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殷熹归破天荒地没有黏上来要一起睡。
"哥哥我今晚想自己待一会儿。"
殷熹归声音轻巧,根本没有等盛麟游回话,就抱着枕头去了隔壁房间,啪嗒关上了门。
盛麟游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板,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他没有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起身倒了杯水,经过殷熹归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缝底下漏着光,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见翻书页的声响,频率很规律。
盛麟游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端着水杯走了。
第二天殷熹归起得比平时早。
盛麟游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粥碗吃了一半,手机搁在手边亮着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界面。
听见脚步声他飞快地把屏幕扣了下去,抬头冲盛麟游笑。
"哥哥早!粥在锅里,我煮的。"
盛麟游嗯了一声去盛粥。背对着殷熹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手机被拿起来又塞进口袋的声音。
他没回头。
早餐吃得比平时安静的多。
殷熹归话少了很多,偶尔夹一筷子小菜放进盛麟游碗里,然后低头扒自己的粥。
盛麟游看了他两次,殷熹归都适时地抬起头来冲他弯眼睛,笑容和平时一般无二。
"哥哥今天有事吗?"
"没。"
"那我想出门一趟,去趟图书馆,查点东西。"
"我跟你一起。"
殷熹归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呀。"
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殷熹归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规规矩矩地放下来垂在肩侧,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乖顺。
盛麟游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低头就能看见殷熹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残留着之前被绳子勒出来的淡色痕迹。
到了图书馆殷熹归倒是真的在看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册,钢笔在笔记本上偶尔写几行字。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斜斜打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把那截细白手腕上还未褪尽的瘀痕照得清晰。
盛麟游坐在他对面,面前摆了一本随手抽出来的杂志,翻了四五页一页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越过杂志上沿落在殷熹归脸上,看他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思考,看他垂着眼睫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
殷熹归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用嘴型说了一句"怎么啦"。
盛麟游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那本杂志。
就在这时候,殷熹归搁在手边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显示的是一串没有保存的号码,但消息预览里出现了几个字:"殷锐今天去过老宅了。"
殷熹归伸手去拿手机的速度极快,快到盛麟游几乎没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但他看清了殷熹归在看到那条消息的瞬间,瞳孔有极其短暂的收缩。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见盛麟游正看着他。
"谁发的?"
"没谁,垃圾短信。"
殷熹归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盛麟游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盛麟游没有追问,只是把面前的杂志合上了放回书架上。他站起来走到殷熹归旁边,俯下身凑近他耳侧,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瞒我。"
殷熹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偏过头,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他能看清盛麟游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哥哥,我没有——"
"你有。"盛麟游的手指搭在他肩头,力度不重,但拇指按在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下面急促的脉搏跳动,"殷熹归,我不是瞎子。"
殷熹归的呼吸乱了一瞬。他看着盛麟游的眼睛,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盛麟游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盛麟游直起身接了电话。对面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平静变为凝滞,眉峰拧了起来。
"在哪?"
对面又说了几句。盛麟游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殷熹归。殷熹归仰着脸,表情里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紧张。
"林芝说殷锐今天找他了。"盛麟游的嗓音不高,"问他你最近在查什么。"
殷熹归的脸色变了一下。
盛麟游看着他变脸的那一瞬,心里那团雾忽然散开了一道口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殷熹归在他面前展露的每一种情绪都恰到好处。
害怕的时候发抖,委屈的时候红眼眶,高兴的时候弯眼睛,黏人的时候往他怀里钻。每一种都真实的很,真实的像演了一千遍。
可刚才变脸那一瞬间,盛麟游看见了另一个殷熹归。
"殷熹归。"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殷熹归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框在里面。这个姿态和当初在轿车后座时一样,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但此刻盛麟游眼底只有沉沉的审视。
"你到底在做什么。"
殷熹归被他圈在椅子里,仰着脸和他对视。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呼吸交错,图书馆里的安静被放大成了某种压迫感。
殷熹归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眼睛弯了起来,笑了一下。
"哥哥,你猜到了对吧。"
盛麟游没有回答。
殷熹归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盛麟游的脸颊,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耳后,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一小块皮肤。
"我不能全告诉你。有些事你知道越少越好。"他的声音还是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盛麟游听出了底下那层薄冰,"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
"什么?"
"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殷熹归的指尖从他耳后滑下来,点了点他脖颈上项圈的金属扣。
冰凉的手指擦过那截皮肤,盛麟游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这个项圈,我会亲手给你解开。殷家那些人,谁伸手碰你,我会让他后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笑,眼睛弯弯的,表情柔软。
盛麟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收回了手。
"行。"他说,"不逼你。"
殷熹归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扛。"盛麟游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贴着那颗粉色脑袋轻轻按了一下,"我在这儿。"
殷熹归的眼眶瞬间红了。
殷熹归仰着脸用力眨了两下眼想把眼泪逼回去,泪水却还是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哥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这样啊。"
"哪样。"
"你这样我会想什么都告诉你的。"
"那就说。"
殷熹归摇了摇头,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交握。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再等我一阵子,好不好?"
盛麟游弯下腰,拇指擦掉他脸上那道泪痕。殷熹归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好。"
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殷熹归站在檐下仰头看了看天,把外套帽子扣上就要往雨里冲,被盛麟游一把拽了回来。
"等我一下。"
盛麟游转身进去问前台借了一把伞,回来撑开了举在殷熹归头顶。
殷熹归抬头看了他一眼,往他身边又贴了贴,整个人几乎嵌进他身侧。
盛麟游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握着伞柄,姿态像把他护在臂弯里。
雨声哗哗地响着,把周围的杂音都遮住了。两个人贴着走了一段路,殷熹归忽然偏过头仰着脸看他,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粉色碎发,贴在眉骨上方。
"哥哥。"
"嗯。"
"你刚才在图书馆里的样子,特别帅。"
"……闭嘴。"
殷熹归笑了一声,他伸手抓住盛麟游握伞的那只手腕,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身后拉下来搭在肩上,自己往他怀里又挤了挤。
盛麟游低头看了他一眼,收紧了手臂。
雨越下越大了。
而与此同时,殷家老宅的书房里。
殷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幕,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慢慢转动。身后站着的人低声汇报完今天图书馆的情况,安静地等着。
殷锐没有回头。
"那个低阶民跟他在一起?"
"是。寸步不离。"
殷锐把烟放进嘴里又拿了出来,偏了偏头,嘴角勾起。
"有意思。"他轻轻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凉而透彻。"我那个堂弟,藏得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