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13-1)

来自 送魂·何旷观·4,715 字

 

13.

 

阿瑟回到自己包厢时,罗娜正坐在扶手椅里笑,费拉克脸上的惊讶不比隔壁的那位少。

“你怎么来了?我可是打算等这件事结束后正式到伦敦见见你们的。”

罗娜佯装严肃:“我听说有个叫黛博拉·科纳的女士因为宿醉,一天都没出门了,她再不出现,列车员都要怀疑她出事了。再加上车里还出现了革命分子,所以,我觉得黛博拉·巴雷特可以拿个临时剧本应急表演一下,否则我亲爱的哥哥的戏恐怕要演不下去了。”

费拉克忍住笑,结结实实地拥抱了妹妹。见到罗娜,他心里是高兴的。“刚才一开门我真是被吓到了。”

“是惊喜。轮到你了。”阿瑟纠正道,“但隔壁那小子的确是个意外。”

车厢里很暖和,罗娜摘掉了羊绒披肩和手套。“他可真幸运,竟然摸上这列火车,这节车厢,还碰上了你们俩。如果在其他车上,恐怕他早就被遣送下去了。他的胳膊怎么了?”

“被一把德林杰打中了。而他手里拿的这把,”费拉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单管德林杰和一枚弹壳,“上车的时候就已经不能用了。”

罗娜愕然接过枪,也在手里掂了掂,“圣母玛利亚!单管手枪,他怎么还在用这种旧货?他要暗杀谁?不会是他自己打了自己吧?”

阿瑟从自己的马甲的腰袋拿出那粒铅弹,“子弹还在胳膊里,他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被射中的。我猜开枪的人也没想到能打中他。”

“哇,”罗娜说,“还有一把燧发枪。他们可真老派。”

“所以谁暗杀谁还不一定呢,也许他才是要被暗杀的那个。”阿瑟说。

罗娜了然,“既然他听凭命运上了这列车,又上了这节车厢,那只好让他继续他的命运了。你说他要去哪儿来着,索菲亚?——哦,贝尔格莱德。还行,不算太远,希望他能顺利抵达。”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费拉克。

“我已经在车上走了几个来回,没看到什么可疑人物。税务官和安施巴赫都会在布达佩斯下车,除非新的暗杀者在布达佩斯上车。”

“安施巴赫是谁?”罗娜问。

“一位拜仁的银行家,”费拉克换了副语气,“住在这节车厢最前面的那个包厢里,似乎对我们医生的声音有某种特殊的执着,甚至不惜亮出了自己是语言学家的身份。我在火车上接待过他好几次了,他可从没说过他研究语言。”

“和我无关,”阿瑟举起双手,“我对那张脸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也不可能对我有什么印象。”

“啊,声音,”罗娜笑起来,“的确有那种对声音很敏感的人。那么他下车后……这节车厢就只有我们了?再加上隔壁那小子。”

费拉克点点头。

“啊哈,”罗娜开心道,“那我可要好好参观一下东方快车了。听说这里的餐车厨师和巴黎的不相上下。明天黛博拉终于不再愁闷,她要好好吃一顿了——虽然她今晚就已经决定要走出包厢了。”

“真不巧,今天晚餐我们要在城里吃,”费拉克故作遗憾道,“到布达佩斯后列车要进行中转检修,有将近三个小时的空档,我们会把还在旅途中的旅客送到采尔盖特酒店,享受陆地上的晚餐。”

“也不错,我们计划一下待会儿怎么办。”罗娜有了兴致,“那个小子肯定不能下车一起去酒店,所有包厢都会清扫吗?”

“我打算让他今晚待在我这儿,”阿瑟说,“我对外的身份也很神秘,列车长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毕竟我替上面办事,让他们别动我的包厢。”

两个人都看着费拉克。

“听您吩咐,大人。”费拉克装模作样地行礼,“这两间包厢的钥匙已经交给你了。我之前也跟车厢领班叮嘱过,你这间我亲自负责。”

罗娜看向阿瑟,对费拉克营造出的神秘气氛咧了咧嘴。

费拉克不再开玩笑,继续道:“火车进站后我要先去送客,你们等安施巴赫下车后就可以带那个年轻人换包厢了,我离开时会把走廊上的窗帘也放下来。‘黛博拉·科纳’的那间我想应该叫人来打扫。我看一位心情不佳的年轻女士在包厢里待了一天一夜,她直接醉倒在沙发上也有可能,不是吗?所以床铺没动过。”

“不,不不不,费拉克,我一会儿就去弄乱点。”罗娜站起来,在车厢里踱着步子,构思着,“我回家拿个小手提箱,装几件衣服——独自出门的女人,很可能在目的地有稳定的住所,就像那两位巴黎夫人。下车时我遇到了隔壁的好心先生——我可不知道他有什么秘密身份,我是个只顾自己心情的女人。”

“只要你不是间谍,我的秘密任务就没什么可担心的。”阿瑟一本正经道。

“那就照你的剧本来。”费拉克说,“等所有旅客都动身前往酒店后列车员和勤务工才会开始清扫,你们安置完那个人再下车,时间也很充裕。餐酒经理负责跟着马车和旅客一起去酒店,我晚点儿到。还有,”经理拿出一张车票递给罗娜,“你的。”

罗娜接过车票仔细看了看,然后她攥住一角,把那张薄纸揉成一团,再展开,对折成并不整齐的小块。“我的了。”她把车票揣进了裙袋里。

费拉克忽然一声叹息,“虽然我们还有个遭难的小伙子在车上受苦,但谁能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罗娜很熟悉她哥哥的这种说话方式,于是直截了当地打断他,问:“你还留了什么惊喜?”

费拉克只好清清嗓子,收起感慨,“酒店里有个温泉浴场,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在奥斯曼占领时期又加了些异域建筑。对其他客人来说是需要额外付费的,但你们的豪华软卧车票已经包含了。”

“真的?”罗娜惊喜道。

“当然了。其实也算无奈之举,现在还没法在车上装淋浴间,三晚的旅途不能洗澡可算不上舒适。冬天不觉得有什么,夏天可不行。”

对阿瑟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他刚做了一场紧急手术,没有什么比温泉更能让他放松的了,但他脑中很快就闪过了另一些信息,“这倒是提醒了我——玛格丽特在七月和八月的几次旅行里买了豪华软卧,但其他月份好像只买了一等软卧,她还和侄女一起买过舒适软卧——那种双铺位的?”

费拉克点点头。

“豪华包厢外加温泉,换成我,我也会这么选,”罗娜赞同道,“既然你们说她和她侄女都有进步思想,那么她们偶尔也会做出实用主义的选择,两个人在一个包厢里聊天也方便。当然,是奢侈的实用主义。”

“伊弗雷姆大概没有自己花钱在布达佩斯体验温泉,他在到达伊斯坦布尔后才提到了哈曼浴室。”阿瑟继续回忆道,“但他说过他跟几个火车上的人一起喝酒——车上有酒吧?”

“有,不过我们这列车上没有。”费拉克说,“旅行热潮时会编入一节带酒吧的沙龙车厢,他是什么时候——啊,九月——九月的时候应该还有。如果他在车上遇到了能一起喝酒的朋友,那么他们多半会结伴在酒店附近转悠,离那不远有家不错的酒馆,列车长也会给他们提一些消磨时间的建议,再强调一下重新启程的时间。要知道,东方快车可不等人。”聊到这里,费拉克也拿出怀表看了看,离布达佩斯越来越近了。“我们分头行动吧。”

费拉克这次离开时带走了装着旅客登记簿的文件盒,罗娜则按照她的计划回伦敦收拾行李。门关上,包厢里只剩阿瑟自己,暂时地。他环顾包厢,倒是没什么可疑的:旅客登记簿还给费拉克了,有玛格丽特情报的笔记本可以揣进口袋,报纸——和他本人无关,但旧报纸和手术刀还是锁进保险柜更稳妥。他放下了包厢里的所有窗帘。

罗娜很快就回来了。她拿了一个皮箱和一只手袋,在原来香槟色的裙装外穿了件暗红色的提花外套,还换了一条带流苏和菱形花纹的肉桂色羊绒披肩,头上也戴了一顶有面纱的礼帽。

汽笛声响起,火车驶进了城市的边界。

罗娜放下行李,用云门打开了隔壁的包厢门,探着身子往走廊上看——窗帘已经都放下了,而车头方向,一个头戴礼帽的男人打开了包厢门。罗娜立刻夸张地叫了一声,缩回车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仿佛受到了冒犯。

“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安施巴赫?”包厢里,罗娜神态如常,“白发,上了岁数。”

“没错,只有他了。”阿瑟无奈道,“怎么那么巧,每次开门都能碰到他。”

罗娜呵呵笑起来,揶揄道:“我猜他以为开门的是你,没准还想和你聊聊。”

阿瑟叹气,“换种情况也许我也想。现在就算了。”

“看样子我们只能在他下车后行动了。哦,对了,”罗娜突然一拍手,“你来得正好——你的信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阿瑟既不意外又不情愿,“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罗娜从手袋里拿出信,阿瑟接过信时顺便也把烟递给了她。

信封还没拆,上面的字迹比之前更潦草了。阿瑟捻了捻信封,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再对着灯看看,”罗娜说,“你的担心是对的。”

阿瑟对着天花板上的电灯举起了信封——没有阴影。

“没有信。”阿瑟说。

“是啊,只有信封。”

撕开信封,里面的确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汽笛声再次响起,火车开始减速,他们即将抵达布达佩斯火车站。这里是绝大多数西来列车的终点站,对很多普通人而言匈牙利已经足够“东方”,但东方快车的目的地在更远的东方,它会在这里更换火车头,检修设备,补给消耗品,解挂多余的车厢,三个小时后,它将继续旅程,驶过另一半欧洲,驶向一片不为人熟知的土地。

罗娜撩起窗帘,外面刚好闪过多瑙河的夜景。“但愿那个可怜的男孩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我现在越想越觉得特使的保证是在欲盖弥彰了。不过往好了想,这也许是最后一封信了。”

“真遗憾,”罗娜玩笑道,“我挺喜欢那个来送信的小孩,还想等他再来时问问他愿不愿意在我的剧院干点零工呢。”

“他在伊斯灵顿的雕像广场卖报,没准你哪天路过那边的公园就能看到他了。”

“那真是太好了,老赫里斯该有个年轻的帮手了。”

汽笛又一次拉响,是两声短促但连续的鸣响,火车驶进了月台。阿瑟对罗娜点点头,他们该准备转移伤员了。

车停了,罗娜戴上礼帽放下纱网,像刚才一样小心地打开门,装出一副生怕被人看到的模样在走廊来回张望。她没看见安施巴赫的身影,于是她走到廊窗前,挑开窗帘——人来人往的布达佩斯火车站出现在狭窄的窗帘缝里,紧接着,提着一只小皮包的安施巴赫闯入了这个逼仄的舞台。他显然是这条线路上的常客,他没向任何人询问,等在车前的礼宾员也只是礼仪性地同他问候道别。老绅士的脚步没有一点犹豫,他径直朝着出站方向——也就是车厢后方走来。罗娜侧身躲闪,但没放下窗帘。安施巴赫看见了这一幕,路过她的窗下时,他礼貌地压了压帽檐,与这位怕生的小姐道别。

罗娜也装模作样地颔首微笑。之后,她调转方向看着窗外,等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快步跑回阿瑟的包厢前,推开门——阿瑟已经提上了她的皮箱和手袋,两人又来到隔壁,科纳小子正忐忑地站在包厢中央。

阿瑟就近放下行李,“现在没人,我们到隔壁去。”

年轻人顺从地跟着医生走出包厢。看到站在门外的女士,他连声道谢,得到的回答是微笑和他听不懂的语言。

“快点。”阿瑟催促道。

科纳摇摇晃晃地跑进医生的包厢。进去后,他跌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听着,接下来你要自己在这里待三个小时,”阿瑟没给他喘息的时间,他掏出在维也纳车站买的糖浆递过去,“如果你紧张,可以喝它,然后好好睡一觉。如果你睡不着,可以看报——啊,算了,德语和法语的报纸,你能读吗?——一点儿?很好。不过我建议你深呼吸,让自己冷静,想想你下车后要做什么。时间很宝贵,不是吗?这段时间刚好,你除了思考什么也不用干。经理也吩咐过列车员了,没人会检查这间包厢,等我们回来时会给你带点吃的。”

科纳攥着药瓶,想了半天,最后结结巴巴地问:“这段时间火车为什么不开?”

阿瑟耐心解释:“这是一列开往东方的车,而它从巴黎出发,需要中途休息,就和人一样,这是它的休息时间。为了不显得可疑,我和那位小姐得和其他人一样去安排好的落脚酒店,我可不想被当成间谍怀疑。”阿瑟突然停下来,观察着男人,问道,“你不会其实是间谍吧?”

“我才不会干那种勾当!”科纳被这个词激怒了。

“那么,现在我们就必须互相信任了。三个小时,你安静地待在这里,别给自己和我惹麻烦。”说着,他打开沙发上方的阅读灯,关掉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包厢立刻暗下去,只有科纳的脸被嵌在墙上的小灯照亮,阿瑟则几乎隐没在黑暗中。

“医生……”

“啊,你没有表。拿着这个。”阿瑟解下自己的怀表递给科纳。

科纳把药瓶塞进吊起的手臂间,伸手接过怀表。碰到温热的金属的一瞬间,他突然慌张地抬起头。

一双映着灯光的眼睛正从上方看着他。

“怎么了?”

“啊……”科纳张张嘴,声音颤抖着,“我以为您不见了。”

阿瑟低声笑起来,“我马上就要不见了,我该走了。”说话间,他拉开门,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看着年轻人,“回头见。”

关门,锁门。

罗娜倚在门边,微笑着旁听了刚刚的所有对话。

“真是个坏心眼的医生,你刚才故意吓他干什么?”

“把陌生人留在房间里,怎么说也该警告他老实点。”

“说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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