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床上的手攥紧了金属栏杆,指甲刮过铁锈,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布滑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个女人。
她躺在产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干裂,额头沁着冷汗。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俨然一副怀胎十月的样子,但整个人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和锁骨尖锐地凸出来,看样子应该是被某个寄生物从内部掏空了养分。
她死死瞪着眼睛,眼珠浑浊没有焦点,眼神死气沉沉。
她的嘴唇翕动着,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话:“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方如宁握着手术剪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从女人的脸移到她的肚子,再移到她身下那片暗红色的褥单,最后移到墙上的值班表。
第一个孩子死在零点十五分,妈妈抱着它哭了整整一夜。
她开始理解这个副本的规则了。
这里看样子不是一间真正的产房,应该是一个事件的残骸,故事的起因经过结果很简单:某年某月某日,一个婴儿死在这里,然后一个母亲疯了。
现在这个事件变成了一座迷宫,把她关在里面。
要出去,就要找到出口;要找到出口,就要先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怀女人还在呻吟,她的手松开栏杆,五根手指张开,朝着方如宁的方向伸过来!
那动作里的渴求太过真实,真实到方如宁不确定她是不是一个单纯的幻象。
“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女人问她,“他生下来的时候明明有在哭,我清清楚楚听见了!护士把他抱走了,说给他洗一洗,就再也没抱回来……然后他们都说孩子死了。我不信!死了也要让我看一眼啊,你说对不对?啊?死了也该让我看一眼——”
女人的声音愈发尖细,最后全部变成了哭嚎。
然后哭声骤然停了。
女人的头猛地转向门口的方向,仿佛一条嗅到了气味的猎犬。
她的眼珠不再浑浊,而是骤然清明起来,跟刚才的自己判若两人。
她的语调恢复了正常,也不知道跟谁说话:“别出声!他来了。”
谁来了?
方如宁还没有来得及问就已经听见了。
产房外面,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听起来不像是脚步声,而应该是一袋很重的东西在地面上被拖着走。
一步,一顿,再一步,再一顿。
伴随这个节奏的,还有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应该是有人在拖地。
但那拖把里的腥味太重了,几乎都从门缝里渗进来,那味道让方如宁到吸一口冷气。
保温箱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红,绿,红,绿。
速度越来越快,就跟猛跳的心脏一样。
墙上的值班表簌簌作响,那张被指甲划出的字迹下面,又浮现出新的一行——
护士说,死掉的孩子不能留,必须得埋了。可是妈妈不让埋,妈妈还咬掉了护士的一根手指。
方如宁的手指渐渐收紧,手术剪的金属圈勒进虎口。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距离产床最远的那扇窗户检查了一遍,确认那里的木条钉死了,又顺便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推断出外面可能连通着另一个空间。
第二件,她推了推靠墙的器械推车。
方如宁现在必须做一个决定。
女人在床上发抖,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她的恐惧太真实了,方如宁看着她,觉得她应该不是一个用来吓人的幻影,而是一个被困在这里一遍遍重演同一幕惨剧的人。
门外那个拖地的声音停住了。
声音停了大概三四秒钟,门把手突然开始转动。
方如宁猫着腰退到器械推车后面,蹲下身,把手术剪换到反手握持的角度,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门。
门开了。
但方如宁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门外站着的东西不是人。
因为方如宁观察到,它的身高接近门框顶端,它的腿太长、手臂太短、脑袋直挺挺地歪向一边。
就好像断了颈椎一样。
它穿着护士服,白大褂上满是黄色和褐色的污渍,把原本的白色盖得满满当当。
它戴着一顶护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嘴里含着一根人的手指,青灰色的,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它歪着头,似有若无地笑了出来。
方如宁蹲在器械推车后面,一动不动。
幸好那东西并没有看她。
它先看的是产床上的女人,那女人见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肚子,大喊:“别碰我的孩子”。
“护士”往产床的方向走了一步,拖在身后的东西从阴影里露了出来。
是另一张产床。
那产床非常老旧,四个轮子有三个不转,所以它只能拖着走。
产床上搭着一条白布,白布下似乎盖着什么,看起来很小的一团,最多不超过一只猫的大小。
方如宁正盯着白布下那团隆起呢,保温箱的指示灯突然一下就灭了。
方如宁靠着墙,屏息凝神,数了三下。
一,二,三!
然后她站起来,用力推了一把器械推车。
推车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朝护士的方向撞过去,没有击中护士,但还好撞上了它拖着的产床!
产床翻了,白布滑落,露出底下那团东西。
是一个被白布裹住的……婴儿形状的东西。
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一个茧一样把那东西束缚在里面,只在最上面露出一张灰白色的脸。
护士发出一道杂音:“不……要……碰……”
它放开了拖着的产床,朝方如宁的方向转过来。
但方如宁已经不在推车后面了。
在推车撞出去的那一瞬间,方如宁就贴着墙壁移动到了窗户的方向。
方如宁目前的战术是走为上计,因为她要的不是打赢,是信息。
方如宁想起来,这里的护士在找孩子,女人也在找孩子。
整个产房一直都是围绕着产妇、婴儿和医护人员展开的。
那么通关的条件就只会和这些有关。
是让孩子归位?
还是让真相归位?
方如宁此刻离门口只有有一步,门大喇喇地敞开着,她如果想跑马上就可以跑。
但她看了一眼产床上的女人,女人的眼睛越过她,越过护士,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个被白布裹住的茧。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方如宁想起了值班表上那句话。
妈妈抱着它哭了整整一夜。
最终,方如宁还是没有踏出那一步。
她抬起手,用手术剪敲了三下墙壁。
当。
当。
当。
护士闻声,头转过去,四处寻找声源。
就在这一个错位的瞬间,方如宁从墙边绕了过去,一脚踩上翻倒的产床,把那团裹着白布的茧提了起来。
但她入手的一瞬间就知道不对,因为这个茧没有重量。
正当她纳闷之时,手上里的东西忽然动了。
婴儿的眼睛睁开了,但那里只有两个黑洞;它张开嘴那里也只有一片黑暗。
那婴儿发出了一道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很疲惫,和床上那个女人的声音不一样:
“你不是我的孩子!”
方如宁愣了一瞬。
“你也不是来找你的孩子的!”
此话一出,护士瞬间停住了,女人的哭声也停止了,整个产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保温箱的指示灯还在无声地闪烁。
怀里的东西用那对黑洞洞的眼睛对准方如宁的脸,看起来就好像要把她看穿一样。
然后它说:“你是来找一个姓何的人,对吧?”
方如宁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是的,她在哪儿?”方如宁终于没办法淡定。
婴儿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瓦解,像沙子一样从白布里漏出去,一粒一粒落在地上,变成灰色的粉末。
在彻底消散之前,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走错房间了呢,她在二楼。”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然后是肉垫踏过水渍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远。
黑猫在跑。
方如宁把手术剪往腰带上一别,迈过翻倒的产床,踩着一地的灰烬冲出门外。
走廊的灯重新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长廊。
她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护士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追了两步,停在产房门口,然后就一步没有动过。
方如宁疾风似的跑向楼梯口。
何远秋,你可千万坚持住啊,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