我的一件长礼服,在百货商店买的,反正我也用不上了。你能处理这些吧?”他把最后一块擦过桌子的脏毛巾丢进篮子里,“顺便带点退热药回来。”

“没问题,我先去拿药——科纳先生需要退烧药。”费拉克忽然用英语打起官腔。

“‘科纳’?”阿瑟听出了费拉克话里有话。

“我没记错的话,订这间包厢的人叫黛博拉·科纳,看样子是我们的登记员听错了,应该是德里克·科纳什么的。”费拉克装模作样地苦恼着,然后带着篮子离开了。

“哈,黛博拉。”阿瑟拿着刚刚用过的手术刀和剪子来到洗面台前——既有水龙头又有肥皂,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不久,沙发上传来虚弱的声音:“医生,你有鸦片酊吗?”

“你用不上那种东西,”阿瑟从镜子里看着瘫倒在沙发上的“德里克·科纳”,冷淡道,“这么点儿小伤,你能挺过去就不要碰镇痛剂,待会儿吃了退烧药,作用也一样。”

“行行好,医生……”

“我没有,不如你问问列车经理。”

“问我什么?”非常凑巧地,门开了,费拉克手里拿着银托盘,胳膊上搭着一条奥斯曼风格的毛毯。

“科纳先生想问,你有鸦片酊或者吗啡吗?”阿瑟替伤者问。

“没有。”经理干脆地否定,并威胁沙发上的人,“离那些东西远点儿,孩子,否则小病变成重病,没病也会要你命。”

“科纳先生”像个孩子一样哀声呻吟起来。

费拉克把托盘放在已经擦干净的柚木小桌上,上面放了装有干净饮用水的水瓶和一只棕色药剂瓶。

阿瑟洗完手,走过去看了看药瓶,说给他吃两颗。之后,他把科纳留给费拉克,自己带着工具匣回了隔壁的包厢。

收好工具后,他拿出了那件在卢浮宫百货买的长礼服,又挑了一件旧衬衫和一件条纹马甲。他仔细看了看标签,都是在伦敦的百货商店买的,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剪掉了标签。

接着,阿瑟对着几件衣服陷入沉思——他开始回忆星期四的医学院课表。星期四,麦克林没有固定的授课安排,午后这段时间他通常会和其他教授在学院食堂或咖啡馆待到很晚。不会有人常去光顾实验室,实验室后面的备品库也会上锁。麦克林教授有钥匙,他知道。另一把钥匙则在门房手里。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时间也差不多。

虽然有些冒险,不过值得一试,但愿不要碰到去拿东西的熟人,也不要碰到他尊敬的教授。如此想着,阿瑟推开了两个包厢的连通门——展现在眼前的不是布局对称的豪华包厢,而是充满药水和纺织品气味的伦敦大学学院的医学院备品库。

眼下,除了身后的火车声,他面前的房间里没有一丁点儿人声,漂白剂的味道和薄纱窗帘里透进来的微光也让这片宁静显得了无生气。

阿瑟迈进一步,轻轻关上门,火车的隆隆声被彻底隔绝在了门的另一头。他又警惕地聆听了一会儿备品库门外的声音——实验室里很安静,走廊上也没人,窗外只有稀薄的人声和乌鸦叫。很好。他不再耽搁时间,径直来到存放敷料的铁柜前,轻车熟路地打开相应的抽屉,拿了四卷宽纱布和一包纱布块。然后他关好柜门,原路返回。两分钟的工夫,他又回到了奔驰的东方快车上。

窗外的奥地利阳光灿烂,费拉克正坐在窗下的椅子里。

“你去医院了?”费拉克问,“我看你没回来,也不在包厢里。”

“医学院的备品库。他还需要换药,就当我刚想起来另一个箱子里还有剩的好了。”阿瑟想了想,又补充道,“医生也得尽可能满足病患的需要。”

费拉克笑了,他知道阿瑟是在回敬他先前的话。

“我们的科纳先生怎么样?”阿瑟问。

“我看他快睡着了,就出来了,”费拉克瞥了隔壁一眼,“门已经锁了,他别想出去。”

阿瑟松了一口气。

“不管他了,让他睡吧。我去餐车说一声,把午餐拿到包厢来。”费拉克起身后又问道,“伤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吃什么都行,但给他拿几个柠檬或橙子。”阿瑟说,“对了,你打算怎么和列车员解释那些消失的餐布?”

“我说科纳女士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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