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间泌尿专科医馆开业的第三天,热闹终于演变成了灾难。
虽然赵猛组成的“男护士团”已经穿上了统一的整洁医袍,且跟着江月见做过半个月的基础训练,但当真正的急诊呼啸而至时,这群汉子,还是手忙脚乱得像一群被踩了脚的企鹅。
清晨的医馆才刚开门,江月见正在后院检查消毒锅的火候,就听见前堂传来赵猛那破锣嗓子的嘶吼:
“让开!都给我让开!李将军府上的车驾!”
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喝,几名护卫抬着一具木架冲进了医馆后院。木架上躺着的,正是摄政王李策麾下大将李勇的娇妻。此时她面色惨白如纸,冷汗直流,下腹极度膨胀,正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哼声——这是极度严重的急性尿滞留伴随产后急腹症。
江月见只扫了一眼,职业雷达就已经全功率开启。
“产后多久了?”她一边快步迎上去,一边厉声问。
“回江仙医,产后才第七日,昨日起就解不出小便,今夜疼得满床打滚……”护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月见打断。
“快!推进一号诊间!”赵猛大声指挥着,嗓门震得屋檐下的药草都在抖。
可当几名男护士跟着江月见冲进诊间,准备进行术前清创与下焦检查时,空气却瞬间凝固了。
“还愣著干什么?剪开湿透的衣裙,准备温水消毒,拿特制导尿管!”江月见一边熟练地清洗双手,一边厉声下令。
几名平日里孔武有力的男护士却像被施了定身法。看着榻上因为剧痛而衣衫半解、呼吸急促的年轻贵妇,这群古代大男子主义深入骨髓的汉子,手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这……这乃是将军夫人,男女大防……这……”一个小护士拿消毒棉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敢递上去。
另一个试图帮忙按压固定肢体的男护士,更是把眼睛闭得死死的,脸涨红,生怕“御前失仪”或者“亵渎贵妇”。
江月见气得太阳穴直跳。她当初招这群人,就是看中他们胆大、手稳、听指挥,结果真到了妇科急诊,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
“睁开眼!”江月见冷喝一声,“在我这里,病人没有男女,只有活人和死人。你们再耽搁一炷香,她膀胱就得胀破,到时候你们是能替她尿出来,还是能替她死?”
几名男护士被骂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想上前,可动作要么太轻要么太重,要么不敢看要么不敢碰,现场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混乱之际,将军夫人因剧痛与惊恐剧烈抽搐,竟在慌乱中撕破了急救敷料,小腹与大腿侧被笨拙的护卫撞出一道刺目的血口,鲜血迅速染红了衬裙!
“止血钳!纱布压迫止血!再拿绷带过来固定!”江月见厉声下令。
可看见鲜血涌出,几名男护士彻底慌了神,笨拙地拿着纱布胡乱往伤口上按,手忙脚乱间反倒揉烂了伤处,甚至连手里的绷带都缠得七零八落,越忙越乱,场面一时极其狼狈。
江月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她知道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她准备亲自上阵——先止血,再导尿,至于这群废物,事后再一起算账。
就在她伸手去拿止血钳的瞬间,“吱呀”一声,诊间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不紧不慢地推开了。
“一群五高三粗的糙汉子,穿上了这身医袍,脑子里装的却依然是风化纲常。手在抖,心在慌,这就是摄政王选出来的‘医护’?”
一道冰冷、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穿透了满屋的喧嚣。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门框处站着一位莫约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她身着一袭极干净的暗青色素面麻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不戴任何余奢的花钗,只有一根通体发亮的骨簪固定着。她手里提着一只沉木药箱,面容沉静,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诊间,竟带着一股连朝堂高官都未必有的沉稳与肃杀。
此人正是前来探视亲戚的尚药局前掌事女官——严姑姑。
“严……严姑姑?”躺在榻上的李将军夫人微弱地呼唤了一声,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安心。
严姑姑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张痛苦的脸上,眼神微微一动——她认得这个女人。十年前,这位李夫人还在宫中当女史时,曾是她手下最得力的助手,后来放出宫嫁了李勇。没想到再见,竟是在这样的场合。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跨步走入诊间,声音平稳:“夫人莫慌,有老妇在。”
赵猛回过神来,挺著胸膛想挡住她:“这位夫人,此乃医馆重地,江仙医正在救人,闲杂人等……”
“闭嘴。”严姑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妇在宫里给太后、嫔妃上药的时候,你这糙汉还在军营里摸泥巴呢。江仙医在前面救命,你们在后面拖后腿,也配叫护士?”
赵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庞大气场震得语塞,竟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您请。”
江月见一眼就看出了这位中年妇人眼底的干练与沉稳。她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质疑对方的资格——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刻,能站出来顶住场面的人,就是自己人。
“严姑姑,你不能走,留下来帮我。”江月见当机立断。
“老妇正有此意。”严姑姑解下外套,露出里面极其利落的窄袖衬衣。她转过身,对那几个面红耳赤的男护士冷冷下令:
“都给我站好!眼睛别瞎看,手别乱抖!既然进了这间屋子,病患眼里只有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痛!今日老妇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止血与包扎’。好好看着,学不会的,今日便滚出这医馆!”
说完,严姑姑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把接过旁边散落的止血药膏与特制细棉绷带。
她的动作太快、太稳、太美了。
在男护士们震惊的目光中,严姑姑先用精准的指压法扣住腹股沟动脉止血——她的手指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按在血管走向的关键节点上,汹涌的出血瞬间减缓。她没有像古代普通大夫那样胡乱一缠,而是采用了极其规范且标准的手法——“八字螺旋包扎法”。
每一道绷带的压幅正好是前一道的三分之二,边缘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她的指尖精准而轻柔,既避开了敏感与剧痛的区域,又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力道将止血垫固定在患处,甚至在结尾处打出了一个利落又绝不脱落的平结,失血瞬间被死死封住!
全过程不过短短十余息!
刚才还手忙脚乱的男护士们彻底看傻了。
他们之前练习的时候,包出来的伤口不是松松垮垮像个烂布袋,就是勒得太紧导致肢体发黑。可眼前的中年妇人,手法快如闪电,过程行云流水,不仅瞬间稳定住了刺目的伤情,而且整套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尊严与专业!
“止血已稳。”严姑姑顺手将一盆温水端过来,熟练地递上干净的银针与特制导尿管,眼神波澜不惊地看向江月见,“江仙医,患处已稳,清创与导尿,请下针吧。”
江月见接过导尿管,没有半分迟疑。这根特制的银质导尿管是她让长安城最好的银匠反复打磨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管壁光滑、管腔通畅,尖端圆钝不会损伤尿道。她用烈酒仔细消毒后,蘸上特制的润滑药膏,动作稳健而迅速地置入。
李夫人闷哼一声,但仅仅是数息之后,伴随着导尿管的置入,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管壁引流而出,积蓄了两天两夜的尿液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那膨隆如鼓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李夫人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虚脱后的解脱。
“好了。”江月见拔出导尿管,用温水为李夫人清洁了患处,又敷上消炎止痛的草药,“尿滞留解除了,伤口也处理好了。接下来三天卧床休养,按时换药,多喝水——烧开过滤的那种,谁要是敢给她喝你们大唐那种加盐加油的茶,我就把谁的茶壶砸了。”
最后一句是对旁边的护卫说的,几名护卫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诊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影卫低声的禀报:“王爷到——”
门被推开,李策一身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从朝堂上直接赶过来的。他脸色微沉,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听说李勇的妻子在医馆出了事,怕江月见应付不来,特意赶来镇场子。
可他推开门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几名高大的男护士笔直地站成一排,个个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像一群被先生罚站的小学生。赵猛更是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而诊间中央,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妇人正用一种“这里我说了算”的气场收拾著器械,江月见则坐在旁边喝水,气氛诡异地安静。
“……这是?”李策皱眉问道。
江月见还没开口,严姑姑已经先说话了。她上下打量了李策一眼,语气不卑不亢:“摄政王殿下,江仙医刚完成一台急诊,需要休息。这间诊间刚做过清创,需要通风消毒。殿下若是来探病,请在外堂稍候;若是来找人,也请在外堂稍候。”
李策被这番话噎得一愣。他堂堂摄政王,进自己王妃的医馆,居然被一个陌生妇人要求“在外堂稍候”?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月见,眼神里写着“这谁啊这么大胆子”。
江月见忍住笑,放下水杯介绍道:“这位是严姑姑,前尚药局掌事女官。今日多亏了她,不然李夫人这条命恐怕危矣。”
李策顿时明白了。他看了一眼榻上已经安稳下来的李夫人,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缩头缩脑的男护士,再看看严姑姑那副“谁来都不好使”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这妇人……比本王还凶。
他很识时务地往门外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既然如此,本王在外堂等候。江大夫忙完了再出来叙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缩在角落的赵猛冷冷道:“你,出来。”
赵猛如获大赦,赶紧跟着李策溜了出去。经过门口时,他听见李策压低声音问:“里面那个女人,什么来头?”赵猛压着嗓子回答:“回王爷,属下也不知道,就知道她比您还凶……”
江月见在门内听得清清楚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严姑姑收拾完器械,转过身来,对着江月见微微敛衽:“江仙医,老妇今日唐突了。只是这医馆……”她扫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发愣的男护士,摇了摇头,“实在是需要好好整顿。”
江月见站起身,走到严姑姑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严姑姑,我之前就说了——你不能走,留下来帮我。”
严姑姑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这间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的诊间,看着榻上那个因为得到及时救治而安然入睡的李夫人,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虽然笨拙却真诚地想学好的年轻护士。
她想起自己在宫中三十年,看过太多因为“男女大防”而延误病情的女子,看过太多因为没有专业护理而死于产后出血的宫女,看过太多明明有医术却因为是女子而无法施展抱负的女医。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正在做一件她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严姑姑抬起头,眼中那层冰封般的严厉终于融化了一角。她重新提起药箱,语气平静却坚定:
“老妇无儿无女,宫中那点俸禄也够养活自己。但江仙医既然不弃,老妇愿意留下——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当这医馆的护理长的。从今日起,这医馆的规矩、消毒、护理、病案,全归老妇管。江仙医只管动刀救人,后院的事,交给老妇。”
江月见笑了。她伸出手,严姑姑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只手属于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外科大夫,一只手属于在大唐宫中摸爬滚打三十年的尚药局女官。
窗外,长安的朝阳正冉冉升起,透过窗櫺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旁边,几名男护士看着这一幕,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因为这医馆里,从今天起,不仅有一个毒舌的江大夫,还有一个比江大夫还严厉的严护理长。
而大唐的第一位“护理长”,就以这样一种绝对惊艳的姿态,轰然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