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结束(3)

来自 双生·予她·2,597 字

沈静言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里。她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像在脑子里重新校准什么。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余小满身上,又移开,看向众人。



“规则变了。”她说,“系统在针对我们。今晚的音乐教室,不能再用原来的方法应付。”



“不去会怎么样?”简冬宁问。



“不去的人会被记为缺课。”沈静言说,“在永夜中学,缺课三次,就会被永久留在学校。变成你在这里看见的那些东西之一。”



方如宁把纸条上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别说真名。温小禾没有死,她变成了老师。如果纸条是真的,那今晚音乐教室里点名的老师,很可能就是余小满的姐姐。那么问题来了:余小满应该怎么应“到”?



“点名的时候,能不能不答?”方如宁问。



沈静言摇头:“不答视为旷课。它的规则很死,从不出错。”



“那答假名呢?”何远秋说。



“可以。”沈静言看向余小满,“只要不是你真名。但如果你答了假名,而那个假名恰好属于某个曾经死在这里的人,那它也会来找你。所以假名不能乱取。”



余小满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知道我姐的名字不能用。我也不想用。我娘给我俩取名字的时候说,一个叫小满,一个叫小禾,合起来是丰收的意思。小禾死的那天,我就不配用这个姓了。”



她说得平静,但方如宁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绞得发白。



“那你想用什么名字?”简冬宁问。



余小满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说:“温小满不能用,余小满也不能用。我外婆姓周。我小时候想学画画,我姐说,那你叫周阿蛮吧,画得蛮好。我就用周阿蛮。”



沈静言点点头:“可以。这个名字和这里没有关联。你们每个人都要先想好一个,进了教室就不许再改。”



何远秋看了方如宁一眼,方如宁知道她在想什么。方如宁的名字已经在这栋楼里出现过,不能再用。何远秋自己的名字也一样。何远夏更不用说,她的名字挂在三楼病房的木牌上,属于绝不能再用那一类。



“我叫陆棋。”方如宁说。陆是母亲的姓,棋是她下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够远,也够冷。



何远秋想了一会儿:“我叫夏晚。妹妹叫夏早。”



方如宁看她一眼。何远秋笑了一下:“好记,顺口。这种时候越普通越安全。”



简冬宁说:“我当兵的时候有人叫我铁子。我叫铁子。”



沈静言没有给自己取假名。她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不需要。我已经没有名字了。”



方如宁没追问。她走到何远夏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会儿跟着姐姐,坐在她旁边。老师叫你的时候,不要出声,也不要抬头。做得到吗?”



何远夏点点头,又小声问了一句:“老师会叫到我吗?”



“可能会。”方如宁说,“所以你要记好,你叫夏早。夏早就是你,你就是夏早。”



何远夏把“夏早”念了两遍,忽然仰起脸说:“那如果老师认出我了怎么办?”



“不会。”何远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有我在。”



她们没有再等多久。走廊里那阵拍打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外面的操场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沈静言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红色的小开关还在轻轻晃。她说:“时间到了。把各自的东西带好,别留下痕迹。教室里的东西,除了你自己,什么都别拿。”



一行人走出教室。走廊比刚才更冷了,墙上那些发黑的纸张在微风中轻轻翘起边角,像有东西贴着墙在呼吸。她们朝东头走,经过几间空教室,每间门都虚掩着,里面黑得不正常。方如宁尽量不看门缝,只盯着前面沈静言的蓝灯。那盏灯在黑暗里像一枚浮在水面上的指针,走得很慢。



音乐教室在走廊尽头,门比普通的教室门宽一些,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何远夏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极轻地说:“上面全是红圈圈。”方如宁没说话,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腿边。



沈静言推开门。



教室比想象中小。没有桌子,只有几排固定在墙边的长条椅,椅子正对着一架旧钢琴。钢琴漆面剥落得厉害,琴盖半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琴键。墙上挂着音乐家的画像,都被刀片划花了脸,只剩空空洞洞的框子。



方如宁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何远秋和何远夏坐在她左边,余小满在右边,简冬宁靠门。沈静言站在窗户旁边,把蓝灯灭了。教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点不知来源的暗红色微光,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方如宁听着自己的呼吸,数着何远夏的心跳。很奇怪,人在极度安静的时候会听见很多不存在的声音。她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滴水声,听见了头顶灯管里极细的电流声,听见了讲台下面有老鼠啃木头的响动。她分辨不出哪些是真的。



然后,铃声响起。



这一次是从钢琴内部传出来的。像有人用手拨了一根很低很低的琴弦。一下。两下。三下。琴盖自己合上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上课了。”沈静言低声说。



方如宁抬起头。



教室的灯唰地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每一个人,把他们的影子钉在地上。钢琴前多了一张琴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长发披散,穿一件灰扑扑的连衣裙。她抬起手,开始弹琴。



弹的是《致爱丽丝》,但节奏不对。忽快忽慢,像在学,又像在故意弹错。错一个音,灯就闪一下。错两个,墙上的画像就动一下。错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慢慢转过身。



方如宁看见了她的脸。很年轻,很清秀,和余小满有七八分像,但更瘦,眼窝更深。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梦游,又像是故意不睁开。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嘴唇动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现在开始点名。报到名字的人,答‘到’。”



余小满在方如宁旁边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角。方如宁没有看她,也没有动。她盯着那个坐在琴凳上的女人,看着她从裙子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点名册,翻开第一页。



“夏早。”



何远夏抖了一下。何远秋握住她的手,轻轻用力。方如宁屏住呼吸。两秒的沉默后,何远夏用很小的声音说:



“到。”



那女人停了停,没有睁眼,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夏早。”她又点了一遍。



何远夏快哭了。何远秋捏了捏她的手。方如宁极轻地开口:“已经到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在教室中央扔了一颗石子。那女人缓缓把脸转向她的方向,眼睛还是闭着。几秒后,她低下头,在名册上划了一下,继续念:“陆棋。”



“到。”方如宁说。



“夏晚。”



“到。”何远秋应得极快,像是怕被那个名字追上。



“铁子。”



“到。”简冬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低沉而稳。



“周阿蛮。”



余小满吸了一口气:“到。”



女人又停住了。她的手指按在点名册上,指节发白。她好像在等什么。几秒后,她慢慢抬起头来,那本名册啪地合上。她闭着眼,声音变了一个调,像喉咙里同时有两个人在说话:



“余小满。”



没人回答。



教室里死一般安静。方如宁能感觉到余小满在发抖,抖得像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女人的头慢慢转向她,脸上还挂着那种极淡的笑。她第三次开口,声音又尖又低,像针从地板上刮过去:



“余小满。你姐姐在叫你。你不应吗?”



钢琴盖突然炸开,所有琴键一齐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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