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这场见面。
见面的地点定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殷正松亲自安排的，连包厢都提前三天订好了。
殷熹归出门那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被他自己胡乱扎了个小揪在脑后，露出整张白净的脸，看着干净又乖顺。
盛麟游靠在玄关的墙上看他换鞋，全程没说话。
殷熹归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身看了看他，几步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哥哥我走了，很快回来。"
盛麟游没拦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伸手拽了一下他后脑勺那撮小揪。
殷熹归哎了一声回头看他，盛麟游松开手，表情淡淡的。
"早点回来。"
"嗯。"
门关上之后盛麟游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没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夹在指间没怎么抽，看着烟灰一截一截落在地上。
他其实知道殷熹归不会答应那桩联姻。那小傻子满心满眼都是他，盛麟游有这点自信。
但他也知道殷正松的手有多长，殷家的势力有多大，一个低阶民脖子上的项圈权限说转就能转。
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腹，他甩了甩手把烟蒂摁灭。
殷熹归在一点半之前到了那家私房菜馆。包厢在二楼最里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子。很瘦，穿着件款式简单的白裙子，头发也扎着，安安静静地坐在圆桌对面，见他进来了就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殷少爷好，我是李念。"
殷熹归回了一个客气的笑，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铺了素色桌布的圆桌，服务员上了茶又退出去，包厢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殷熹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打量着对面的人。
李念垂着眼，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上没有任何装饰，她看上去和殷熹归差不多年纪，五官端正但不算出挑，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
像极了他在所有人面前装出来的那个样子。
殷熹归放下茶杯，忽然开口，声线还是那副细细软软的模样："李小姐，我知道你不愿意来。"
李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殷熹归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神却亮得不像一个怯懦的人该有的。
"……殷少爷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殷熹归歪了歪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散漫，"你在李家过得也不好吧。私生女，被推出来联姻换利益，你爸大概跟你说了不少'这是为了你好'之类的话。"
李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坐直了身体，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干脆利落。
"殷少爷跟传闻里的不太一样。"
殷熹归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弛下来："彼此彼此。"
包厢里的氛围变了。刚才那层虚假的客气消失无影无踪，两个人隔着圆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不愿意。"李念直接说了，"我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要嫁给你。再说了——"她微微抬起下巴，那个动作带着点傲气，"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巧了。"殷熹归撑着脸看她，"我也有自己的人要守。"
李念挑了一下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点意外，随即她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她之前那副拘谨的样子生动了许多。
"那殷少爷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互相确认一下？"
"不全是。"殷熹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推到了她面前。
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协议草稿，措辞公事公办，核心内容只有一条：明面上配合双方家长，暗中互不干涉。
李念快速扫了一遍，抬眼看他："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我怕你演不来。"殷熹归把手机收回来，语气轻松，"万一露馅了，你我都麻烦。既然都不想结，那不如把戏做全套。你回去跟你爸说你觉得我还行，我回去跟我爸说我想再接触接触。拖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念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你要配合我在李家那边撑场面。偶尔陪我出席一些场合，让李家人觉得这桩婚事有进展就行。不用太多，一两个月一次。"
她顿了顿，"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在殷正松面前周旋。我在李家虽然不受宠，但我手里有一些……他们家不干净的东西。"
殷熹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李念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没看错人。这个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成交。"他伸出手。
李念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圆桌上方短暂地交握了一下，松开的时候都在笑。
"那今天这顿饭还得吃。"殷熹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放进自己碗里，"做戏做全套，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李念嗯了一声，也拿起了筷子。两个人隔着圆桌安安静静地吃了半顿饭，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细线。
吃到一半的时候殷熹归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盛麟游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吃没。"
殷熹归捧着手机嘴角弯了起来，打字回过去："在吃了，哥哥你吃了没？"
对面回得很快："吃了。"
殷熹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又打了一行："我不喜欢她，哥哥别担心。"
这次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过来一个单字："嗯。"
殷熹归把手机扣回桌面上，抬头看见李念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那个低阶民？"
"他不是低阶民。"殷熹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那点笑意收了一些，"他是我的人。"
李念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喝自己的汤。
饭局结束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厢。殷熹归在走廊里先一步往外走，李念跟在后面三步远的距离，保持着得体的疏离。
下楼的时候殷熹归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盛麟游的声音。
"结束了？"
"嗯，刚出门。"
"我在门口。"
殷熹归脚步顿了一下，快步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正看见盛麟游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他换了件黑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树干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殷熹归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马路的，到了跟前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你怎么来了。"
"顺路。"
殷熹归仰着脸看他，憋着笑没有拆穿。
从洋房到这家私房菜馆开车要四十分钟，哪来的顺路一说。但他没说，只是把拽着袖子的手滑下去扣住了盛麟游的掌心。
盛麟游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把他手攥住了。
李念这时候也走了出来，远远看见路边那两个人的身影，脚步放慢了些。
她的目光在殷熹归和盛麟游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走到自己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前回头朝殷熹归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殷熹归冲她笑了笑。
盛麟游注意到了那个笑容。不算明显，甚至可以说非常隐晦，但他和殷熹归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太清楚那人笑起来的各种样子了。
刚才那个笑带着点别的什么东西，他形容不上来，但直觉告诉他不完全是"客套"。
"你们聊得挺好？"盛麟游偏头看着他。
"还行。"殷熹归歪了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她也不愿意联姻，正好省事了。"
盛麟游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殷熹归走在他左边，半边身子贴着他的手臂。
但盛麟游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李念的神态，简直是违和。
盛麟游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殷熹归还沉浸在自己盘算的事情里，感觉到他收紧了手指便弯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哥哥你手好大，牵着有安全感。"
盛麟游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
笑盈盈的，眼睛弯着，粉色碎发被风吹到嘴角边上，他伸出手替他拨开了，指尖蹭过他的唇角。
殷熹归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盛麟游把那点疑虑压回了心底。
晚上回了洋房，殷熹归趴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盛麟游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余光扫到殷熹归的屏幕。
聊天界面上显示着一个备注名：李念。消息记录不算短，今天才加上好友的，已经聊了十几条。
殷熹归打字的时候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察觉到盛麟游的目光，他抬起头来，自然地锁了屏。
"哥哥看什么呢。"
"没什么。"盛麟游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喝点水。"
殷熹归接过来乖乖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又趴了回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脸看他。
"哥哥。"
"嗯。"
"如果我真的不用跟李念结婚，你会不会高兴呀？"
盛麟游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想结就行。"
"我当然不想结啊。"殷熹归翻了个身仰躺着看他，双手枕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腰线，"我想跟哥哥在一起。"
盛麟游被他那个动作勾得眼神暗了一瞬，走过去俯身把他撩起来的毛衣下摆拉了回去，指尖蹭过他腰侧皮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殷熹归轻轻颤了一下。
"别乱撩。"
殷熹归哦了一声，乖乖把衣服整理好，嘴角却翘着。
盛麟游直起身看了他两秒，忽然说："殷熹归。"
"嗯？"
"你手机里在跟李念聊什么？"
殷熹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柔软又乖巧的模样："就聊今天见面的细节呀，商量怎么跟家里说。哥哥你担心什么？"
盛麟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干净透亮，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面有他的倒影，有毫无保留的依赖，还有一层他看不太清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没什么。"盛麟游揉了揉他的发顶，"早点睡。"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推开卧室门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沿子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水滴顺着下颌滴落下去。
他想起今天殷熹归和李念道别时的那个笑。想起他低头打字时的专注。想起他锁屏的速度。
盛麟游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
殷熹归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但他的直觉又告诉他，那件事跟殷熹归对他的感情无关。
那个小傻子看他的眼神是真的，黏他的劲头是真的，半夜缩进他怀里发抖也是真的。
盛麟游关了水龙头，在黑暗的浴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殷熹归已经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粉色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哥哥我今晚还能——"
"进来。"
殷熹归弯起眼睛跑进来，熟练地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裹成一团滚到床中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盛麟游躺下去的时候殷熹归立刻贴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搭在他胸口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哥哥晚安。"
盛麟游闭着眼，抬手环住他的背。
"嗯。"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殷熹归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均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前襟。
盛麟游低头看着那颗粉色脑袋，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
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他不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