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麟游赶到那家茶馆的时候天刚黑。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他来了,目光在他颈间的项圈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盛麟游没理会,径直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雅间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
他站在门外停了两秒,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殷熹归的嗓音细细软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正说着什么"那份材料你明天发我就行"。李念应了一声,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响。
盛麟游抬手推开了门。
门扇向内侧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他,李念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殷熹归脸上的笑意也在那一秒里凝住了。
殷熹归站起来,眨了眨眼,语气惊讶和柔软:"哥哥?你怎么来了?"
盛麟游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他看着桌面上摊着的那几页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不像是什么家长里短的闲聊材料。
"聊完了吗?"他问殷熹归。语气很平,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殷熹归看了一眼李念,又看回他:"差不多了,正收拾呢。哥哥你坐一下,我马上就——"
"我说聊完了就回家。"
殷熹归的嘴抿了一下。
他低头把桌面上的纸页拢起来收进一个文件袋里,动作很利索,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地折了两折,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盛麟游面前。
"走吧哥哥,我们回家。"
他说着伸手去拉盛麟游的衣袖,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盛麟游垂眼看着他,没有动,目光越过殷熹归的肩头落在李念身上。
李念坐在原位没动,双手交握在桌面上,脸色平静。她对上盛麟游的视线,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
"盛先生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在茶馆谈正事谈得这么热闹。"
李念的神色没有任何慌乱:"我说过了,我们在帮殷熹归想办法摆脱殷家。盛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坐下来一起看那些材料。"
盛麟游正想说什么,殷熹归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执着地往外拽了拽。
"哥哥,我们走吧。"殷熹归的声音压低了,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这里不太安全。"
盛麟游低头看他。
"什么不安全?"
"楼下有人,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殷欧的人在外转了两圈了。哥哥,先走,回去我跟你说。"
盛麟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瞬,随后反手握住了殷熹归的手,朝门口走了一步。
但雅间的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风衣,身形清瘦,下颌线锋利,目光扫过室内三个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嘴角微微勾着,看上去像是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殷熹归在看见那个人的一刹那,攥着盛麟游的手紧了紧。
"堂哥。"殷熹归开口了,声音还是软的,但盛麟游注意到他尾音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殷锐迈步进了雅间。他走路很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桌子旁边站定,目光从李念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殷熹归脸上。
"路过。"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人说你最近老往这家茶馆跑,过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殷熹归笑了一下,那个笑乖巧又无辜:"跟李小姐喝茶呀,堂哥不是知道吗,爸安排的。"
"哦,李家小姐。"殷锐偏头看了李念一眼,目光不算冒犯,但带着某种让李念后背微微绷直的穿透力,"你们感情培养得不错,三天两头见面。"
"总要多了解了解才能结婚嘛。"殷熹归往盛麟游身侧靠了靠,半边身子贴着他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寻求庇护,"堂哥你站着干嘛,坐下来喝杯茶?"
"不了。"殷锐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不紧不慢,"我就是来看看你。殷欧说你最近不太安分,让我多留意着点。我看你挺好,跟李家小姐处得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盛麟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个眼神比殷正松的视线更让人不舒服,像在评估货物价值。
"这就是你那个低阶民?"
"他叫盛麟游。"殷熹归的声音平了一些。
"哦。"殷锐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又看了盛麟游一眼,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一点,"看着是挺能打的。听说上次把殷欧的胳膊拧脱臼了?"
盛麟游没有回答,只是把殷熹归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
殷锐像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收回了视线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步子,侧着头说了一句。
"熹归啊,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得多回去看看。别老在外面——"
他又偏了一下头,目光幽幽地扫过盛麟游,"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雅间里三个人沉默了几秒。李念第一个动了,她把桌上的文件袋收进包里站起来,朝殷熹归点了一下头:"我先走了。今天的事回头再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盛麟游一眼,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雅间里只剩下盛麟游和殷熹归两个人。
殷熹归还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盛麟游低头看见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殷熹归。"
殷熹归没有抬头。他的额头抵在盛麟游手臂上,粉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盛麟游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那个人是谁。"
"殷锐。我堂哥,也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殷家家主。"
"他怎么来了?"
殷熹归安静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他眼眶又是红的了,嘴唇抿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哭出来。
盛麟游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就绷不住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了一下他眼角的湿润。
"又哭什么,我又没凶你。"
殷熹归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细又颤:"哥哥你不高兴了我知道。但是那个人很危险,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他回去会告诉我爸的。我爸会……他会把你送走的。"
盛麟游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住了。
"他要是敢——"
"他敢的。"殷熹归打断他,"哥哥你不知道殷家的人都什么样。他们想让一个人消失,有千百种办法。"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的睫毛上挂着未落的水珠,面颊因为情绪波动泛着薄薄的红。
他伸手把殷熹归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在自己胸口上。
殷熹归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急促地扑在他衣料上,热热的,带着一点潮湿。
"我说了不让他把你送走。"盛麟游的声音沉下来,贴着殷熹归的发顶,"你听见没有。"
殷熹归在他怀里点了一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雅间里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谁是谁的。
盛麟游揽着他的背拍了拍,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殷锐在查你和殷熹归的往来记录。你自己小心。"
盛麟游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目光回到号码上。
没有任何备注,但他记得这是林芝的旧号码。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收了收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走吧,回家。"
殷熹归从他怀里挣出来,仰起脸的时候已经擦干了眼角,只留下一点微微泛红的痕迹。
他伸手拽住盛麟游的手,小指勾着他的尾指晃了晃。
"哥哥回去我给你做饭。"
"嗯。"
"做你上次说好吃那个红烧肉。"
"嗯。"
"你别生我气了。"
盛麟游低头看了他一眼。殷熹归仰着脸,表情认真里带着讨好,嘴唇紧紧抿着。
盛麟游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
"没生你气。"
殷熹归弯起眼睛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出茶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盛麟游顺手把他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拢了拢。
殷熹归缩着脖子往他身边靠,两个人沿着路灯昏黄的人行道慢慢走着,影子被拉得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盛麟游的余光扫过街角那辆黑色的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他收回视线,掌心将殷熹归的手指攥紧了些。
"以后出门我跟着。"
殷熹归偏头看他:"可是哥哥你不是——"
"我跟着你。去哪儿都行。"
殷熹归安静了一秒,然后凑过来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软绵绵的:"好呀。那哥哥要是跟着我,我得给你买好吃的。"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弯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团疑惑又浮上来了,但只是抬手揉了揉那颗粉色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