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下了整夜。
回到洋房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大半,殷熹归的外套帽子没遮住的粉色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洇湿了领口一片深色。
盛麟游收了伞站在玄关,看他打了两个喷嚏,伸手把他帽子摘了,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去洗澡。别感冒了。"
"哥哥一起洗?"
盛麟游的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没用力,但殷熹归被那个动作弄得缩了缩脖子,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啦。"
"快去。"
殷熹归转身往楼上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湿漉漉的手指勾住盛麟游的小指晃了晃:"那你等我洗完出来,别自己又跑阳台抽烟。"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雨这么大抽不着。"
盛麟游看着他在楼梯转角一闪不见,听见楼上的门开了又关,水声从管道里传下来嗡嗡响着。
他靠在玄关柜子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湿了半边的肩膀,随即去去厨房煮了姜汤。
盛了两碗,一碗端上楼的时候殷熹归正好洗完出来,裹着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站在浴室门口擦头发。
热气从他身后涌出来,整个人被蒸得面颊泛红,皮肤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先把头发擦干再过来。"
盛麟游把姜汤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搭在殷熹归头顶上。
殷熹归任由他按着毛巾揉了两下,从毛巾边缘露出半张脸来看他,眨巴着眼睛。
"哥哥你真好。"
"少说废话,把姜汤喝了。"
殷熹归乖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姜的辛辣冲上鼻尖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一口不剩地喝完了。
他把空碗递回给盛麟游。
"哥哥你的姜汤呢?"
"楼下,一会儿喝。"
"不行,现在去喝。"
"你先睡你的。"
"你先去喝嘛。"殷熹归拽住他的衣角不松手,仰着脸软绵绵地看着他,"你喝完上来陪我睡。"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的粉色头发半干不干地散在肩头,浴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那道若有若无的青色血管。热水蒸过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粉色,嘴唇被姜汤润得湿润饱满,说话的时侯微微张开。
盛麟游的视线在他唇上停留了半秒,移开了。
"知道了。"
他下楼喝了那碗姜汤,上来的时候殷熹归已经缩进了被子里。
那床薄被被他裹成个卷儿,只露出头发和一张脸,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里看着他进来,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哥哥今天居然真的没去阳台抽烟。"
"雨太大。"
盛麟游掀开被子躺进去,殷熹归立刻往他这边滚过来,整个人贴着他身侧,温热的手臂搭在他腰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殷熹归身上残留的热度和那股混合着姜汤与沐浴露的气息。
"你身上暖和。"殷熹归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暖窝的猫。
盛麟游没动,任他贴着。
他知道殷熹归今天不会再说别的了,在图书馆那个短暂的失态之后,他又把那些想透露的收了回去,重新裹好了他柔软乖巧的外壳。
但有些东西漏出来就不会完全合拢了。
第二天早上殷熹归起得比盛麟游晚。
他下楼的时候盛麟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粥碗见了底,手里翻着一本他昨晚从图书馆带回来的书册。
殷熹归的脚步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来。
"哥哥今天起好早。"
"睡不着。"
殷熹归嗯了一声去盛粥。
盛麟游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翻了一页书,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开口的语气漫不经心的:"昨天图书馆那本书,你看的那本灰色封皮的,讲什么的。"
殷熹归手上盛粥的动作顿了一拍。很轻微的停顿,盛麟游余光注意到了,但没有抬头。
"讲金融市场的。"
殷熹归端着粥碗走回来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热气,"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学的东西挺杂的。那本关于控股和股权结构,对我爸那边的事有点用。"
盛麟游把那本书翻了一页。
灰色的封皮,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小字,确实是金融类书籍的款式。
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一整排书架都是经济管理的分类,而他和殷熹归面对面坐着的时侯,余光扫见的那几页内容里确实有不少专业术语。
但他昨天在殷熹归合上那本书的时侯看见了夹在中间的一页纸。
薄薄一张,边缘被撕得不整齐,上面手写了一行地址和一个日期,字体和殷熹归平时写字的笔迹不一样。
那页纸在殷熹归把书放回书架之前被他抽走了。
盛麟游合上手中的书册,看了殷熹归一眼,对方正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瓷器碰撞声,安静又乖顺。
"你那位堂哥,殷锐。他平时管什么?"
殷熹归的勺子停在碗里。
他抬起眼看着盛麟游,眨了眨眼睛,表情里有恰到好处的困惑:"怎么突然问起他?"
"随便问问。昨天在茶馆看他那个架势,不像只管殷家内部事的人。"
殷熹归低下头继续喝粥,隔着碗沿的声音模糊了一点点:"他是管殷家明面上的产业,房地产、投资那些。我爸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交给他处理。殷欧他们几个管不了事,全是他在撑着。"
盛麟游看着他低头喝粥的姿势,握着勺子的手很稳,舀起粥来的时候没有一滴洒出来。
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咀嚼的节奏均匀,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他记得殷熹归在地下车库里第一次被他凶了就红着眼眶发抖的样子,他在饭桌上紧张地盯着盛麟游尝他做的菜时那个屏息的表情。
还有他半夜抱着枕头来敲门时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蜷起的脚趾。
那些细节都真实得毫无破绽。
可昨天在图书馆,殷熹归看那条消息时瞳孔收缩的速度,比任何一种本能反应都快。
那是经过训练的眼睛才有的反应。
盛麟游把书册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殷熹归旁边伸手拿走了他喝完的空碗。
殷熹归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哥哥你真好。"
"少来。"盛麟游低头看着他,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的嘴角。
殷熹归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指腹,那触感湿热柔软,让盛麟游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殷熹归在后面拖长了声音说:"哥哥你今天去哪?我想去找林芝拿点东西。"
盛麟游拧开水龙头的动作没有停,水流哗哗冲刷着碗沿。
"我陪你去。"
"林芝说有事想单独跟我谈。"
盛麟游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靠在灶台边缘看着殷熹归。
殷熹归还坐在餐桌前,两只手撑着下巴,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又无辜。
"昨天说好了我出门你跟着。"盛麟游的语气很平。
"可是林芝跟我谈的都是些不太方便让你听的事。"
殷熹归歪了歪头,粉色发丝从肩侧滑落下来,"你放心啦,我不会跟林芝有什么的。我只喜欢哥哥一个人。"
盛麟游看着他。
殷熹归的表情坦荡,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连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盛麟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在图书馆殷熹归收到那条短信之后,他借口去洗手间,站在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盛麟游当时在书架后面,隔着两排书的距离,看见殷熹归背对着他,低低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声线压得很平,和他平时那副软绵绵的腔调完全不同。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来的时侯,脸色恢复成了平常的柔软模样,看见盛麟游站在书架尽头还笑着跑过来拉他的手。
"哥哥你站这儿干嘛?"
"没什么。"
盛麟游从回忆里抽回视线,看着餐桌前的殷熹归。他伸手揉了揉殷熹归的发顶,手指穿过那头粉色的长发,温热顺滑的触感。
"几点去。"
"下午两点。"
"早点回来。"
殷熹归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定早。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街角那家糕点店的栗子蛋糕。"
他说完跳起来跑上楼换衣服,脚步声咚咚咚的,在楼梯上弹跳着远去了。
盛麟游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揉过他头发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抹温热。
过了几分钟殷熹归换了衣服下来,浅色的毛衣配着深色长裤,头发扎了个松散的小揪在脑后。
他跑过来在盛麟游脸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上他颧骨的瞬间盛麟游偏了一下头,那个吻就落在了他的嘴角边上。
殷熹归退开半步,笑着看了他一眼。
"哥哥我走了。"
"嗯。"
门关上之后盛麟游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大片暖色。
他走到茶几旁边捡起那本灰色封皮的书册随手翻了几页,夹在书页中间的一张便签纸掉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殷熹归的笔迹,圆润又整齐:"殷锐名下所有账户流水,近三年。"
盛麟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便签纸照原样夹回书页里,把书合上放在茶几角落,位置和殷熹归离开前完全一致。
然后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靠着栏杆慢慢抽着。
殷熹归说有些事他不能全说。
盛麟游把烟雾从唇间吐出来。
殷熹归在装。
盛麟游把烟摁灭了。
但他装的那些软弱和依赖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盛麟游一时分不清。
可殷熹归吻他嘴角的时候,嘴唇在颤抖。
那一下是真的。
盛麟游把烟蒂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回了客厅。
阳光落在那本灰色封皮的书上,他把书拿起来翻到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看了那行字最后一眼,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下午两点,殷熹归出门了。
盛麟游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那抹粉色的小揪在巷口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殷熹归那台备用的旧平板。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需要密码,他试了殷熹归的生日,错误。试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日期,还是错误。
他放下平板,靠在床头想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来,输入了一串数字。
两年前那场赛车比赛的日子。他夺冠的日期。
锁屏居然被解开了。
盛麟游盯着亮起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他没有点开任何内容。只是把平板放回了原处,重新锁好抽屉。
殷熹归回来的时候天将将擦黑,手里提着一个纸盒,进门就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栗子蛋糕!哥哥我给你切!"
盛麟游看着他脱了外套跑进厨房找盘子的背影,弯腰把那盒蛋糕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殷熹归端着两个盘子跑出来的时候撞进了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
盛麟游伸手扶住他的肩。
"慢点。"
殷熹归仰起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盛麟游抬手把落在他颊边的一缕粉色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殷熹归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哥哥你今天好像特别好。"
"哪好。"
"就是好。"
盛麟游没有接话,而是看着殷熹归捧着蛋糕盘子小心翼翼放到桌上。
窗外暮色正从树梢上漫过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盛麟游拉开椅子坐下来,接过殷熹归递来的叉子,尝了一口那块甜的发腻的栗子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