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病区。永夜中学。

来自 双生·予她·2,586 字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被水流推的,是那种有东西从船底下擦过去的晃动。木质船体发出很低的“咚”一声,从船底传上来,闷闷的,像用指节在敲,又像有什么细长的、柔软的东西贴着龙骨滑了过去。



简冬宁停下擦手的动作,抬起眼睛。她的目光扫过岸边站着的几个人,在方如宁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怀里的何远夏和身后的何远秋,最后落回沈静言脸上,淡淡地说:“你们迟了。”



“还没到时间。”沈静言把灯挂在船头的铁钩上,蓝光把周围的黑水照出一圈极小的光晕,“摆渡人出来了吗?”



“没露脸。”简冬宁说,“不过船在动。”



余小满从船舱里探出身,冲岸上招手,声音压得低但语气很急:“快上来呀,别站在水边。我刚刚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冒泡。”



方如宁没有犹豫,先扶何远秋上船。何远秋的脚踩在船舷上时,整条船明显往下沉了沉。简冬宁伸手拉了她一把,手掌又冷又干,力道很大。何远秋低声道了句谢,缩进舱内坐下,把何远夏接过去抱在怀里。



方如宁最后一个上船。她的脚刚离开岸边,就感觉整条河的水面突然静了一下,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停下了动作,在听。紧接着,船下又传来那种闷闷的“咚”。这次更多,四面八方,像有无数只手在水底同时拍打船底。



“别低头。”沈静言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船没有桨,也没有船夫。那条黑船开始自行滑离岸边,缓缓驶入河心。水面被船头切开,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声,像丝绸被慢慢撕裂。方如宁坐在船舷边缘,背对水面,眼睛盯着正前方。



正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那盏挂在船头的蓝灯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再远一点就是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光线到了那里就断了。



“摆渡人没来,船自己开?”方如宁问。



“摆渡人不是人。”沈静言坐在船头,背对众人,那盏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是这条河自己的意志。它决定谁过去,谁留下。船开了,说明河认了你的筹码。”



方如宁看了眼怀中的何远夏。她现在已经完全醒了,但没有说话,也没有乱动。她缩在何远秋怀里,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舱底的一块木板,像在数那上面的纹路。方如宁看见她的肩膀一直没松下来过,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迫坐船的幼猫。



“怕吗?”方如宁问。



何远夏摇头。摇完之后又点头。过了几秒,她小声说:“我刚才往水里看了一眼。下面有好多手。”



何远秋把她搂得更紧,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说话。方如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抬头,目光和简冬宁对上了。两人都没有开口,但方如宁看懂了简冬宁眼里的意思:这船上的孩子,会招来东西。



果然,船驶到河心的时候,水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咚咚的敲击,变成了指甲刮木头的声响,尖利而密集,像有几十个小孩子在用指甲抠船底。那声音从船底蔓延到船舷两侧,越来越响,像把整条船都包裹住了。船身开始轻微地晃动。



何远夏突然捂住耳朵,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何远秋低声哄她,却无济于事。余小满也脸色发白,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简冬宁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很短,刀刃却极薄,在蓝光里泛出冷白色。她的眼睛紧盯着船舷。



“来了。”沈静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水面下,一只苍白的小手从船舷外侧伸了上来,啪地拍在木沿上,五指张开,指尖泡得发白发皱。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它们从四面八方伸上来,像船舷突然长出了一排细小的、死白的花。



何远夏终于叫出了声。孩子的尖叫声在河面上传开,极短,极尖。那些手像听到了信号,同时发力,扒住船舷往上攀。方如宁看见一张脸从水底浮上来,紧贴船舷,被蓝光照得惨白。那是一个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对着她笑。



方如宁没动。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何远夏说,她往水里看了一眼,下面有很多手。是因为她看了水,还是因为她在船上?沈静言说,不往前看的人会被拽下去。刚才何远夏低过头,所以现在这些东西攀上来了。也就是说,这条河会回应一切注视它的人,尤其是孩子。



她忽然站起来,从何远秋怀里把何远夏抱出来,让她面朝船头,背对水面,双手按住她的头不让她转。然后她贴在何远夏耳边,低低地说:“不要看。你数船舱里的木板,从你脚边数到船头,数到三十,我们就到了。”



何远夏抽着气,眼泪糊了满脸,但她开始数了。声音抖得厉害,断断续续:“一、二、三……”



水面下的动静像被什么安抚了似的,渐渐弱下去。那些白色的手一只接一只松开,缩回水下。婴儿的脸也沉了下去,嘴角还咧着,像在笑。



何远秋看了方如宁一眼,目光里全是说不清的东西。



“这河吃的是恐惧。”沈静言坐在船头,没有回头,“谁怕,它就跟谁。你刚才做得对。”



方如宁没有坐下,而是护着何远夏,让她继续数。何远夏数到十八的时候,船身轻轻一震,像是底部擦过了什么,然后又开始平缓地向前。何远夏数到三十,声音已经稳了,最后一下她把脸埋进方如宁怀里,小声说:“到了吗?”



方如宁抬头。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点。不是光,是比黑暗更黑的轮廓,像有什么巨大的建筑压在河的那一头,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了。她听见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呛鼻的气味,像粉笔灰和铁锈混在一起。船开始减速。水声也静了下去,只剩下木船擦过水面的细响。



简冬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船尾,正在用短刀割断缠在船尾的一根黑色水草。余小满偷偷松了口气,拼命拍着胸口。何远秋把何远夏从方如宁怀里接过去,低低说了句:“好了。不看水了。”



船靠岸的时候,方如宁看见了渡口。



那是一座半塌的水泥台子,从河岸伸进水里。台子表面全是裂纹,裂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上岸处,灯泡没有亮,只有很远的天边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沈静言第一个下船。她的脚踩在水泥台子上时,那台面轻轻发出一声“空”的响,像下面有个洞。她回头看向船上的人:“下来。到了。”



方如宁跟着下船。刚踏上水泥台,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回头一看,那条黑船像被什么东西猛力拖拽,短短几秒就消失在河面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圈一圈散开的波纹。



“船不返程。”沈静言说,“除非你死了。死了的人才坐回去。”



何远秋下船后一直没说话。她牵着何远夏,眼睛看向前方。方如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河岸远处,耸立着一座楼。



像学校。三层,长条形,外墙斑驳,依稀能看见“教学楼”三个褪色的红字。楼里一点光都没有,所有的窗户都黑着。楼前是一片空旷的操场,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很高。



远处传来铃声。一下,两下,三下。像那种老式的手摇铜铃,声音又脆又空,在风里散开,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沈静言说:“新病区。永夜中学。进去之后,别碰第一排的课桌。”



方如宁抬头看那栋楼。楼前的操场上,好像站了一排穿着校服的人。隔着太远,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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