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熹归松开手,“没兴趣”。
随后他转身朝卧室走去颈间钳制的力道骤然撤去,冷空气毫无缓冲地倒灌进干瘪的气管。
盛麟游后背顺着墙壁向下滑了半寸,捂着脖子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大口大口的氧气重新充斥肺部,却刮得喉咙如同吞了碎玻璃般生疼。
项圈冰冷的金属扣随着咳嗽的动作,摩擦着颈部皮肤上那几道刚刚浮现的、清晰的指腹红痕。
他咳得眼尾的红晕更深了,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那句轻飘飘的“没兴趣”,伴随着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渐行渐远的轻响,精准地扎进了盛麟游的耳膜。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透过走廊昏暗的光线,死死盯着殷熹归毫不留恋、径直走向卧室的背影。
自己把最看重的尊严剥下来踩在脚下当筹码,就为了换这人吃一口饭,结果对方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一边。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屈得快要爆炸。
“没兴趣?咳咳……行,老子管殷熹归有没有兴趣!”
盛麟游哑着嗓子冲着那个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劲。
他用手背粗暴地蹭了一下因为剧烈咳嗽而泛起水光的眼角,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像个疯狗一样再把人拦下。他知道现在这具病歪歪的身体根本经不起反复拉扯。
盛麟游转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带着一身暴戾的冷气,大步流星地撞开了厨房的推拉门。
冰箱门被他大力扯开,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动作粗鲁却极度利落地翻出一盒纯牛奶,倒进玻璃杯塞进微波炉,又眼疾手快地抓了两片吐司塞进烤面包机。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底楼显得格外突兀,他双手撑在大理石流理台上,死死盯着那闪烁的数字倒计时,骨节泛白。
几分钟后。
“砰”的一声闷响。
盛麟游端着托盘,直接用肩膀顶到了殷熹归卧室的红木门前。
托盘里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两片烤得温软的面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直接一脚踹开门,但脚抬到一半,想到里面那个人可能已经被寒风吹得头疼脑热,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最后,他只能气急败坏地用空出的那只手,握成拳头,在门板上砸了三下。
“开门!”
盛麟游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进去,沙哑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与强硬,活像个上门讨债的恶霸。
“老子端过来了!殷熹归是自己开门把东西吃了,还是等我找东西把锁撬了,进去直接灌殷熹归胃里?!”
殷熹归没搭理他,可最后还是被他敲的烦了,打开门“干什么?”
眼神淡漠,头发上滴滴答答流着水,我只下半身裹着浴巾,上半身裸露,有腹肌和明显的肌肉线条,有大大小小的疤痕纵横红木门在眼前猝不及防地拉开。
盛麟游那只还举在半空准备继续砸门的拳头猛地顿住。
他酝酿了一肚子准备用来逼人吃饭的恶毒狠话,在视线触及门内那道身影的瞬间,被硬生生地卡死在了喉咙里,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沐浴露冷香的水汽。
殷熹归只在下半身松松垮垮地裹着一条白色的浴袍,冷白的上半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走廊微凉的空气里。
水珠顺着殷熹归湿透的发丝滴滴答答地往下砸,滑过殷熹归紧实分明的腹肌和流畅的肌肉线条,最后渗入腰间的毛巾里。
但真正让盛麟游呼吸骤停的,不是那些陌生的肌肉,而是横亘在那具白皙身体上的、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的像刀伤,有的像鞭痕,新旧交替,狰狞地盘踞在那些理应干干净净的皮肉上,昭示着这个平行世界里的殷家私生子,究竟是踏着多少次粉身碎骨的绝境,才一个人孤零零地爬上了家主的王座。
“……”
盛麟游端着托盘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玻璃杯里的热牛奶晃出一圈剧烈的涟漪,几滴白色的液体溅落在托盘底。
他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视神经像是被那些疤痕生生灼穿了,心脏疼得像是被绞肉机碾过,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他那个动不动就哭、破点皮都要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骗子”,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到底挨了多少刀?
那双淡漠至极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瞥过来,一句没有温度的“干什么?”,像一盆冰水,终于把盛麟游从极度的震撼与钝痛中浇醒。
“干什么?!”
盛麟游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眼尾那抹被掐出来的薄红瞬间蔓延到了眼底,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殷熹归身上的疤痕一眼,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当场发疯。
他端着托盘,仗着自己不怕死的疯劲儿,肩膀往前一顶,硬是挤开殷熹归挡在门口的身体,蛮横无理地闯进了殷熹归的卧室。
“砰”
托盘被他重重地磕在卧室的实木圆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动静。
“老子看你是想找死!”
盛麟游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殷熹归,像一头护崽却又无能为力的暴躁恶犬。
他咬牙切齿地指着殷熹归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骂人的语速快得像是在掩饰声音里的颤抖。
“洗完澡连件衣服都不穿,头发也不擦,就这么敞着站在风口吹!你那破身体是什么铁打的吗?!弄得这一身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他妈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他嘴里骂得极脏,行动却全然是另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
他一把扯过挂在旁边衣架上的干毛巾,大步跨回殷熹归面前,动作粗鲁地把毛巾兜头罩在殷熹归的湿发上,隔着毛巾胡乱而用力地揉搓了两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把牛奶喝了!敢剩一口,老子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殷熹归烦躁的很“我说了我不喝,殷熹归这什么意思,谁让你进厨房的?那是你能进的?还有少来烦我,就仗着我不你,所以归胡作非为是吗?你这个低阶民是不是有病,不来讨好我,净给我添麻烦?”
这话一说盛麟游也意识到他行为多么恶劣,要论平常其他的上等人早就打他一顿或者不给饭吃,但是殷熹归现在除了掐脖子警告没干别的。
殷熹归总是淡漠的脸,终于因为情绪波动有了另一条世界线的鲜活。
他隔着干毛巾粗暴揉搓湿发的动作,在殷熹归那番劈头盖脸的质问中,骤然停滞。
盛麟游的手指僵在柔软的纯棉布料上。
那连珠炮般的“商品人”、“讨好”、“添麻烦”,句句带着高高在上的阶级压迫感,如果放在十分钟前,足以让他浑身怒气瞬间炸开,不把对方咬出血绝不松口。
可现在,他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视线透过半垂的毛巾边缘,直勾勾地落在殷熹归的脸上。
那张从在会场外就一直端着、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无数次、毫无波澜的“死人脸”,终于因为极度的烦躁而裂开了一条缝隙。
殷熹归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神里满是被冒犯的愠怒。
生气了。
有了活人的情绪了。
盛麟游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殷熹归这副生动鲜活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揉了一把,又酸又软,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战栗。
他的脑子转得极快。
他一个脖子上套着法定项圈、最底层的玩物,砸了家主的门,强闯了卧室,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把毛巾罩在家主头上胡作非为。
换做这临城任何一个有权有势的上等人,他现在恐怕已经被保镖打断了手脚、拔了舌头扔去喂狗了。
可殷熹归呢?除了在走廊上红着眼睛掐了一把他的脖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居然连抬手揍他一顿的动作都没有。
这只满身伤痕的孤狼,骨子里居然还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呵……”
盛麟游突然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闷笑。
那笑声里褪去了之前的戾气,反而透出一种极其恶劣的、被偏爱后的有恃无恐。
他非但没把毛巾拿下来,反而故意压实了掌心,在殷熹归那头还没擦干的黑发上极其放肆地又狠狠揉了两把,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对,老子就是有病!”
盛麟游猛地扯下毛巾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大步逼近殷熹归。
他仗着身高的优势微微俯下身,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一字一顿地咬着牙开口:
“既然知道我胡作非为,你怎么不叫人把我拖出去打断腿?怎么不让人饿我个三天三夜?我把门都快砸烂了,你是就只会站在这里动嘴皮子?”
他那双浅棕色的桃花眼危险地半眯着,眼角的薄红还未褪去,语气嚣张得简直像个骑在主人头上的恶霸,字字句句都在往殷熹归的防线上捅。
“原来你这殷家家主当得挺心慈手软啊,还是说……到现在你连叫保镖打我的力气都没了?”
不等殷熹归有所反应,盛麟游已经转身大步走到圆桌前,一把端起那杯散发着温热奶香的玻璃杯。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殷熹归面前,动作粗鲁却又精准地将杯子的边缘抵在了殷熹归的唇边。
杯壁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烫。
“少他妈跟我废话。”
他死死盯着殷熹归,眼神凶狠,抓着玻璃杯的手指却因为克制力道而微微发白,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张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