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11-1)

来自 送魂·何旷观·6,237 字

 

11.

 

早餐几乎是阿瑟雷打不动的习惯,相比很多人对早餐的忽视,他不仅坚持,而且吃得还很多,即便不是在酒店的餐厅里享受美食,他在家时也会尽可能地用有限的食材,换着花样做一顿饭。伊弗雷姆刚刚搬进楼下的房间时就对他会下厨这一点惊叹不已,阿瑟则对这位富家少爷的大惊小怪回以若有若无的嘲讽:他不自己做饭就得出门额外花钱解决,更何况和他们这些上一小时课就算上了一天课的法学生相比,医学生可是说不定要在医院忙碌一整天的,早餐是他唯一能保证的一餐。但他觉得伊弗雷姆恐怕在一开始就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并非想说自己没钱吃饭,他只是用了一种刻薄的方式表示他经常没时间吃饭,但那些话在伊弗雷姆的耳朵里转了一圈,却变成了日后雷德布奇的午餐和晚餐,通常是晚餐。后来,阿瑟发现伊弗雷姆痴迷于就着食物听他说那些停尸房里的秘密,尸体是怎么变成尸体的,病逝还是有人行凶,死得干脆还是死状可怖,之后他会以“如果我是辩护律师”为开头,用他刚刚学到但还没有理解透彻的法律条文表达自己的看法,继而又独自陷入沉思。

你不是学海商法的吗?有一天,阿瑟突然觉得奇怪。

我正在考虑转修刑法。伊弗雷姆虽然说了,但他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自己的决定。阿瑟便没有多问,他只说,那你要从头学很多东西了。伊弗雷姆却突然来了兴致,说了很多他在刑法课堂旁听的见闻,而且越说越兴奋,似乎杀人的法案打开了他的新世界,他对每一项法条都充满兴趣。

阿瑟也觉得伊弗雷姆的反应很有意思。他说每一条法规都血淋淋、黏糊糊的,有什么好的?商业法多干净——字面意义上的。

伊弗雷姆却对字面上的干净嗤之以鼻。他鄙夷地说,所有商业法都是钻空子的法律,税法是为了让懂法律的人逃税而让不懂法的人多缴税,凭什么?

阿瑟十分惊讶。

伊弗雷姆又说,但刑法不同,那些法条的确血淋淋、黏糊糊的,的确读得他不舒服,但是每一条法规都意味着明确的罪行,刑事法会让所有作奸犯科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阿瑟想了想,说也不尽然,但他同意“刑法是为了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而设立的”,至少应该是这样。

然后伊弗雷姆端起啤酒杯狠狠地撞了他的杯子。那时候伊弗雷姆已经稍微能喝点酒了。

——想起这些时,火车已经离开慕尼黑,正放慢速度驶入阿尔卑斯山区的蜿蜒曲折中。太阳缓慢升到半天,金光一会儿从层叠的峰峦间射出,一会儿又隐回去,车厢里的光景跟着明灭变幻,就连桌上的插花都显得比晚上生动。

东方快车上的早餐也让人惊喜,不仅有咖啡、茶和香槟,还有同样在慕尼黑上车的新鲜出炉的白面包、牛奶、火腿和熏肉,以及一种他没见过的谷物脆饼。膳食管事员介绍说,这种饼干营养丰富,是一种流行于美国的健康食品。

一个多小时前,天才蒙蒙亮,阿瑟站在慕尼黑火车站的月台上观察着往来的旅客和列车组成员:列车员和行李员接待旅客上车下车;邮车管理员送走发往慕尼黑的信件,再取回要寄往沿途的信件;厨师长领着配膳室的小伙子们检查刚送到的面包、熟食、水果和蔬菜;还有葡萄酒——选酒的是侍酒师和费拉克。火车上,其他勤务员大概在熟练地整理下车旅客的床铺,清理车上的垃圾。阿瑟沿着月台向车头方向走去,惊讶地发现火车头已经和从巴黎出发时大不一样了,现在这个更高更大,车身上的细节更多,铆钉的排列有着极强的装饰感,车轮和连杆看起来也更加精悍,车轮上方的铭牌用德语铸着“拜仁王国铁路”和机车型号。他又看了看车尾的方向,发现还多了三节车厢。

发车的汽笛拉响前,他去候车室买了两份本地报纸,回来时远远地朝着在人群中张望的费拉克指了指餐车的方向。不过费拉克在他快吃完时才出现,此时天已经大亮。

“当经理可真够忙的。”阿瑟说,“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好酒?”

“中午你就知道了。”费拉克神秘道,看到阿瑟手里的报纸,他问:“你说之前你在拜仁?”

“而且就在慕尼黑,我想想,”阿瑟用空着的手在桌面上挥了挥,如同拂走了空气中飘散的灰尘,但再开口时,除了他自己的说话声,周围的车声和人声都变得瓮瓮的,“那会儿正赶上慕尼黑扩城,非常热闹。我在途中认识了一个外科医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那套西医理论让我很感兴趣……但是其他的,糟透了。”

“哪方面?”费拉克不解。

“卫生方面。这里的人看待医学的方式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但是在某些方面的无知又让人困惑,他们热衷研究死人,转过身又给活人看病。”阿瑟用德语抱怨道,“上帝啊,他们嫌人死得不够快吗?”

费拉克知道阿瑟说的是什么,但这些话题并不妨碍他吃早餐。“我好像听过——像什么医生解剖完死人就去给孕妇接生,治疗传染病时没有任何隔离措施,还有什么来着……让大量失血的伤兵喝牛血?”

阿瑟脸上的表情全是厌恶,“那些高贵的医生应该多向厨师和女佣学习。”

“所以你就留在了慕尼黑?”

“大部分时间在慕尼黑,有时候也在周围的公国之间来来回回。这边的大学的确不错,如果他们能学会洗手就更好了。我现在倒是理解阿历克斯和塞克拉不再把行医当成营生的决定了,敬而远之,眼不见,心不烦。”阿瑟用汉语说。

“可你还是留下继续做医生了。”

“他们厌倦的时间更长,和他们比起来,我还早呢。”阿瑟摇头道,“我也不希望相似的愚蠢出现在我身上。我不想这样。”

“你真是个清醒的好医生。”

阿瑟笑了一下,“我有预感,接下来的几十年,医学会迎来大发现,而我想参与其中。”

“比如?”

“比如人到底能不能永生。”阿瑟的表情似笑非笑,“能治愈伤病后,一部分人就该考虑怎么不死了,多么有诱惑力的问题。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觉得克里斯会怎么说?”

费拉克的表情停顿了片刻,不过转眼间又放松下来。他识破了这个问题的本意。“我可猜不到西奥尼斯的心思,得等到那一天来了再说。”

“你也很清醒,好经理。”

“你怎么考虑起这种问题了?”

“不如说这个疑问始终没有消失过。”阿瑟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思索道,“我觉得几乎不可能,以前的我会更加确信,可现在,医学好像换了个方向,我觉得很新鲜,不妨再用新方法考虑下老问题。中国的医学把人当成一个整体,不管如何治疗,医药只能支撑生命但不会改变身体本身。现在欧洲的医学开始更精细地研究身体,骨头、器官、血液,甚至还发现了看不见的细菌,那个叫什么来着——啊,‘系统’,系统被重新划分了,出现了过去人们完全不知道的新东西,它们构成了身体,但又似乎各有各的规则。哪一个里面可能藏着西奥尼斯的秘密?”

“你觉得是哪个?”

阿瑟耸耸肩,“等这套新医学再发展发展吧。”

“于是你又从慕尼黑去了伦敦?”

“这些年很多人都离开了德国,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离开一个随时准备开战的国家,另一个国家依然随时准备开战。”阿瑟遗憾道。

“我完全赞同。”费拉克苦笑,“但那边就让人可惜了。”

“风水轮流转,都是命。”阿瑟换了汉语,转而又问,“你又是怎么到卧铺车公司的?”

费拉克似乎一早就在等阿瑟问这个问题:“八二年你在哪儿,还在慕尼黑?”

“确实在。”

“那么我们也算擦肩而过。我路过了慕尼黑。”

阿瑟指了指桌子,“这列东方快车?”

“是闪电号,东方快车的测试列。”

现在提起闪电号,费拉克仍旧兴致高昂。那是他第一次乘坐装有转向架的火车,虽然比不上现在的东方快车,但在1882年,闪电号上不仅有柔软舒适的卧铺,还有餐车——能在旅途中不慌不忙地吃顿饭是多么难得啊!再加上宽敞的单边过道、配有马桶和洗手池的卫生间,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闪电号独一无二。而且从巴黎往返维也纳只用了不到四天,去掉停靠站和换火车头的时间,实际运行只用了三十几个小时。回到巴黎,几乎是刚走下车厢,费拉克就决定他要去这家卧铺车公司工作。

“我甚至还去车厢制造厂干了一段时间,我想了解新火车的一切,轰鸣的机械真让我着迷。新时代的工匠脑袋里已经有了另一套思维——系统变了,你说得没错。他们创造,不再是为了歌颂上帝,而是为了让人们自己更舒服。”费拉克感叹道,“很多人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已经发生了改变,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地体现了这种改变。”

“你说得对,人只有在为自己时才最有干劲。你看,医学也是一样,人们不祈祷的时候就开始好奇身体里有什么了。”

“只是太过醉心于发现,忘了礼仪。”

 

早餐过后,费拉克回到了火车上的工作中,阿瑟带着报纸回了包厢。他倒是很想在沙龙车厢坐一会,听听人们都关心什么,但那里已经稀稀疏疏地坐满了人,一个个都板着脸,看起来并不想和谁分享自己隔壁的座位。阿瑟识趣地走过了他们,毕竟他已经有了能一个人独享的包厢——甚至是三个,他不能再占用其他人有限的空间了。

离开餐车前,刚好有人从对面的车厢走过来。经过露天过道上大风的洗礼,那位老绅士已经顾不上礼仪,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一边整理乱发,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全然没注意到门后有人——隔着玻璃看到阿瑟时,老绅士愣住了,镜片后全是被撞人见窘境的尴尬。

阿瑟看懂了那张脸,他也板着脸拉开门,站在门后示意对方先进车厢。

老绅士轻咳一声,用德语道谢。阿瑟回以同样的语言,然后便干脆利落地跨出车厢,带上了门。返回自己包厢的路上,他诚心希望卧铺车公司能早日解决连接通道的问题——但愿那位老先生的帽子没有被吹飞。

和山间的冷风相比,车厢里的温暖更显得舒适惬意。阿瑟继续读早上没看完的报纸。

《慕尼黑观察家报》是他以前没看过的报纸,大概是近一两年才创办的。和《费加罗报》一样,《慕尼黑观察家报》上的头版内容也针砭时弊,而且笔者表现出了对拜仁加入德意志帝国的强烈不满,头版文章怒斥从君主到人民都已将旧日独立王国的自豪抛诸脑后,这是对“自身”的背叛。阿瑟草草浏览了后面的内容,没有细看。他不喜欢这种论调,他更喜欢以前昙花一现的《新莱茵报》,它不为任何虚无的自尊而写,它为大多数不拥有土地的人写。不过头版文章之外的内容就有意思多了,可以说是风格大变:比如谁家的牛不见了,三天后又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不知谁家的三只山羊;新天鹅堡的一座内部未完工的塔楼里连续半个月传出的哭声,其实是一窝狐狸的杰作;还有一条也是关于新天鹅堡的,除了之前情况不明的哭声,城堡的守夜人称,每天晚上都能听见脚步声,是木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绝对不是狐狸。

也绝对不是图鲁斯。阿瑟回忆着,今天天还没亮时,火车驶进了慕尼黑的地界,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而“木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又太过具体,守夜人很可能不是听见了什么,而是看见了什么。

等他读完报纸,上午才过去一半,但车窗外的风景已经换了样,雪山和松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红,火车再次驶进了深秋的落叶林。又过了一会儿,成片的树林忽然全都消失了,山坡上只剩一个个树桩,天上也聚集起了大片阴云。穿过一片雨中的峡谷和几座铁桥后,农舍多了起来,林茨近在眼前。

火车进站后,阿瑟照旧下车去买当地的报纸,然后站在月台上看人来人往。费拉克在跟几个军官和政府官员模样的人说话,交谈过程中,他不着痕迹地往阿瑟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两位政府官员上了车——上了靠近火车头的车厢,其他人则没上,但十几双分散在火车站各处的眼睛越过人群,不约而同地看向东方快车。是军人的眼神。

离开林茨不久,午餐时间快到了,这期间费拉克一直没有回包厢。联想到火车站发生的那一幕,阿瑟觉得午餐恐怕不会太悠闲。不过费拉克说过什么来着?——东方快车拒绝一切搜查。那两个人也许只是搭乘东方快车去另一个地方。他们当然有他们的目的,但并不在这列火车上。

正想着,包厢门开了。

“我还以为要错过午餐了!”费拉克夸张地抱怨,“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最怕那些人上车了,只要他们一出现,直到下车我都要提心吊胆。”

“‘那些人’,军队的还是政府的?”阿瑟问。

“贵族授权,政府担保,军队执行。”

阿瑟有了猜测,“三方人马还可能各怀鬼胎。”

“完全正确,调查员先生。”费拉克指了指门外,“去餐车?”

阿瑟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转念一想,奥地利应该既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他和任何普通旅客一样,没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费拉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迫不及待想试试你们还有什么好东西了。”

说话间,他们走出包厢,正巧这节车厢的第一间包厢门也开了,门里走出了阿瑟不久前遇到的那位上了年纪的绅士。和早上比起来,他手里多了根手杖。老绅士拧着眉头看过来,仿佛对他们在走廊上大声说话感到不满。

“日安,安施巴赫大人,”费拉克一看见对方就率先走过去,用德语问候道,“您要去餐车吗?”

安施巴赫朝费拉克身后瞟了一眼,然后才说:“没错,希望是个正好的时间。”

“非常正好,”费拉克真诚道,顺便点了点自己的怀表,“今天有早上刚猎来的新鲜野猪肉,这会儿正好出炉。”

听着费拉克和那位安施巴赫老爷的对话,阿瑟打算先去餐车,走过两人时,他只对安施巴赫礼貌地点了下头。

“先生。”老绅士却开口叫住了阿瑟,但他看着费拉克问,“这位是?”

“弗朗西斯·穆勒,”阿瑟随口编了个名字,“没有头衔。”

安施巴赫的胡须微微颤动,他盯着这位“弗朗西斯·穆勒”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法国人?我早上见过你,你说德语。”

阿瑟对“弗朗西斯·穆勒”的叫法的确更贴近法语发音,他没想到对方会在他说什么语言上如此在意,索性用混杂的口音继续说:“我是法国人,不过在科隆待了很久。”

“不是生活在科隆?”安施巴赫又对阿瑟的表达咬文嚼字。

“因为工作。”阿瑟收起此前一直温和的表情,冷硬道,“我有什么必须解释的理由吗?”

夹在两人中间的费拉克正要以跟车经理的身份开口,安施巴赫就抬手制止了他。

“是我让这位先生误会了,”安施巴赫看着阿瑟,介绍自己道,“马克西米利安·安施巴赫,语言学家。”

阿瑟脸上已经表现出了轻微的不耐烦,“很荣幸认识您,安施巴赫教授。”

老人继续打量着他,欲言又止。在阿瑟催促的目光中,老人的神情几度变化,嘴里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着什么,最后摇头道:“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十分熟悉,非常熟悉。”

得知只是个误会,阿瑟的态度有所缓和。

安施巴赫又把阿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遗憾地离开,他拄着手杖的背影看上去并没有他的言语那么恼人。

等老绅士的身影安全踏上下一节车厢,费拉克才问:“你认识他?”

阿瑟撤掉刚刚装出来的怒意,困惑道:“完全不认识,只是早上在餐车门口碰到了而已。他是谁?”

“马克西米利安·弗朗茨·冯·安施巴赫,韦廷的贵族,银行家,”费拉克回忆着安施巴赫的众多身份,意外道,“‘语言学家’?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他是我们车上的常旅客,你回去翻那本登记簿就能发现,通常在布达佩斯下车,有时候也会乘坐去布加勒斯特的线路。会不会是你去伦敦前见过的人?”

“我五六年前才离开拜仁,如果我认识这种大人物,现在还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

“说得也是,”费拉克想了想,“毕竟只是声音,说话声音像的人太多了。安施巴赫老爷应该已经落座了,我们也过去吧,还是你想在——”

阿瑟突然打断了费拉克——他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撞击声,混杂在火车的隆隆声中仿佛一滴水融入河流。

现在,又多了一声呻吟。

费拉克用眼神询问阿瑟,他虽然也警惕了起来,但还什么都没察觉到。

阿瑟做出噤声的手势,轻轻打开自己包厢的门。费拉克跟了上去。来到床头,阿瑟掀起挂毯,把耳朵贴在包厢隔断上。

又一声呻吟。比刚才清晰许多。他对费拉克招手,示意他过来自己听——这下费拉克也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这节豪华卧铺车厢只有四个包厢,靠近一等软卧车厢的那间住着刚从慕尼黑上车的语言学家,下一间是费拉克,然后是阿瑟,他们的两间包厢还是内部连通的,最后一间——阿瑟另一边的隔壁则是费拉克以防万一特意空出来的,现在,有什么人出现在了那间包厢里,还呻吟着。

“你说的,那一间也没人住?”离开卧室,阿瑟站在包厢门口轻声问。

费拉克点头。

“是你吩咐的吗——这节车厢也没有领班?”

“对。”

“很好,那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俩。我确信隔壁在昨晚和早上都没有人,我早上从餐车回来时也没有,”阿瑟回忆着,“看来只能是在林茨混上来的。”

“听起来他好像受伤了,但也不能大意。”费拉克从腰后摸出一把柯尔特。

“一如既往地可靠,将军。”阿瑟拉开门走出包厢,费拉克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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