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个人在槐树底下坐了很久，茶喝完了两壶，太阳从头顶慢慢偏到了西边。
殷熹归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粉色长发被风吹得在肩头散开又聚拢。
盛麟游看着他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面颊，伸手把他滑到鼻梁上的一缕发丝拨开了，指尖蹭过他颧骨的时侯殷熹归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
“几点了。”
“快五点。”
“我睡了多久。”
“一会儿。”
殷熹归撑着扶手坐直了，揉了揉后颈，偏头看见盛麟游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伸手拿过那只杯子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推回去。
盛麟游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殷熹归的手腕上，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道极浅的旧痕，是那些日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了，淡得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墨迹。
“你明天去公司吗。”盛麟游问。
“上午去一趟，下午没事。怎么了？”
“周岭说市署那边有个后续座谈会，关于制度修正落地之后的执行细则，问你出不出席。”
殷熹归端起自己的茶杯想了一下：“你去吗。”
“周岭问的是你。”
“你去我就去。”
盛麟游看了他一眼。
殷熹归歪在椅子里端着茶杯，表情平常，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静的认真。
盛麟游放下杯子，伸手把他喝完的茶杯接过来放在小桌上。
“我去。”
殷熹归弯了弯眼睛。
第二天下午的座谈会设在市署的小会议室里，规模不大，除了法务科的人之外还有几个参与制度修正讨论的顾问和合作家族的代表。
殷熹归和盛麟游一起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从殷熹归身上移到他旁边的盛麟游身上，停了一拍又收了回去。
殷熹归在长桌一侧坐下来，盛麟游坐在他旁边，全程殷熹归发言不多，
主要是法务科的人在讲解执行细则的草案。
讲到中间有一段关于旧案追溯流程的内容时，盛麟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关于程序瑕疵案例的复核时间线是否会被进一步压缩。
他问得很直接，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法务科的人顿了一下，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回答了。
殷熹归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在盛麟游问完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座谈会散场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市署大门。天阴着，风里带着春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盛麟游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偏头看见殷熹归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
过了几秒殷熹归把手机收进口袋，偏头冲他笑了一下。
“周岭问晚上吃什么。”
“他什么时候管这个了。”
“他不管。是我问他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盛麟游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竖起来拢了拢。
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有些乱，殷熹归抬手按住自己被吹散的粉色发丝，往盛麟游身侧靠了半步。
“回去我做吧。”盛麟游说。
“你肩膀——”
“早好了。”
殷熹归没再争。
两个人上车之后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的街景被灰蒙蒙的天光映得有些暗。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哥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盛麟游看着前面的路。
这个问题殷熹归以前问过一次，在那间洋房的夜晚，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回答的是“不知道，你在我就在”。
现在殷熹归又问了一遍，语气和上次不同了，更轻，更平常，像在聊一件不着急定下来的事。
“没想过。”
盛麟游说，“你呢。”
“我也没想过。”
殷熹归偏头看着窗外，“以前想的是把殷家拿下来，把制度改了，把那些事都做完。现在做完了，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盛麟游打着方向盘拐进了老宅所在的巷子。车子停稳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殷熹归。
殷熹归靠着座椅回望他，车窗外的阴天把车厢里的光线压得很暗。
“慢慢想。”盛麟游说，“不着急。”
殷熹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伸手拉开了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院门推开的时候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了晃，树底下那块地里的花苗又长高了一截，几朵浅色的小花苞在暮色里安静地缀着。
殷熹归进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步，弯腰把两双拖鞋摆好了。
盛麟游跟进来换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拖鞋被放在靠近厨房的那一侧，和殷熹归的并排摆着。
他穿上鞋朝厨房走，殷熹归跟在他后面，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摊着的几页文件收拢了搁到一边。
厨房的灯亮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落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盛麟游从冰箱里拿菜出来洗，殷熹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龙头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时候。”殷熹归忽然开口。
“记得。番茄炒蛋。”
“对。你那时候切番茄还切得不太匀。”
盛麟游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案板上，刀拿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匀了？”
殷熹归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盛麟游把番茄切成块推进锅里，油热起来的时候殷熹归往后退了半步躲油烟，退完又凑回门框边靠着。
盛麟游翻炒的动作利落，锅铲碰着锅底的声响和窗外的雨声叠在一起，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墙壁上。
殷熹归看着那个影子，忽然伸出手指在墙上自己的影子旁边比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盛麟游偏头看见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递给他。
殷熹归接过来端到餐桌上放好。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窗外雨还在下，雨声把屋子里衬得格外安静而满。
殷熹归夹了一块番茄放进盛麟游碗里，盛麟游吃了，然后夹了一筷菜放回去。
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轻而匀，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