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夫人急诊抢救后的第三天,医馆内外已然是大变样。
赵猛和男护士团被严姑姑训得如同刚入伍的新兵,连走路落脚的轻重、消毒药盆摆放的角度,都被规范得丝毫不差。
可当江月见走进内堂时,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嘴角抽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群五高三粗的糙汉,此时正端端正正地围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比他们手指还细的羊肠线和特制钢针,对着案上的带皮猪肉块咬牙切齿,那架势比提刀上战场还悲壮。
「赵猛,你这打的是死结还是死扣?用力这么大,是想让病患的皮肉缺血坏死吗?」严姑姑手持一根竹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啪」的一声,竹板精准落在了赵猛的手背上。
「哎哟!护理长,这针真比绣花针还难使唤啊!」赵猛苦着脸揉手,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以前在军中,咱受伤都是直接抓一把草灰按上去,哪有这么多讲究……」
「草灰?」严姑姑眼神一冷,气场骤降三千丈,「再敢提草灰二字,今日这十块猪皮缝不平整,你便别想吃晚饭。」
「是是是!缝!缝!」赵猛一缩脖子,连忙低头继续跟猪皮奋斗。
江月见笑着走过去,随手翻了几个猪肉块上的缝线。男护士们手劲大,针脚歪歪扭扭不说,真皮层都被扯裂了。
「男护士团有体力优势,搬重物、在急诊时按压挣扎的糙汉没问题,」江月见一边检查,一边对严姑姑说,「但遇到细致的病症,光靠一股蛮力确实不行。严姑姑,这几日辛苦妳了。」
「老妇不辛苦。」严姑姑微微躬身,「江仙医给的『无菌观念』与『病案书写规范』,老妇这几日仔细琢磨了,皆是救人无数的良方。这群糙汉,老妇多抽打几下便是。」
说着,严姑姑从怀里取出几份整理得极其工整的宣纸,递给江月见:
「这是老妇这两日拟定的《医馆规矩》与《病案管理细则》。每日接诊、用药、消毒、器具分类,皆有了章程。只是……」严姑姑顿了顿,皱眉道:「后勤老妇能替妳守着,但能帮妳上手术台、能看懂解剖图、能在关键时刻替妳执刀的第二大夫,咱们医馆还没有。」
江月见接过规矩看了看,字迹端正,分类清晰,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收下严姑姑这尊大佛,简直是赚翻了。
「这事急不来,」江月见揉了揉太阳穴,「太医署刘太医那边,前两日就嚷着要送第一批年轻学徒过来『交流学习』。等这批人到了,咱们再好好挑一挑。」
正说着,医馆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太医署的刘太医亲自带队,领着七八个年轻学子走了进来。刘老头笑得像只狐狸,一进门就拱手:
「江仙医!老朽奉命将太医署最优秀的年轻后生送来了!这可都是我大唐医学的栋梁啊!」
江月见与严姑姑对视了一眼。两人走到前院,只见那七八个年轻学子,一个个面带傲气,眼神里透着对这「民间小医馆」的轻视。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年约十八九岁,长得斯斯文文,手里还捏着一卷《黄帝内经》。
是刘太医的亲孙子——刘十三。
「孙儿,这位就是江仙医,还不快来拜见?」刘太医拉过刘十三介绍,「我这孙儿,十岁便能背诵《素问》、《灵枢》,十四岁通读《伤寒论》,在太医署那可是公认的天才!」
刘十三微微拱手,嘴上说着「拜见江仙医」,眼睛却止不住往屋顶瞟,语气里满是傲气:
「晚辈刘十三。听闻江仙医医术独特,不走圣贤经络之法,偏爱奇门外科。晚辈不才,特来指教。」
江月见挑了挑眉,这小书呆子,一口一个指教,口气倒是不小。
一旁的严姑姑上前一步,锐利的眼神在刘十三身上扫了一圈:
「《黄帝内经》背得熟,不代表会救人。太医署送来的,若都是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我劝诸位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在诊间里吓破了胆。」
「妳……妳这妇人好大口气!」另一个年轻学子不服气地嚷道,「我们可是太医署正式的学徒!岂是市井大夫可比的?」
「不是纸上谈兵,考考便知。」江月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转头吩咐赵猛:「赵猛,去把昨日清创下来的那块病变组织标本端出来,再把模拟诊房开了。」
片刻后,赵猛笑得不怀好意,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瓷盘走了出来。白布掀开,是一块散发着难闻气味、肿胀溃烂的标本。
「第一关,看标本。」江月见双手环胸,冷淡道,「能对着它站半柱香、不呕吐、不退缩者,过。」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太医署学子们,看到那血肉模糊、恶臭难闻的标本,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等污秽之物,怎能直视?!」
「呕——!」
不到十息,已有三个学子呕着冲了出去。
唯有刘十三,虽然脸色惨白,双腿微抖,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标本,硬是咬着牙站住了。
「第二关,动手。」江月见拍拍手,带众人走进模拟诊间。
桌上摆着几块带皮猪肉与软豆腐,旁边放着特制的缝合针与羊肠线。
「半柱香内,用八字缝合术将猪皮的裂口缝好。针脚要密,力道要均,不可破坏真皮层与下层组织。」江月见冷声下令。
学子们纷纷上前拿针,可这些平日里只握过毛笔的公子哥,拿着细小的钢针拼命地抖,有的针头刺穿了自己的手指,有的把猪皮扎得稀烂。
唯独刘十三,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调整了手势。虽然他的缝得歪歪扭扭,但落针的位置、对皮肉间隙的判断,竟有着一种超乎常人的空间天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本王听闻,今日医馆很热闹啊?」
一身紫金长袍的李策,在影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摄政王一出场,庞大的威压顿时让整个诊间鸦雀无声。刘太医和学子们吓得连忙下跪行礼。
李策连看都没看刘太医一眼,径自走到江月见身旁,极其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挑眉问道:
「挑得如何了?可有能用的?」
「多数是废柴,」江月见斜了李策一眼,毒舌道,「不过……倒是有个有意思的小书呆子。」
李策顺着江月见的目光看向刘十三。此时刘十三正因为见到了传说中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吓得手一抖,银针「啪」地掉在了猪皮上。
李策走过去,看着猪皮上那歪歪扭扭却层次分明的针脚,又看了看刘十三那张惨白的脸,幸灾乐祸地笑了:
「刘太医,这就是你夸上天的孙子?连个猪皮都缝不好,手抖成这样,也敢来学医?」
刘十三被羞辱得满脸通红,硬着头皮反驳:
「王……王爷!医道乃圣贤之学,讲究辩证施治!缝合不过是屠夫之技,晚辈……晚辈只是不习惯罢了!」
「屠夫之技?」江月见冷笑,「小子,你口中的屠夫之技,前几日刚救了李将军夫人的命。若没有这『屠夫之技』止血缝合,你背再多《黄帝内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患血尽而亡!」
刘十三被呛得哑口无言。
李策看着刘十三被江月见怼得怀疑人生的模样,心情大好,冷不丁补了一刀:
「小家伙,别不服气。你能站到现在没晕过去,已经算你胆大了。」
江月见侧过头,凉凉地看着李策:
「王爷还好意思说?你第一次看导尿的时候差点腿软倒在我身上,需要我提醒全场人吗?」
李策当场闭嘴,英挺的眉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周围的影卫和赵猛连忙低下头,憋笑得肩膀一直抖。堂堂摄政王,在全天下人面前威风凛凛,唯独在这位国医妃面前,被克得死死的。
刘十三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这个女子,不仅身怀他从未见过的奇特医术,甚至能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甘情愿地吃瘪。
「刘十三,」江月见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他,「你对人体结构的空间想象力极好,是个做外科的苗子。但你的骄傲和胆怯,会害死你的病人。你可愿留下,从最基础的换药、洗碗、擦拭器具做起?」
刘十三看着桌上的猪皮,又看了看气场强大的江月见与严姑姑,心中的傲气彻底消散。
他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学子刘十三,愿拜江仙医为师!求师父收留!」
「好。」江月见满意地点点头,对旁边的严姑姑说,「护理长,交给妳了。先让他把今天诊间的所有消毒工作做完,做不干净不准吃饭。」
严姑姑:「老妇明白。刘公子,跟老妇来吧。」
看着刘十三被严姑姑像提小鸡一样带走,刘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千恩万谢地带着其他被淘汰的学子离开了。
诊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策走到江月见身后,帮她揉了揉痠痛的肩颈,低声笑道:
「收了个小书呆子,心情不错?」
「还行,」江月见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按摩,「至少以后上手术台,有人帮我拉钩递刀了。」
「递刀这活儿,本王也能做。」李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沙哑,「江大夫,今日本王这腰……似乎又有些沉了,不知今晚……可有物理理疗的档期?」
江月见睁开眼,斜了他一眼,指尖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戳了戳:
「王爷,您这腰沉不是生病,是闲的。想做理疗?先把明天的解剖室材料批下来再说。」
李策低笑一身,揽紧了她的腰: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