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熹归伸手接过了杯子。
盛麟游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他以为殷熹归这只雷声大雨点小的纸老虎终于要妥协了。
下一秒,殷熹归的手腕猛地一翻。
满杯温热的白色液体毫无征兆地迎面泼了过来。
盛麟游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上眼。温热带着微甜奶腥味的液体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顺着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往下流,打湿了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又沿着冷硬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地落进黑色真丝浴袍的衣领里,糊在了那冰冷的金属项圈上。
“啪啦——!”
玻璃杯被殷熹归随手扔在脚边,在地毯边缘砸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盛麟游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睫毛上还挂着白色的奶滴。
他缓缓睁开眼,透过模糊黏腻的视线,看着殷熹归那张恢复了冷漠、毫无波澜的脸。
殷熹归冷冷的开口,“把他带下去”。
一瞬间,他胸腔里那点因为殷熹归刚才生动发火而燃起的、隐秘的欢喜和心安,被这杯牛奶和满地碎玻璃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尖锐的屈辱和自尊被踩碎后的暴戾。
“家主!”
卧室门外一直待命的保镖听到碎裂声和指令,几乎是瞬间推门冲了进来。
两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看到满脸狼藉的盛麟游和地上的碎玻璃,没有任何犹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
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盛麟游的胳膊,膝盖发力顶住他的腿弯,就要将他强行往外拖。
“滚开!别拿你们的脏手碰老子!”
盛麟游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按得一个踉跄,膝盖险些跪在地毯上。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借着腰腹的力量硬生生挺直了脊背,差点把左边那个保镖撞飞出去。
“老实点!763,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保镖被他这股疯劲吓了一跳,连忙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甚至掏出了腰间的强光电击棒以作威胁。
盛麟游根本没理会保镖的呵斥。
他被两人强行拖拽着往后退,但那双因为愤怒和酸涩而逼得通红的桃花眼,却死死地穿过凌乱的走廊,钉在殷熹归的脸上。
他顶着满头满脸的牛奶,形容狼狈到了极点,却突然扯起嘴角,极其恶劣地冷笑出声。
那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和咬碎牙和血吞的傲骨。
“好……真他妈好!你真是有种!”
盛麟游被拖拽到了走廊上,他的声音因为剧烈挣扎而变调沙哑,却依然用最刻薄的语气,把最后一丝心软也包裹在尖刺里,狠狠地砸向殷熹归:
“关!最好找个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的地牢把老子锁死!免得老子再看见殷熹归这副不知好歹、半死不活的虚伪样子碍眼!”
保镖用力关上卧室的门,试图阻隔他的叫骂。但在门缝彻底合上的一瞬间,盛麟游那带着咬牙切齿恨意、却又固执到病态的吼声,依然从门外硬生生地砸了进来:
“你自己在这个屋里痛死饿死吧!老子他妈要是再多管你一次闲事,老子就跟姓和你姓殷!!”
那声轻飘飘的命令落下时,储物间里死寂得只能听见盛麟游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时间在密闭的空间里面根本像是无法触碰的流沙,盛麟游最开始还觉得不过多长时间可以出去。
但只是觉得,他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有一天门打开了。
——
“出来,殷熹归以后不用住这了。”
盛麟游梗着的脖颈瞬间僵住,那双因为过度防备而充满血丝的桃花眼猛地睁大,死死盯着殷熹归站起身的动作。
殷熹归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他的视网膜上被无限放大,轻而易举地将他藏在最深处的恐慌和心虚剥得干干净净。
这个认知让盛麟游的血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才还烧得滚烫的耳根此刻冷得发木。
但那句“不用住这了”落在他极度敏感缺爱的神经上,立刻被扭曲成了最可怕的判决。
殷熹归嫌弃他了,殷熹归要把他赶走,或者重新扔回那个见鬼的地下黑市,因为他是一个连摇尾巴都不会、只会咬人的劣质低阶民。
“你现在又要发什么疯”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的字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站起来,可九天靠着劣质营养剂维持的身体,在肌肉骤然紧绷的瞬间发出了。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手掌下意识地撑住那面长满霉斑的墙壁,手背上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了没有跌回去。
“不住这老子住哪?你是想把我扔到大街上,还是转手卖给别人?”
盛麟游喘着粗气,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直了身体。
他那张苍白又沾着灰尘的脸上满是刺骨的桀骜,下巴高高抬起,硬生生摆出一副宁折不弯的架势,眼睛死死盯着殷熹归背影。
他咬紧牙关,脚底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又在殷熹归迈出步子的瞬间,本能地拖着步子追上去。
项圈的金属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声。
“少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
他踉跄着跨出那扇幽暗的铁门,外面的冷空气瞬间灌进衣领,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他死死盯着殷熹归的后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从牙缝里硬挤出带着刺的防备:
“别以为换个地方关着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你要是觉得我碍眼,现在就把我的项圈权限解了,老子自己会滚,用不着你在这费心处理垃圾!”
字字句句都在往外推人,可他的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因为害怕殷熹归真的走远,脚下的步频有些凌乱地加快了。
他宁可像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人喉咙的恶犬一样竖着满身尖刺,也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冷血的家主面前露出一丝一毫“害怕被丢下”的软弱。
殷熹归无语凝噎,“嘴真是臭,不知道你之前怎么活下来的”。
随后转身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朝卧室走去,随后把他放在那,指了指浴室,“去洗澡”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猝不及防地袭来。
视野在瞬间颠倒,盛麟游还没从殷熹归那句“臭”的评价里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经骤然腾空。
他那副一米八几的骨架,就这么极其轻易地被殷熹归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殷熹归!”
盛麟游的瞳孔猛地扩张到了极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鼻尖重重地撞在殷熹归的胸膛上,那股属于殷熹归的、干净冷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强硬地压下了他身上那股发霉的灰尘味。
“你到底想干什么?!放老子下来!”
足足愣了三秒,盛麟游猛地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怒吼,那张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血红,连带着脖颈上青色的血管都突突地跳动起来。
极度的羞耻感像是一把火,瞬间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抱过?!还是被一个高高在上的家主、用这种姿势抱在怀里!
他下意识地剧烈挣扎起来,双手用力推拒着殷熹归的肩膀。
可被关在储物间九天,靠着劣质营养剂勉强吊着的一口气,在此刻根本发挥不出任何力量。
他那看似凶狠的推搡,落在殷熹归身上虚软得甚至有些像是在赌气撒娇。
反而因为他的乱动,他身上沾满墙灰的脏衣服,不可避免地蹭脏了殷熹归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昂贵大衣。
察觉到这一点,盛麟游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手指触电般地从殷熹归的大衣上缩了回来,却又因为失重感不得不僵硬地攥住殷熹归的手臂。
“你是不是有病!殷熹归不是嫌老子臭吗!嫌臭你还这抱,放手!老子自己长了腿,不用你像抱垃圾一样提着我!”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声音因为羞愤和心虚而止不住地发着颤。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殷熹归的脸,只能死死地盯着殷熹归下颌的线条,耳根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嘴上骂得凶狠,可那双攥着殷熹归手臂的手,却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微微收紧了力道。
但与此同时思维发散。
他把殷熹归那名贵的西装弄脏了,但殷熹归没把他扔出门,反而把他抱向了殷熹归的卧室。
这个认知让他在极度的羞耻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犯贱的隐秘狂喜。
穿过走廊,殷熹归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将他放在了地上。
双脚重新接触到实地的瞬间,盛麟游的膝盖控制不住地软了一下。
他踉跄了半步,立刻站直了身体,后退着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是在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无力。
紧接着,殷熹归指了指浴室,“去洗澡。”
盛麟游死死地盯着殷熹归指着浴室的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卧室里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这里干净、柔软,甚至空气里都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和他刚刚呆过的那个发霉的储物间有着天壤之别。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一把扯过自己被揉皱的衣领,企图用最后的硬气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洗就洗!你以为老子愿意顶着这身味儿站在这儿?!”
他梗着脖子,瞪着一双通红的桃花眼,恶狠狠地回怼:“老子洗完了你要是还敢说没洗干净,我就把你的浴室砸了!”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殷熹归看穿。
他迈着有些虚浮、却竭力假装镇定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浴室,“砰”地一声把门死死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