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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佩斯比预想中冷。罗娜扮演着宿醉后情绪不佳又颇为难缠的黛博拉·科纳,她一手抓紧披肩,一手抓着阿瑟的胳膊,两人一起下车并朝着礼宾员指示的方向走去。高头大马牵引的软座篷车里并没有安施巴赫的身影,抵达采尔盖特酒店后也没看到他,阿瑟这才觉得轻松了不少。他们跟随酒店经理上了二楼,餐桌位于檐台栏杆边的一根巨大的大理石石柱后,可以一览下面的中庭餐区。
约莫半小时后,费拉克才出现,那会儿阿瑟正在跟罗娜讲弥里安啤酒的事。费拉克坐下后也继续了这个话题。让他们意外的是,除了去年在巴黎见过一次,费拉克并没有再见到克里斯和阿历克斯,弥里安啤酒不过是他在采买商的马车上意外发现的,但他们都清楚,除了他们不可能有其他人碰巧使用了那个名字。费拉克跟采买商打听过啤酒坊的地址,他一直打算去一趟,只是始终没有找到空闲。比起走过云门,他更想普通地从火车站下车,循着地址一步步走去那间酒坊,亲自站在那扇门前。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他会到访,但无人约定时间,都等着意外之喜降临。
餐后,浴场经理在引路时为他们介绍了采尔盖特酒店的渊源。实际上,这家酒店是在鲁斯宾-采尔盖特温泉宫的遗址上建起来的,浴场和现今的酒店所在地过去都属于一位叫穆拉特的埃米尔,而更早的时候,它是罗马人留下的十座温泉浴场之一。关于穆拉特埃米尔的记录甚少,但当地人口口相传“穆拉特建起了鲁斯宾-采尔盖特宫”。当马扎尔人重新夺回这片土地时,宫殿的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离宫殿稍远的温泉浴场却几乎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没了该没的,留了该留的”,埃米尔的浴场成了公共浴场。后来,利奥波德大公又买下了温泉浴场,并在不远处的宫殿废墟上修建了一座行宫。如今,行宫连同浴场又一起变成了鲁斯宾-采尔盖特酒店,浴场主浴室还保留着穆拉特时期就有的奥斯曼圆顶和石墙,其中一面墙上还有马赛克壁画。学者们相信,那幅镶嵌画记录了布达佩斯在罗马时期的城市风貌。
穿过夜幕下的花园,他们来到了浴场外的拱廊前。经理最后叮嘱他们,酒店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很多传统有所改变,他们必须裹好浴巾才能去公共大浴室。
罗娜从暖房来到公共浴室外廊时,阿瑟和费拉克已经站在了那面马赛克砖墙前,他们两个的背影足够说明一切——罗娜来到费拉克旁边,也惊叹道:“那个经理怎么能说得那么平静?这幅马赛克壁画快有我剧院里的舞台长了!可听他的描述,我还以为只是照壁那么大的小画。”
这幅马赛克镶嵌画贯通整条走廊的墙壁,除了底部的三分之一是浮雕底座外,其余部分全是用瓷片拼成的绵延的城市广场,三五成群的小商贩和高谈阔论的人散落在画中,有的人穿着宽大的袍子,有的人穿着束腰短褂;壁画中心,也是这座广场图景里最远的地方,是一座神庙样式的建筑。以神庙为分界,左半边壁画的天空是白昼,天上有太阳、云和飞鸟。
墙上的瓷片几乎没有剥落,可见这面墙一直被小心地保护着。
“我是第二次看,只有和你们一起时我才会想起来好好看看这些。”费拉克说,“以前壁画墙倒是很常见,不过马赛克瓷片……至少是宫殿里才有?”
“还有教堂。但显然这里不是教堂。”罗娜说。
他们一边欣赏壁画,一边慢慢向公共浴室的方向移动,神庙右侧——也是通往公共浴室的方向——进入了黑夜,天上是弦月和星象图。夜晚的图景中,人们头戴橄榄枝和花环,豪饮美酒,大理石圆桌上摆着葡萄、无花果和酒壶。
“这恐怕不是罗马风光,”罗娜忽然说,她看着停下脚步的费拉克,“这是希腊,你看他们穿的衣服——啊,算了,你大概不会记那么清楚。但那种袍子是希腊穿法,而且这上面只有男人。哈,玩民主游戏的男人。”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阿瑟笑了,“这么看来,这面墙的确是这里最古老的部分了。你应该换个时间,换个身份来,你让这座宫殿的年纪又往前推了几百年,酒店所有者会高兴的。”
“那我得想想要点什么好处了。”罗娜摸着下巴,仿佛正在盘算。
然后,他们把古老的城市留在了身后。
晚上的公共浴室里人也不少,熟人们都聚在一起聊天,活像壁画在水中的翻版。三个人享受着温泉,起初谁都没有说话,但热水很快就驱赶走了四肢里的疲劳,他们也像其他人一样聊开了。阿瑟和罗娜都对卧铺车充满兴趣,也对那位让费拉克钦佩的乔治感到好奇。他们最近几年都没有出远门,奔驰在森林田野间的新火车俨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世界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一切变化似乎都开始于纵横交错的铁路。费拉克的确有揣了快十年的铁路故事要告诉他们,但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斥责没有远见的贵族和银行家。
“你的乔治也来自这样的阶层,他们会说他是贵族的叛徒。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罗娜评价道,“现在报纸上叫他们什么来着……哦——‘空想家’或者‘梦想家’。”
“我敬佩他们。”费拉克说,“他们为尚不存在的未来而活,而不是一心只用过去维护现在。”
罗娜笑起来,“所以他的旧圈子都视他为异类,他明明和他们一样,却又和他们不一样。难怪投资人那么恨他。而你就喜欢跟这些人打交道。”
费拉克耸耸肩表示同意,“他那样的人才能代表未来和进步。我希望这样的人再多一些,这样的火车再多一些,让更多人能自由地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但银行家不会同意少赚哪怕一分钱。如果让银行家造火车,他们一定连座席都不肯给。”
阿瑟想起了他们白天时的对话,费拉克的比喻非常生动,“‘人应该扛着火车在铁轨上跑’。”
“应该让那个挨枪子的年轻人一起来,他会乐意听你说这些话的。”罗娜笑道,“哦,差点忘了,得给他带吃的回去。”
“我已经跟餐厅领班打过招呼了,有面包、热汤和炖菜。”费拉克说,他又问阿瑟,“他的伤势怎么样?”
“没大碍,他很年轻,恢复能力本来就不错,休息好,吃得好,只要防得住感染,那条胳膊就能保住。”阿瑟闭着眼睛说,“如果他肯听话,明天下车就去找医生,大概不会影响以后用手。”
“他可真幸运,车上碰巧还有你这个医生,”罗娜揶揄道,“不光救人,还会唬人。”
离开浴场前,阿瑟又站在壁画前看了一会儿,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上去心情不错。
“你喜欢?”罗娜问。
“说不上来,的确很漂亮,但不是喜欢壁画内容,”阿瑟思索了片刻,问道,“如果画里的人真是希腊人,那最迟也是早期罗马人的杰作,不太可能是拜占庭或者更以后的什么人做的,对不对?”
“的确,就算是古典主题,人们也习惯用自己时代的风格重新表达。”罗娜笑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阿瑟仰望壁画上的天空,又走上前摸了摸湿漉漉的瓷片,感受着掌心的凉意在他背上激起的战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幅画就比我更老了。”
费拉克用东方快车上的送餐箱带走了酒店的晚餐。回到火车站,阿瑟觉得空气中的紧张感似乎消失了,人们带着对旅途的期盼登上车,就连礼宾员的表情都焕然一新——的确焕然一新,部分列车班组成员都是生面孔。费拉克解释说,在布达佩斯,不仅会更换火车头、解挂部分车厢,列车班组成员也会换班,所以从今晚开始,除了列车长、餐酒经理和主厨外,其他人都换了,他去酒店前就是在和新班组进行交割,他们的车厢依然会保持神秘的隔离,而已经清醒的科纳小姐虽然不知情,却已经认定隔壁的神秘客人做她的旅伴,跟车经理只好一刻也不能放松。罗娜听后夸张地笑起来,她抓过阿瑟的胳膊,仿佛不能自己一个人走路似的。上车前,她还抢过费拉克手里的送餐箱据为己有。
进入车厢走廊的那一刻,罗娜笑得跌坐在领班的折叠座椅上,她撩起窗帘,对窗外的费拉克挥手。费拉克还站在月台上,他张开双臂耸肩,在外人看来就像拿客人没办法的无奈之举。然后他指了指火车头的方向,意思是他还得去履行卧铺车公司经理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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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时,科纳虽然坐在沙发上,但脸上还是一副没睡醒的表情,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笑声才爬起来的。阿瑟没再吓唬他,他直接打开灯,让整个包厢暴露在光亮中。他把带回来的晚餐从送餐箱里拿出来,汤和炖牛肉还热着,还有一整块白面包。考虑到他的伤员只有一只手能用,阿瑟熟练地用餐刀把面包切成了小片。
罗娜继续扮演着真正的科纳小姐,赖在这里和阿瑟聊天,直到列车经理出现才离开。这期间,东方快车已经乘着夜色离开布达佩斯,继续驶向东南。
就寝前,阿瑟给年轻人换了纱布,并允许他在睡前喝糖浆。阿瑟还欣慰地发现他的伤员已经学会了自我暗示,他只喝了一小口,然后就攥着药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