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宁往下走了三层,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它们变多了”。
楼梯间还是那个楼梯间,但每一层的转角平台上都站着东西,只是站着,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低垂着头,帽子遮住脸,像一排被遗弃的人偶。
方如宁贴着扶手一侧往下走,脚步放轻,呼吸压到最浅,经过它们的时候她看清了其中一个的手,指甲全部翻开,露出底下发黑的甲床,指尖垂着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液体。
那些东西没有动。
但它们在做同一件事,每一层转角的护士,都在用右手轻轻摩擦产床的床栏。上上下下,上上下下,金属床栏被磨得锃亮,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吱吱声,像在给什么东西数拍子。
方如宁没有停下来。
越往下走,空气越重。那种浓稠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某种陈旧到发苦的味道混在一起,从一楼的方向往上涌,像整栋楼都在从底部开始腐烂。她的膝盖和手肘还在火辣辣地疼,但疼反而让她更加清醒。止血钳被她握在右手里,金属握把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虎口处积了一层细汗。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一楼产房区,出口有没有?进来的时候那扇写着“产房区”的门是从外面开的,她是被系统直接投放到走廊里的,没见过一楼的门厅,也没见过任何通往外界的出口。但这栋楼有窗户,有院子和旗杆,天台上有晨光。说明副本存在边界,边界内一定有一条离开的通路。
二楼的病房,何远秋在那里,四周被那群护士堵死。档案室的门已经破了,但管道还在,她可以原路返回,从通风口下去。问题是,楼下那间病房已经被黑色液体渗满了,系统报警说“隔离即将失效”,那间房现在到底还在不在原位,她没有任何把握。
“别下来。往上走。天台。”何远秋的话在她脑子里重复了一遍。
往上走。天台。但天台是顶楼,没有路。除非天台是隐藏出口,是通关之后的离开点。也就是说,她需要先把何远秋带出来,再回到天台。
先下楼,再上楼。先找到人,再找路。
好。方向没有错。
她的脚落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的时候,一楼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和几个小时前不同,那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镜子和惨白的灯光。现在,走廊的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水。
不,不是水。是那种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黑色液体,从二楼房间蔓延下来的,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覆盖了整条走廊的地面,像一层黑色的油膜,倒映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灯管。液面很静,没有波纹,但方如宁能感觉到它是有温度的——脚底踩下去的瞬间,一层温热从脚心漫上来,那种触感太像踩进了某个活物的体温里。
她没有脱鞋,她根本没有鞋。赤脚踩进去,液体漫过脚背,黏稠得迈步都费劲,每抬一次脚都有种被往下拽的感觉。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扯她的脚踝,不让她走快。
方如宁走得不快,但是稳。她没有刻意去挣脱那种吸附感,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往走廊深处走。产房区的门还开着,门里面黑漆漆的,那个歪头护士已经不见了。她转头朝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嵌在墙里的全身镜还在,但镜面上不再是她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用黑水写在镜子内侧的雾气上的字:
“她在的时间不多了。”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硬更刺的东西,从胸腔底部直直顶上来,顶得她喉头发紧。她加快脚步。液体飞溅起来,溅到她的小腿上,有几滴落在手背,灼热。
她走到档案室门口。门果然是破的,合页断了,门板歪向一边,只留下一个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她侧身进去,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检修口。那个黑洞洞的开口还在,像一只半张的嘴。
她踩上文件柜,手指勾住检修口的铁皮边缘,用力翻身爬了上去。管道里的空气比之前更糟了,浓烈的霉味混着一股焦糊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条通道里烧过。她凭着记忆往通风口的方向爬,但爬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看到那个破损的百叶窗。
管道变了。
不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是空间本身在移位。墙和墙之间的距离在变,角度在变,原本笔直的通道多出了不该有的拐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已经被黑暗吞没了。没有选择,只能往前爬。
通风口终于出现了,但和她上次看到的不一样。百叶窗完好无损,铁片紧闭,没有破损,没有透光。她趴在上面,用止血钳撬开一条缝,眯着眼往下面看。
下面不是病房。
是一间手术室。
无影灯亮着,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腹部被剖开,腹腔大敞着,里面的器官一动不动,像放了太久的标本。两个护士站在手术台两侧,背对着她,正在低头做些什么。她们的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手套上全是血。
方如宁移开视线,开始找床。手术室里没有床,没有何远秋。
但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红笔写着一个时间表。手术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零点十五分死的是孩子,一点十五分,死的是谁?
手术台上的女人突然抽搐了一下。方如宁看见她的手臂抬起来,软弱无力地垂在台边,手背朝上。手腕内侧有一个被缝合过的痕迹,线脚粗大,黑线穿过泛白的皮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两个护士缓缓转过身来。
她们的脸都是方如宁。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眼睛都是空的。其中一个开口说:“你迟到了。”另一个接上:“你总是迟到。”
方如宁往后缩,但管道里的空间似乎比刚才更窄了。肩胛骨顶着管壁,退不了多少。她盯着下面的两张脸,强迫自己呼吸平稳,然后说了一句话:“何远秋在哪里?”
两张脸同时笑了。那笑容她很熟悉,是方如安笑的方式,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最后才到眼睛。但这两张脸笑到一半就停了,像发条走到头,僵在那里,然后其中一个说:
“你走错房间了。”
又是这句话。婴儿说过,方如安说过,现在这两个东西也在说。
“她在的病房在三楼。”另一个说。
方如宁愣住了。
三楼。方如安提过三楼。她说“你还没见到三楼的病人呢”。何远秋在二楼,那是病历上写的,那是方如宁亲眼看见的。但现在,这两个东西说何远秋在三楼。
系统在改规则。不对,是这座楼本身在改。它的结构和真相一直在变,她越接近何远秋,空间就越不稳定。那间渗满黑水的病房只是最初的坐标,现在坐标被挪走了。
如果她继续追着旧坐标走,很可能会走到更深处,走到出不去的地方。
可她必须追。
她不再管下面那两个东西。她往前爬,管道拐了一个急弯,然后突然往下倾斜,坡度很陡。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管道往下滑,根本停不住。金属内壁刮着她的胳膊和后背,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下滑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她摔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她本能地团身翻滚,减轻了冲击。但地面是软的,不是瓷砖,不是水泥,是泥土。潮湿的、带着青草味的泥土。还有雨,很细很冷的雨,落在她脸上。
方如宁抬起头。
她正趴在一片露天院子里。眼前是医院的前院。旗杆在正前方,上面挂着的白布在风里翻卷。天已经大亮了,但没有太阳,整片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院子四周是医院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紧闭。
她从前院的泥地里站起来,浑身又是泥又是血,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想理一理头发,却发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止血钳,指节僵硬到几乎掰不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蹲在院子角落的花坛边,背对着她,正用一个小铲子挖土。花坛里已经没有花了,只剩下一片干枯的茎秆。女孩挖得很专注,一下,一下,挖出来的土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
方如宁没有靠近。
这个副本里有太多不对劲的东西了。但眼前这个女孩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不是因为不可怕,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正常了。正常到在这个地方反而显得刺眼。像一张旧照片里被剪下来的人,被硬生生贴进了错误的相册。
女孩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你在找你的朋友吗?”
声音很脆,很干净,像刚下过雨之后的空气。
方如宁没有回答。
女孩继续挖土:“她以前也来找过我。就在这个院子里。她说她妹妹不见了,问我看见没有。我说我没看见。后来她就哭了。”女孩的手停了一下,“她哭的样子真好看。所以我骗了她,我把她妹妹藏起来了。”
方如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叫什么?”她问。
女孩回过头来。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特别大,黑眼珠占了大部分,像两个深渊。她在笑,那笑容甜美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叫何远夏。”女孩说,“何远秋没有跟你提过我吗?”
方如宁的心沉下去。何远秋从来没有提过。病历上写的是“无家属”,无家属签字,无家属陪同。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进产房,一个人面对那场手术。可这个女孩叫她姐姐。
不对,何远秋二十岁怀孕,按年龄算,这个孩子如果是她妹妹,那年她应该是六岁。
六岁的孩子,现在应该十二岁,年龄对得上,但何远秋从来没提过。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泥土和草屑,女孩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手里的小铲子垂在腿边。
她一步一步朝方如宁走来,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仰起脸看她,那双眼睛太大了,方如宁还以为她要把人吸进去。
“你和我姐姐是什么关系?”
方如宁想说“她救过我的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在女孩嘴里不是个问题,是个试探。在副本里,给出真话和给出假话同样危险。
“她是我学姐。”方如宁说。
“只是学姐?”女孩歪了歪头,“那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这里只有快死的人才能来。你也快死了,对不对?”
方如宁没有回答。她注意到院子的铁门外,那条路是新的,不是她进来时那条。路通向远方,被晨雾吞没。大门没锁,门缝里夹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号病区。
“你想知道我藏了什么吗?”何远夏凑近了一点,踮起脚,像要说一个秘密。她的呼吸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我把她妹妹藏在了三楼。你上来,我就告诉你。”
方如宁盯着她的眼睛:“妹妹?”
“对呀。”何远夏又笑了。这次她笑得很开心,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但那弧线里没有光,“你走错房间了。我姐姐是来看妹妹的,不是来生孩子的。那个病历是骗你的。全都是骗你的。”
方如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病历是假的,那系统日志也是假的吗?那份日志上写着何远秋是被接入的,绑定对象是她,镜像已生成,意识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如果这些都是谎话,那什么才是真的?如果有一部分是真的,那又是哪一部分?
何远秋说“别下来,往上走”。方如安说“三楼有病人”。何远夏说“她妹妹在三楼”。
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天台之下,二楼之上。
可方如宁刚刚从楼上下来,天台她去过,三楼的门她没注意,她一直以为何远秋在二楼,她的目标太明确了,明确到她忽略了其他所有可能性。
她被自己骗了。
方如安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是另一个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果她知道,系统也知道,那系统就可以利用这种知道,把她引向任何一个地方。
方如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灌进肺里。
她手腕上的红线已经不再烫了,它变得很暖,恒温的暖,像有人正握着她的手。
“带路。”她睁开眼睛,对何远夏说。
女孩欢快地转过身,朝楼里跑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只是回头招手:“快来呀,她等不及了。”
方如宁迈开步子,她的脚陷在湿软的泥土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那些脚印在她身后排列成一条直线,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楼门口。
她没有回头。
楼门洞开着,吞掉了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孩,也吞掉了她。
黑暗重新合拢。
手腕上的红线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很轻,就好像在黑水深处有人按亮了一盏小灯,告诉你,还没有走到头。
方如宁朝着那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