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刀与血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3,793 字

细雨在凤尾竹林砸出连绵的沙沙声。

书房里,陆尧坐在大班台后,手里拿着钢笔,视线却在笔山旁的一把德制裁纸刀上定了许久——这把刀他常年放在抽屉里,现在不知为何出现在书桌上。一滴墨水从笔尖坠下去,在雪白的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慢慢涨成一片小小的海。

他莫名想起父母头七没过完的那晚,他在浴室里第一次拆开了这把刀。刃口压上左腕,鲜血慢慢渗出滴落地面,刺痛中他突然想起爷爷的话:“阿尧,你是要做家主的,要撑住。”于是他收了手,自己缠上绷带,第二天谁问都说是花草划的。

然而最近,爷爷说:“二房那小子,比他哥还狠。”

不止一次。

【你可以被取代了。到我这里来。】

突然的耳语让陆尧猛然惊醒,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摸上刀。还没来得及细思,门外长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步幅与频率均等得像上足了发条,叩门三下,间距分毫不差。

就像他教的那样。

“进。”

门推开。陆凛跨进来,外衣搭在臂弯,衬衫领带歪了半寸,衣袖挽到手腕。碎发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雨雾,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踩在红木大班台前一步半的位置,站得笔直,视线平视着前方那面挂满家族合影的墙。

“应酬得怎么样。”陆尧微微抬头,目光刮过他泛青的眼底。

“合同签了,李副总让了两个点。”

“你主动开口要的?”

“是。”

陆尧指节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记。“你最近很会出风头。”

陆凛默然垂着眼,周身纹丝不动。

“今天下午的董事会,”陆尧语速放慢,指尖将桌面那叠合同往前推了半寸,“你坐我手底下第一席,发言的次数倒比我还多。爷爷点着头听你过数,眼里全是赏识。”他逼视着他,“阿凛,你是不是觉得,长房这个位置该换你来坐了?”

“没有。”

“没有?”陆尧推开座椅站起,绕过大班台,在陆凛面前站定。

“我这些年,用规矩把你捏出个长房的骨架,不是为了让你来抢我的风头,让爷爷在正厅里夸你比我狠。”

陆凛深呼吸了一下。

“说话。”

“……不知道你想要听什么。”

“说你是不是觉着自己有了几分本事,能彻底替代我了。”

窗外的密雨撞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黏滞声。

陆凛抬眼,在这张他模仿了两年、甚至连嘴角下压弧度都分毫不差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失控的焦躁。那是一只常年攥紧的手,突然发现掌心的沙子正在漏掉的慌乱。

“哥,”陆凛开口,声音干涩,“你到底想把我折腾成什么样。”

陆尧没有应声,折回茶几边,拿起那杯已经冷透的普洱。苦涩压得心口发胀,他反手攥住整块红木茶盘,狠狠掀翻在地。

“咣当——”

瓷器砸在地上碎片四飞,浊黑的茶水茶叶泼了一地。几片碎瓷贴着陆凛的裤脚一擦而过,他连腿都没挪一下,眼皮未抬。

陆尧站在一地脏黑的狼藉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得通红。

死寂中,陆凛喉咙里忽然溢出一声低笑,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松快。他走前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的钝响。他直直盯着陆尧:“你让我陪李国伟,说明天去办公室慢慢聊细节。我去了,合同批下来了。”

“你让我稳住信贷部主任。我陪他喝到吐。贷款批了,利率降了半个点。”

“上个月那个喜欢男人的王老板。你说要不惜代价去疏通。他把一瓶没开的拉菲砸在桌上,让我用牙齿把木塞咬出来。我满嘴都是血……然后他让我叼着杯子,一口口喂到他嘴里。”

陆凛嘴角向上勾起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假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一口都没洒。他夸我懂事、会伺候人。九个亿的合同,我拿回来放在你桌上。”

他每坦白一件事就往前逼近一步,最后鞋尖抵住陆尧的鞋面,呼吸重重扑在对方脸上:“你交代的脏事,我办得一件不落;伸过来的脏手,我替你挡得严丝合缝。长房要的业绩、陆家要的门面,我都捧回来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陆凛直视着那双剧颤的黑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柄听话、好用、沾了血洗洗还能再使的刀。如今刀刃太利,你反倒慌了?”

陆尧喉间一滞,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尽。那些被他裹在大局与生意之下的龌龊,被陆凛尽数挑破,摊在了二人眼前。

“你真以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奉迎,抢下了两个项目,你就有能力了?”陆尧声音发颤,带着困兽般的狠戾。“你这样作践自己,活着有意思吗?”

他揪住陆凛的领口,将人狠狠掼在书架上,书册哗啦啦砸了一地。

陆凛没有躲闪,脊背重重撞上木架,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尧脸上:“我做这些,不过是想证明我值得你好好看我!”

陆尧逼至陆凛耳畔,薄唇不住抖动,咬牙吐出冰冷的字句:“值得?他们给你项目不过是看我面子!离了长房,你就是二房那个翻不了盘的废物!”

“你有一丁点自己的本事吗?你只会拙劣地模仿我,一件工具,毫无价值的替代品……”

就像我一样。

陆尧没有说出后半句,而是无力地将人松开,脚尖泄愤般踢开一片碎瓷。

“……死了算了。”

金属的脆响在狼藉里极其突兀。那是放在笔山旁用来拆信封的德制裁纸刀,方才随着茶盘一并被带落。

陆尧盯着那把刀,鬼使神差地抬脚,将它顺着光滑的地面推到了陆凛鞋尖。

“真觉得自己有骨气,证明给我看。”

灯光掠过窄刀,拉出一道银亮的锋芒,这刀前几日还是陆尧亲手磨的,刃口薄如纸片。

陆凛想,这把刀很干净。陆尧喜欢干净的东西。

空气变重了,像有人在大气层外轻轻按了一下这个房间的压强。他弯腰,稳稳握住刀柄。沉闷的空气涌入肺腑,脑海里的念头疯狂空转。

长久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逻辑彻底锁死——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对长房有用。可此刻,造就他的人已经判定他毫无价值。一件失去用处的工具,便该销毁。这个认知荒诞又清晰,他的心理防线就此悄然崩塌。这么多年,他咽下那碗碗掺料的凉茶,隐忍退让,磨平所有的哭喊与反抗,活成一道妥帖的影子。可当这道影子几乎与本体重合,本体却在排斥这个残缺的复制品。

在陆家这套生存规则里,听话即是他唯一的价值。倘若顺从的终点是死亡,那也不过是最后要完成的任务。

冰凉的刀柄握在掌心,无数旧画面翻涌上来——六岁时祠堂里直直往上蹿的细烟、母亲离家时闪进凤尾竹林的那抹深褐色衣角、父亲枯竹般摸在头顶的手指,还有地下室里二十四小时不熄、将人照得发白的日光灯。那些隐忍的煎熬,酒局上的折辱,一桩桩叠在一起,重得让他连动弹一根手指都觉得疲惫。

还有他眼里的陆尧。对方的视线总掠过他,落向文件、墙壁、窗外夜色,落向除他之外的一切,仿佛他只是一块透明玻璃,不值得注视,不值得肯定,不值得期待。

如果死了呢?顺着陆尧的命令,死在陆尧给的刀下,死了的话,他会不会终于好好看自己一次?意识深处,一片海面缓缓铺开,平静如镜,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潮水起落,和他的心跳慢慢重合。

【割下去,他就再也不会移开目光。】

陆凛唇角缓缓扬起,眼角微微松弛,生平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笑,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

“哥,您说得对。”

他抬手,刀刃抵在喉结下方,顺着皮肉,从左至右,没有用力就极其平稳地划开,如同拆开一封封存已久的密信,又似切断一截吸饱雨水的枯竹。

皮肉豁开,温热的血骤然涌溅,泼洒在陆尧的面颊、西装,也落在后方那幅巨大的家族合影上。

“叮当。”

裁纸刀自脱力的掌心滑落,跌进满地碎瓷,再无声息。

陆尧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眼见血不断从陆凛颈间伤口喷溅而出,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能蓄着这么多、这么烫的液体,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疯扑过去,膝盖狠狠磕在碎瓷之上,瓷片割破皮肉的痛感遥远模糊,远不及掌心源源不断淌开的温热来得骇人。

那是陆凛的血,滚烫粘稠,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咸腥的气息铺天盖地,混着血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遥远、更古老的潮气。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别院的书房里,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边,潮水正漫过他的脚踝,一点点把他往下拽。

“救护车……叫周管家!来人!”他吼叫出来,嗓音撕裂破音,已经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宗族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偏爱即是把柄。他一直靠规矩、打压,把护住对方的念头变作冷硬的外壳,将陆凛一寸寸打磨成自己的模样,希望他能自己立足。可当陆凛真的活成了他的影子,连爷爷都赞许一句“比他哥还狠”,他却陡然惶惑,恐惧陆凛终有一日不再依附自己。自厌与占有死死纠缠,越是怕就越要把人往绝境里压;越逼得狠又越清楚自己本不配被人惦念。

直到怀中人的体温飞速流逝,他才幡然醒悟,这些年他摧折的从不止陆凛,亦是他自己。他亲手打造了一颗外置心脏,然后用自己的脚,把刀片踹进了阀门。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个裂口,妄想把不断流失的温热再封回躯体。

“不是……阿凛,你睁眼……我没有想让你……”陆尧低头,额头抵着陆凛的额头,血濡湿两人的眼睫,泪水混着血在脸上淌出浅痕。他想说我只是要你服软,可陆凛已经顺从了一辈子;他想说你不是废物,可这句宣判,本就出自他的口中。他熟稔所有谈判算计的手段,却没有任何一样,可以留住怀中正在变冷的人。

陆凛瞳孔慢慢涣散。陆尧俯下身,唇贴上对方渐渐失温的唇,徒劳地渡出自己的呼吸。

外头传来刺耳的鸣笛声,周管家推开书房门,尖叫声撕破了雨幕。周管家此后许多年都没想明白,门开的一刹那,屋里汹涌而来的竟是一股又冷又咸的风,仿若置身暴风雨降临时的海边。

风眼中央,陆尧抱着陆凛坐在血泊里,看过来的眼神,让伺候陆家四十年的周管家在门槛外骤然僵住,寒意直窜脊背。他无端心头狂跳、浑身发颤,踌躇数秒,才敢抖着抬起脚。

长廊脚步声纷乱涌来,几人上前,一根根掰开陆尧死死扣住陆凛衣衫的手指。

白大褂围上来。

止血钳、缝合线、加压纱布,一切能堵住那个裂口的东西都被往伤口里塞。

监护仪上绿色波形剧烈起伏跳动数下,晃动一阵,最终归于平直。

陆尧瘫坐在那一地血水与碎瓷中央,手上、脸上全结了暗红的血痂。他慢慢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在地下室里落下的旧疤,在刚才的挣扎中被碎瓷重新割开,正慢腾腾地往外渗着新血。

他把那处新伤按在唇边,闭上眼,咽下口中残余的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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