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宁靠在铁皮屋的外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没睡着。在这种地方她不可能睡着。她只是把眼睛闭上,让身体从那种持续绷紧的状态里往外退出一点点。风从荒草深处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偶尔夹着几声极远的、鸟叫一样的声音。她分不清那是真鸟还是别的东西。
何远秋在她旁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脑袋从墙面上慢慢歪过来,最后靠在了方如宁的肩膀上。方如宁没有躲。何远秋的头发擦过她颈侧,很轻,像一点若有若无的触须。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大三那年,有一回她们一起从图书馆回宿舍。那天下了雨,何远秋没带伞,就挤在方如宁的伞下。她比方如宁高出半个头,所以伞总是往方如宁那边斜。走到半路,何远秋突然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笑着说:“方如宁,你是不是偷偷练了肩膀,怎么靠起来这么稳。”
那时候方如宁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现在,何远秋靠着她,没有一点声音。
方如宁偏了偏头,低声问:“你睡了?”
“没有。”何远秋的声音沙沙的,但清醒,“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刚才是不是应该把你也推开。”何远秋说,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像那年一样。”
方如宁没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个下午又浮现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教室里碎玻璃飞溅的声音,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何远秋推她的那一下,力气大得她整个人飞出去,后脑勺磕在讲台边缘上。等她抬头的时候,刀已经没入了何远秋的侧腹。
“我没有推开你。”何远秋又说,声音更低了,“我是把你推出去了。我知道他会从那个位置捅过来。我看见了。”
方如宁的呼吸停了半拍。
“所以别老觉得你欠我。”何远秋说,像把三年前就该说清楚的话终于掏了出来,“我是自己选的。”
方如宁看着前方暗下来的天光,过了很久才说:“我也是。”
她没办法把“我进入这个游戏就是来找你”这句话说出口,至少现在不能。有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的瞬间就把空气都压塌了。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何远秋靠着,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在夜风里慢慢变得一致。
沈静言从铁皮屋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很小的灯。那灯没有点着,但灯芯里透出很淡的蓝光,像从里面浸出来的。她把灯挂在门框上,说:“天亮之前到渡口。河在西北边。走过去大概两个钟头。”
方如宁看了眼天色。灰蓝色的天空在一点点变暗,但还没全黑下来。她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知道从进入这个游戏开始,天光的变化一直不太正常。有时候一瞬就亮,有时候怎么等都不黑。
“你的那个妹妹呢?”沈静言扫了一圈,“还没醒?”
何远夏还蜷在方如宁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下面,像一只小小的虾米。何远秋轻轻从方如宁肩上移开,弯下腰去看她。女孩的呼吸很轻,但比刚才平稳多了,脸上有了一层很淡的血色。何远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蹙。
“有点烫。”她说。
沈静言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说:“正常。衍生体离开病区后体温会波动一阵,像在重新适应。你让她多睡会儿,到了渡口如果还烧得厉害再处理。”
何远秋点点头,把外套又给她掖了掖。方如宁发现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只问沈静言:“渡口有什么?”
“一条河。”沈静言说,起身走到灯旁边,用指尖拨了一下灯芯,蓝光更亮了一些,“黑水,水面下面全是死掉的副本。活着的人坐船过,死了的人在水底跟着。不往前看的人,会被拽下去。”
方如宁轻轻吸了口气。
沈静言继续说:“船是摆渡人的。他会按你带的筹码给座位。你带出来的人多,位子就多。你带出来的东西少,可能一个都上不去。所以我们三个人,加上你和你的绑定者,刚好五个。你带出来一个衍生体,可以抵三个人的筹码。简冬宁和余小满已经先到了。”
“她们也来了?”方如宁问。
“她们从另一边绕过去,比你们早半天。”沈静言说,拎起那个白布袋,背在肩上,“走吧,路上说。时间紧。”
方如宁没再问。她把何远夏轻轻抱起来,孩子似的重量让她鼻子一酸。何远夏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搭在她肩上,像本能地攀着什么。何远秋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但不影响走路。方如宁看了她一眼,何远秋对她摇摇头:“我没事。”
三人跟着沈静言穿过荒草,朝西北方走去。夜色一点点降下来,天边最后一点灰蓝被吞没,世界陷入一种浓稠的、没有星光的黑暗。沈静言走在前头,那盏挂在布袋上的小灯散发着幽蓝的光,照得脚下的草叶像镀了一层薄霜。
走了不到一刻钟,方如宁发现手腕上的红线又开始发热。她低头看,红光在黑暗里很微弱,但像在朝某个方向偏,像指南针找到了新的磁极。何远秋也感觉到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没说话。
风里开始出现水汽。很凉,很潮,像走近了一条很大的河。方如宁听见了水声,极细微的,从前方黑压压的地平线下面传来,像一大片水在缓慢翻身。
再往前走,路到了尽头。
河出现了。
那是一条极宽的河,宽到几乎看不到对岸。黑水在低洼处无声流动,偶尔翻起一小片暗色的浪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张了张嘴。岸边是碎石滩,石头上覆着一层湿滑的灰苔。不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半根插在河岸上的木桩上。灯下停着一条船。
船不大,旧木船,通体漆黑,两头微微翘起,像泡在水里太久了,木纹里都渗着水。船舱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简冬宁。她正低头擦着什么,布条缠在手掌上,手指很稳。另一个更年轻些,圆脸,短头发,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正朝荒原这边张望,像在等人。那就是余小满。
方如宁在河岸前站定。风从河面吹来,冷得她后颈发僵。何远夏在她怀里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那片黑水,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把头埋回方如宁颈窝里。何远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事。过了河就好了。”
沈静言站在岸边,对着那条船抬了抬下巴:“摆渡人不在。等一会儿。记住,上了船,别低头看水。”
方如宁抱紧何远夏,看向河面。那水黑得不像水,像一整块流动的夜。她的视线刚往下移了半寸,就看见水面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只惨白的手,极快地滑过去。
她抬起头,再不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