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约莫半小时后,费拉克带着皮箱和冰桶回来了。皮箱和旅行用的箱子差不多,不过宽大的提手在扁平面上,箱盖上还印着国际卧铺车公司的徽标。打开箱子,阿瑟心里的疑惑有了答案——昨天上车时,列车长就介绍过包厢送餐服务,可亲身体验了车厢之间危机四伏的连接踏板后,他并不认为侍者能完好地把餐食送到各个包厢。但事实是,东方快车的经营者们显然也考虑到了当下的挑战。
听到阿瑟的赞叹后,费拉克骄傲地讲起了这个送餐箱的设计:它的灵感来源于最常见的野餐篮——但费拉克觉得它和中国的提梁食盒更接近——为了更稳固也更保温,编织野餐篮变成了双层的松木皮箱,每层可以装下一套前菜和主菜,箱内不仅包镶了天鹅绒,还有贴合盘底的凹槽。为了保温,每只盘子都盖有高度统一的平顶银罩子,底层的银罩子刚好可以承托隔板,箱盖上的天鹅绒凹槽也能与上层餐盘的罩子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汤装在银壶里,贯通两层,牢靠地固定在整个箱子中央。通常情况下,酱汁会由侍者送达后现场淋入盘中,水果和酒也有另一个人拿。不过眼下来送餐的只有费拉克一个人,他直接略去了他们不需要的礼仪。
“你在东方快车上看到的一切都是专门设计的——乔治·纳吉麦克是天生的设计大师,是最有远见的商人,他是天才。这个箱子就是他计算餐具尺寸和最佳摆放方法后设计出来的。”费拉克一边拿盘子,一边称赞,“对了,就连折叠梯和车厢领班的折叠椅也是他一手设计的,收挂空间分毫不差。在东方快车上,没有一处空间是浪费的。”
“全是他一个人设计的?”阿瑟惊讶道。
“只能是他。”费拉克叹气,“因为其他人根本不理解他的做法,如果他不坚定地下命令,所有投资人和铁路公司都会跳出来反驳他。”
“为什么?还有比东方快车更好的卧铺车吗?”
费拉克脸上写满了无奈,“因为利润,医生。乔治脑袋里想的是怎么让旅客拥有更舒适的体验,而他的投资人们——银行家,想的是每一寸空间都要明码标价,每一吨车厢的造价和运行成本要分摊到几个旅客头上,他们恨不得跑一趟车就把所有成本都赚回来。按照他们的计算,铁轨上跑的不应该是火车,而应该是扛着车厢用料的人。”
“啊,我懂了,”阿瑟环视包厢,“和‘东方快车上没有一处空间浪费’刚好相反,在投资人眼里,这些都是浪费。”
“没错。豪华车意味着超预期的服务成本,票贵,但人少,等于不赚钱。”
说话间,午餐的盘子都已摆上桌,费拉克转身去拿酒。阿瑟拿开所有盖在食物上的银罩子,索性没动空汤盘,直接用罩子当碗,倒了汤出来。
费拉克的笑声响起时,两只比红酒瓶矮了半截的棕色玻璃瓶也被放到了桌上。由于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瓶身上还沾着水珠。瓶子上没贴任何标签。
“啤酒?”阿瑟感到意外,“东方快车的酒水单上有这种酒吗?”
费拉克没说话,他笑着拧开瓶盖,把酒倒进了昂贵的水晶杯中。绵密泡沫下的啤酒显得格外清澈诱人,啤酒花的香气也十分浓郁,一下子就驱散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包厢内只有高脚杯和洛克杯,一瓶啤酒刚好倒满两杯洛克杯。
看着杯子里上升的气泡,阿瑟这才觉得口渴,他直接拿过一杯喝了一大口。
味道出人意料的好。
“你打算卖到东方快车上?”阿瑟拿起没有标签的空酒瓶,满足地叹道,“我觉得不错,会有很多人喜欢的,等到夏天,坐在走廊里来上一杯,简直是完美的旅行。现在风景也不错,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太冷了。”阿瑟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等这一杯喝完,他才注意到费拉克眼中过度的笑意,“怎么了?”
“酒坊主人会高兴的。”费拉克说。
任何酿酒工听到赞扬都会高兴,但费拉克的态度显然意不在此。阿瑟看看酒瓶,又看看费拉克,“难道又是我在慕尼黑的什么旧识?不对,就算我认识,你也不应该知道我认识谁。”
“是你的旧识,也是我的旧识,不过不是在慕尼黑的旧识,虽然他们现在的确在慕尼黑。”
费拉克卖起了关子,阿瑟却马上听懂了他的意思,惊讶道:“难道是他们两个?”
“没错。”费拉克大笑,“我听到你说之前在慕尼黑时就想着,一定要让你尝尝这个。”
“阿历克斯早上在车站吗?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感觉到他。”
“他们没来,”费拉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瓶标递给阿瑟,“酒委托给了一位代理商,正好我们在慕尼黑的采买商也是那个人。他早上赶着马车来,除了我们要的酒,还有其他货。他们的啤酒也不是每次都有,但只要我跟车,碰巧他还有货,我就会自己买几瓶路上喝。今天也很幸运。”
这份幸运也让阿瑟感到了难以言表的激动,就连瓶标上印着的“弥里安”字样都让他打心底觉得高兴,先前的疲劳感顿时消失了,“他们什么时候去的慕尼黑?你们见面了?”
“也许你和他们也是擦肩而过。”费拉克回忆道,“我去年见过他们一次,不过不是在慕尼黑,是在世界博览会上,克里斯来巴黎找新的过滤设备。现在想想真是可惜!你和罗娜要是也在巴黎就好了,伦敦——那么近,又那么远。”
阿瑟借着水珠贴上了瓶标,完整的“慕尼黑弥里安啤酒”展现在眼前。“酒鬼西奥尼斯。要是我晚几年离开,说不定就碰上他们了。”
“这样也算见面了。”费拉克拿起另一瓶倒进阿瑟的空杯子里,并把余下的半瓶酒也放在了他那边,“我觉得是个好兆头。”
“因为克里斯的酒?”
“酒稀松平常地出现在采买商手里,他们两个一如既往地没有出现——出现的话反而太刻意了,对吧?”
“虽然不可能无事发生,但也不会引火烧身——因为有弥里安。”阿瑟在酒瓶上弹了一下,清脆的响声随之跃起,“换成别的我可不信,但克里斯的话,姑且信一下好了,不过我只信一半——不会有太坏的结果。人都死了,再坏的结果能坏到哪儿去。不如把这份预兆给隔壁那小子,但愿他平安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的目的地下车,不会引发什么意外。”
阿瑟直截了当地戳穿了费拉克藏起来的担忧。列车经理笑得勉为其难,“骗不了你,医生。”
“维也纳最近的局势是不是特别不好?”
“这边一直都不好,但和法国的情况又不太一样。”费拉克忧虑道。
“你担心什么,这些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是没什么新鲜事,只是期望不同了。”费拉克叹道,“可能是我太希望这列车能一直开下去了。可是,哎……只要一发生什么事,人们最先想到的就是拆铁路,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了;大公也会让你禁行,银行家和铁路公司就趁机要求重新谈判、提价、换铁轨。真是的,我怎么说上这些了。”
“我倒是很高兴听到这些。”阿瑟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在我收到的信中,我读到了一个年轻人独自踏上旅途的欣喜和激动,他在这列通向东方的火车上遇到的都是寓言故事一样的人和事,他们像罗娜演的新戏剧里的配角,轮番登台,有的人衬托他的心情,有的人给他引路,给他启发,也有人让他感到茫然。我甚至怀疑有些话到底是帕夏对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感受出的。”
“‘世界在打开’?”费拉克想起了那个词。
“没错。”阿瑟割下一块猪腿肉,“信是什么——是做熟的肉;刚刚发生过的事,则是生肉;而‘我’,是那个厨师。”说完,他吃下了那块“刚刚经历了死亡”又被做熟的肉。
“你让我重新认识了厨师。”费拉克清清嗓子,“但我理解你的意思,因人而异,对吧?”
“是啊,在伊弗雷姆的信中,这列车充满欢乐与惊奇。从你的话里,我又感受到了这里的危机——当然,也有好的方面。而我自己的感受……我从你们两个人的经历中,以第三个人的身份感受这列车,我模糊地感觉到了一种‘世界正在被打碎’的痛苦。世界在改变,但有些人拒绝。”
“我原本想让你这一路轻松点儿的。”费拉克为难道。
“我觉得挺轻松啊。”阿瑟笑道,“我想到的不见得会影响我的心情,现在,我的心情受窗外的风景影响更大,也许你已经习惯了,但我已经好几年没出远门了,而外面竟然有了这样的火车。不过要是我给你写信,我恐怕也不会写这些。一切都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看来我们的服务也让你满意。”
“当然了,我想我已经成为你的乔治的忠实拥趸了,他的确是个天才,还是个行动派。如果连这种人都不能得偿所愿,那才叫人难过。这是一列驶向明天的列车,但我和伊弗雷姆不一样,所以我们在车上必然要遭遇不同的事。我可以肯定,如果让我体验伊弗雷姆的经历,我一定会无聊的。”
“希望这一路能让你觉得有意思,但也别太对你的胃口,”费拉克佯装严肃,“不然车上的其他人恐怕要受不了了,医生。”
阿瑟大笑着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匀到了两人的杯子里,“放心吧,克里斯也说了,一路平安。”
***
下午,为了让科纳小子穿上衬衫,阿瑟重新固定了他的吊臂。之后没过多久,火车嘶鸣着放慢了速度。才打起精神准备吃东西的科纳顿时又紧绷起来,他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阿瑟,手里的面包也掉进了汤盘里。
年轻人坐在背靠火车头的方向,阿瑟坐在他对面。他示意科纳别动,然后自己推高窗子,探出头眺望两边。离维也纳应该还很远,火车却完全停了下来,铁路外的地上有淡淡的绿意,可能是一片还没分蘖的小麦田,更远的地平线上才依稀可见谷仓的轮廓。但外面没什么异常,甚至农田里也没有聚起人群。
前后的车厢里陆续探出了几个脑袋,和他一样左顾右盼。
“待着别动,继续吃你的午饭。”阿瑟关上窗,准备去另一边看看。包厢门朝里开,科纳刚好坐在门后的方向,不过就算他坐在另一面,也不会觉得门外有什么不对劲,车窗外的风景总是差不多。所以科纳不会察觉他的医生此刻打开的是隔壁包厢的门。
阿瑟的谨慎是对的,他刚站到走廊上,安施巴赫的门就开了。在对方开口说话前,阿瑟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然后他走到费拉克那间包厢正对的廊窗前,打开窗子,朝火车头的方向望去。
“有人骑马过来了,”安施巴赫走近时,阿瑟用德语说,“好像在和机务工说什么。”
“人多吗?”老绅士在说话前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更自然。两个人都决定忽略午前那段小插曲。
“好像只有两个人,我看不清他们穿什么衣服。”不,看得很清楚,士兵的制服,没有肩章,费拉克站在火车头上。
“真要命,到底出了什么事……”安施巴赫念念有词地踱步。
很快,列车长出现在他们的车厢门外。
“日安,安施巴赫大人。”列车长进来后先用德语问候,然后又对阿瑟说了法语。
“我听得懂德语,列车长。前面出什么事了?”阿瑟用德语礼貌地询问道。
列车长对阿瑟的体谅十分感激,然后说:“是调度意外,上一列开往维也纳方向的火车和从维也纳离开的火车撞线了——没有真的撞上,但他们都在同一条铁轨上,所以需要重新调度。大约会耽搁四十分钟,但我们保证这些问题都会顺利解决。”
“哈,这些靠不住的奥地利人!”安施巴赫抱怨道。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有人在审查。我好像看到了……穿制服的人?是有人穿着制服吧?”阿瑟眯起眼睛看向车窗外。
“是维也纳铁路士兵。他们只负责通知沿途的列车,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做。”列车长保证道,他还告诉他们餐车准备了下午茶。说完,列车长穿过走廊去了后面加挂的车厢。他直接忽略了最后一间包厢,很可能是费拉克嘱咐过,“科纳小姐”在休息。
列车长离开后,阿瑟对安施巴赫礼貌地笑了笑,“完美的列车,可惜我不喜欢享乐的午后,失陪了。”
回到包厢关上门,他才觉得安施巴赫的那双眼睛消失了——但桌旁的年轻人也不见了。他的报纸和没吃完的午餐都在桌上,他没有开错门,再说也不可能开错。阿瑟移动视线——床前的天鹅绒挂帘放了下来。
“没人要抓你,小子,出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攥着叉子的科纳才从卧室挂帘后探出头,他苍白的脸上全是汗珠。
“我听见了说话声,还有谁?”科纳紧张的眼神不住地往根本看不见的车尾方向瞟。
“是列车长,他去通知其他车厢的人了。”阿瑟没提车厢里还有另一位旅客,但他决定再把火车事故夸大一些,“据说有两列车在维也纳车站里撞了,铁路兵正在清理现场。”
“感谢上帝……”科纳一下子没了力气,他踉跄着扑向桌子,一坐下就狼吞虎咽起来。
阿瑟觉得刚才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动,还是他出去时的样子。前后也许只有五分钟,但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五分钟也堪比十年。
不久后,门外响起了开门声。科纳又跟着紧绷起来。接着是一串轻微的脚步声,声音经过门口丝毫没有停顿,直接走了过去。阿瑟说应该是通知完所有车厢返回车头的列车长。
接下去的时间里,直到火车启动,再没有一个人经过他们的门前。
临近维也纳,阿瑟检查了包厢里的两扇窗户,确认窗户都上了锁,他扭开电灯,放下所有窗帘。
“我去车站看看有没有你用得上的药,门会上锁,你也不用担心有人胆大到破门而入。”阿瑟亮出包厢钥匙,又看了看科纳吊起的胳膊,“列车员都当这个包厢里的小姐宿醉未醒,你也可以再睡一觉。睡觉对伤口恢复很有帮助。”
“医生!”年轻人突然叫住他,但叫完又犹豫了。
“别想鸦片酊。”阿瑟果断否定道,“我看你现在精神挺好的,你不需要那些。”
科纳吞吞吐吐,“不是鸦片酊……我能抽颗烟吗?”
“只是普通的烟?”阿瑟严肃地问。
“当然!我只想抽颗烟……”
阿瑟评估着年轻人的状态,“好吧,让你放松一下精神也好,但你最好别把车厢点了。”
“当然不会!”
“诚实是美德。”
阿瑟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他本想把烟直接留下,但看到科纳吊着一条胳膊,他改了主意,只抽出一支烟递过去,然后替他划着了火柴。
科纳不好意思地凑过来,“谢……谢谢,医生。”
一缕烟从两人之间升起,阿瑟抖了抖手,把熄灭的火柴丢进了烟灰缸。他只多给科纳留了一支烟。
“我建议你放松后躺回去继续睡觉,”阿瑟指着沙发,“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就算外面有人经过也不是为你而来的,懂吗?”
科纳连连点头。
“如果你要继续你的革命之路,那必然是条艰难的路,不会比在工厂卖力气更轻松,但如果你打定主意,就要学会一点。”
“是什么?”
“沉住气,傻小子,”阿瑟说,“别慌。否则即使你藏在人群中,他们也会发现你,因为你的慌张和恐惧就等于告诉他们: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已经恢复秩序的维也纳中央火车站弥漫着各种味道,除了煤烟味,最明显的就是香水味,和巴黎街头差不多。维也纳的富人热衷于乘坐火车用餐——不是长途旅行,而是仅仅为了在移动的火车上吃顿饭,不少人的终点也仅仅是当晚就能抵达的布达佩斯,之后他们会在布达佩斯的豪华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再乘坐另一列火车回到维也纳。
听到费拉克这么说时,他们正穿过月台上的天桥,往候车大厅的方向走,那里有一家药房。
“人们追求特别和快乐,这也没什么不对。”费拉克脸上满是理解和赞同,但马上又换了一副鄙夷的神情,“每个国家的人都希望这样,平平静静地享受欢愉和惊喜,可他们就是找不对方法。所有方法里,他们总是要挑中最恶劣的。”
“但他们也造出了火车,发现了另一种医学,”阿瑟说,“是一小撮聪明人拉着一大群庸人向前,多数人只是盲目地享受别人带来的余温。其实哪里都一样。”
“然后他们又用取暖的火烧掉了荒野。”
“啊,”阿瑟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用手指指着头上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他即将要说的话,“你说人们意识得到自己在干什么了吗?我是指享受的大多数。他们的焚烧行为看起来只是为了扩大温暖的范围,但他们也毁掉了原来的荒野。取暖的火和毁灭的火本来就是同一样东西。”
“会有人后知后觉意识到的,但眼前所有人都沉浸在黄金时代的幻觉里。”
“的确,跟打多了吗啡一样。”
“你试过?”费拉克好奇地问。
“就一次。”阿瑟说,“我总得知道那玩意到底有什么让人痴迷的。你来这边后难道没试过?”
“装装样子而已。”费拉克不以为然道,“我有口烟抽就够了。”
“如果我能退回到认识克里斯前的状态,说不定我会相信幻觉有启示。”阿瑟顿了顿,马上又摇头,“不,也不会,我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再加上识破宗教那一套,它们就更没吸引力了。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费拉克只是耸耸肩,“值得高兴的是现在相信无神论的人变多了。”
“这也是我这次能在这里待下去的原因。”阿瑟想到了车厢里的人和报纸,“希望人们大谈特谈女性运动和工人运动,多讨论达尔文和马克思,让国王和贵族老爷们多想想市民,少想点儿什么上帝和殖民地。”
下了天桥,费拉克去杂货铺买烟,阿瑟则去了另一边。药房是从车站饭堂里隔出来的一个柜台,销售的药品非常有限,没有纱布,但应对头疼脑热的小药十分齐全。
阿瑟对药剂师说自己在火车上难以入睡,想要个助眠药,但他肠胃脆弱,所以鸦片酊含量低的最好,能多低就多低。药剂师把一只棕色玻璃瓶放到了他面前,上面用德语写着“梦菲斯”。阿瑟问还有没有其他的。药剂师不耐烦地又拿出一个瓶子。他研究着手里的两种药,又眯起眼睛看了一遍药剂师身后的货架,然后指了指带绿色商标的药瓶——药剂师说那个糖浆是给孩子吃的。他最后就要了那瓶“酣睡宝贝”儿童糖浆。
回火车的路上,费拉克要来药瓶。他原本只是好奇阿瑟买了什么药,但看到瓶子上的小字,他一脸震惊,“他们疯了吗?竟然给小孩吃这种东西。”
“你在巴黎没见过吗?伦敦的广告可是铺天盖地呢。”阿瑟讥讽道,“我之前的话也没说完:这边的医学我只对开刀的那部分感兴趣,用药方面,算了。”
回到那间包厢时,科纳已经睡着了,但听见关门声,他一激灵,睁开了眼。阿瑟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没提药的事,只说车快开了。年轻人嘟囔了几句,像在说梦话,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之后,阿瑟去自己的包厢拿了德·波尔蒂女士们的资料回来看,中途他点了支烟,车厢里烟雾缭绕,沙发上的小伙子却没醒,那瓶含有鸦片酊的糖浆也装在他的口袋里没开封。
笔记本里的剪报大多是关于玛格丽特·德·波尔蒂的。这位富有的夫人热衷于收藏中国黄花梨木家具和瓷器,但她偏爱的瓷器并不是欧洲常见的青花瓷,而是青瓷。记者将青瓷描述为“通体施以生豌豆绿色的瓷器”。玛格丽特的收藏史已经超过三十年,资助女性艺术家的时间也有十几年了,但开设沙龙是最近三年的事。三年前,她把自己持有的一处私人房产变成了出租工作室和艺术馆。“一旦你有了遮风避雨的屋顶,你自然就会聚集起一群人”,于是便有了费里西埃画廊。玛格丽特还在采访中说“让年轻且有艺术天分的女孩拿起画笔就是我的责任”。她还计划仔细清点自己的藏品,将翼楼的一间宽厅变成古董展厅。她将东方形容成一位睿智但性情多变的女王。她认为东方的艺术适合女性艺术家研究,从中学习,获得灵感。相比之下,欧洲艺术是野蛮的男性,只会用镶嵌钻石的方式彰显自己的富有,脑袋里却空空如也。她还说希腊艺术也是属于女性的,罗马则属于男性。
阿瑟觉得玛格丽特的观点很有意思,可她大概只是感受到了她见过的艺术品所散发出的气质,那些她尚未了解的东西恐怕会让她幻灭。他忍不住想,如果塞克拉——一位真正的、曾经的,精通医术又热衷于敲打金银珠玉的女王——读到了玛格丽特的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或许她们应该认识一下,或许她们已经认识了,或许,在报上那次采访结束后,玛格丽特送走记者,就会去哪里见塞克拉,和她畅谈艺术、东方和古希腊。
也许塞克拉就在伊斯坦布尔,只不过连费拉克也不知道。
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阿瑟忽然对这趟旅程有了新的期待。他合上笔记本,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
科纳睁开惺忪的睡眼,发觉窗前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慌乱中,他忘了自己胳膊上中过枪,刚要坐起来,身上和脑袋里就被钻心的疼痛狠狠地蜇了一下,他失声惨叫,惊动了窗前的人影。
其中一个向他走来——靠近后,他看见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然后一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按上了他的肩头。她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脚都被从身上拿走了,除了疼,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但他又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她说你不必害怕,躺回去,别乱动。”女人身后传来了他能听懂的语言。她错开身,医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是谁?”他上下牙在颤抖中嗒嗒作响,“她是谁?她要干什么?”
“那位是真正的‘科纳’小姐,这间包厢的主人。总不能让一位淑女和一个闯入者待在一起吧?”医生不耐烦道,“她之前一直待在隔壁——我的包厢。听说了你的情况后,这位小姐很担心你,要来看看你。别大惊小怪的,这是在移动的火车上,你难道以为会有人跳上车抓你吗?”
“科纳小姐……”冒充者半信半疑,但一脸窘迫,不知道该说什么。
科纳小姐眼中似是怜悯似是担忧,她又说了句什么才放开他。她继续和医生交谈,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不过他发觉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悦耳,语速不快,让人放松,好像完全没有危险。他也跟着放松下来——就在这时,门开了,他刚要落下去的心突然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来人是列车经理。他刚探进来半个身子,科纳小姐就微笑着,一边说话一边走向门口。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包厢。
医生也站了起来,“我们商量一下晚上怎么办,你大概要到隔壁去睡我的沙发了。待会儿我们找个没人注意的时间把你带过去,别担心。”
说完,医生也走出包厢,干脆地关上了门。
所有人都消失了,科纳恍惚地看着前方——天鹅绒窗帘下只剩两把空椅子,刚才的一幕仿佛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