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十三入职医馆的第一天,过得比他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要崩溃。
晨起第一件事,不是吟诵圣贤文章,而是被严姑姑押着用滚烫的生姜花椒水和高浓度酒洗了整整三遍手。
洗到双手发红、脱皮,稍微碰一下都刺痛,严姑姑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勉强过关,进诊间吧。」
然而进了诊间,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上午,江月见接诊了一位会阴部巨大脓肿爆裂的患者。
当江月见用特制的双刃小刀划开皮肤,稠厚黄绿、散发着恶臭的脓液喷涌而出时,在一旁负责端着金属盘接脓的刘十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与视觉冲击,瞬间击碎了那一整套圣贤书。
「呕——!」刘十三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脚下一软,后退时直接撞翻了侧边的器械盘。银针、镊子、剪刀摔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诊间内瞬间一静。
赵猛正死死按着患者,见状连忙喊道:「哎呀!刘小夫子,你别往这儿吐啊!」刘十三蹲在地板上剧烈地呕着,眼泪鼻涕一把抓,整个人崩溃发抖。
他从小被当成太医署的天才培养,何曾见过这种血肉横飞、恶臭难闻的场面?他以为江月见会大发雷霆,甚至直接将他逐出医馆。
然而,江月见手上的动作连停都没停,手法利落地下管引流、清洗创口,声音冷冷地:「吐完了?吐完了自己拿抹布把地板擦干净,把摔掉的器械拿去高温蒸煮消毒。」
刘十三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师……师父,弟子……弟子失态了,弟子不是学医的料……」
「少跟我废话。」江月见头也不回地缝合着伤口,语气平静却带有份量,「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吐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疯子。吐不丢人,吐完逃跑才丢人。你以后要独立上手术台执刀的,总不能每台手术都晕一次、吐一回。想退缩,现在就滚回太医署继续背你的《黄帝内经》。」
刘十三僵在原地。他看着江月见那双沉稳有力、丝毫不起波澜的手,又想起太医署那些长辈们对外科的轻视,一股不服输的倔脾气猛地涌了上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咬牙站起身:「弟子……不滚!」
他默默拿起抹布,一边呕,一边将地板清理干净,随后端着被污染的器械,默默退到了洗涤间。
站在门外收拾药材的严姑姑看到这一幕,眼神软化了些。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刚蒸好的热馒头,塞进刘十三怀里:「吐光了胃,吃点东西垫垫。别饿着肚子学医,江仙医手底下不收软脚虾。」
刘十三捏着热腾腾的馒头,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深夜,三更天。
医馆后院的后厨内,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刘十三发狠了。他自掏腰包买了几块带皮猪肉,还问豆腐摊要了几块刚磨好的嫩豆腐,此时正独自一人蹲在灯下,手里拿着特制的弧形钢针和羊肠线,小心翼翼地练习着。
「一针进,顺应肌理……二针出,保持等距,对合皮缘……」他一边小声念叨着江月见白天随口说过的缝合要领,一边一遍遍地穿针引线。
手指被针尾扎出了数道血痕,他连捏都没捏一下。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异响。
「抓贼啊!偷肉贼!」
赵猛大吼一身,提着木棍就冲了进来,一棍子差点砸在刘十三脑门上!
「赵……赵大哥!是我!是我啊!」刘十三吓得抱头大叫。
赵猛硬生生收住木棍,定睛一看,只见刘十三满手是血,身前摆着被缝得满是针脚的猪皮和几块烂豆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呀!刘小夫子,你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跟猪肉豆腐过不去?我还以为医馆进了贼呢!」
闹剧吵醒了后院的人。
江月见披着外衣走进后厨,看到案上的猪肉与刘十三那双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皱了皱眉。
刘十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师父……弟子笨拙,白天给您丢脸了。弟子试了三十次,真皮层的对合总是差半毫米……」
江月见走上前,拿起镊子拨了拨他的缝合线。上面的针脚虽然还是有些歪斜,但密度和拉紧的力道,明显比白天在诊间时进步了许多。
她心里有了一丝赞许,面上却依然冷酷,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包全新、更细的羊肠针线,摔在案上:
「进针时腕部要旋转,顺着针的弧度进去,而不是硬生生插进去。打结张力太高,皮肤边缘缺血就会坏死——记住,缝合是为了『对合』,不是为了『拉紧』。重来。」说完,她转身离去。
刘十三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师父没有骂他!师父还指出了要领,给了他更好的针线!就在江月见走出后厨、转过长廊时,嘴角终于禁不住微微扬起。
这小子,虽然胆小体弱,但这股狠劲和天份,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笑得这么开心,看上那小书呆子了?」暗处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李策一身夜行衣,不知何时立在长廊下,双臂环胸,酸溜溜地看着她。
江月见翻了个白眼:「王爷,深夜翻墙进我医馆,御史台知道吗?」
「本王关心自家王妃,御史管得着?」李策走上前,拉过江月见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随即挑眉看向后厨的方向,「那小子值得妳亲自给他指点?」
「他有天份,还肯下苦功,」江月见斜他,「不像某些人,连导尿都不敢看。」
「谁说本王不敢?!」李策被戳中痛处,死要面子地挺起胸膛,「不就是缝合吗?本王征战沙场,什么场面没见过?拿块豆腐来,本王缝得比他好十倍!」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密室内。
李策高高在上地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块雪白娇嫩的豆腐。
影卫统领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是个死人。
李策捏着那根比毛笔还细的钢针,剑眉紧锁,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玩意儿……怎么比刀还难拿?」李策发狠一刺!
「噗嗤」一身,他那双拿惯了重剑的大手刚稍一发力,钢针带着羊肠线直接横穿而过,脆弱的豆腐当场「啪嗒」碎成了一滩泥。
影卫统领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低头。
「看什么看?!」李策恶狠狠地瞪了影卫一眼,「本王这是……这是测试这豆腐的硬度!再给本王拿十块豆腐来!今日缝不平这豆腐,谁都不许睡!」
第二天清晨,当江月见来到摄政王府给李策送例行保养药剂时,一进书房,就看到案头摆着一盘碎得惨不忍睹的豆腐渣。李策正坐在案前假装看奏折,一只手暗戳戳地背在身后——上面扎满了细小的针眼。
江月见走到案前,看了看那烂掉的豆腐,忍笑忍得肚子疼:「王爷,您这『屠夫之技』学得挺快啊。不过……您这力道太粗暴,手劲若放在人身上,上了手术台也是直接割破大血管。」
李策脸色一黑,强撑着尊严将奏折一合:「本王只是……随手涂鸦!谁说本王在练缝合了?本王这是……在研究兵法阵型!对了,这豆腐定是放坏了,毫无骨气!」
「是是是,『豆腐阵法』,名不虚传。」江月见笑盈盈地掏出一盒消肿止痛膏,拉过李策藏在身后的手,细心地帮他涂抹在针眼上。
李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原本准备好的硬话顿时全咽了下去,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