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程序走完最后一步的那天是个周三,市署官网在上午十点整发布了正式公告,宣布低阶民身份制度自即日起进入系统性废止程序,原有档案全部封存,相关限制条例在三个月内完成清理。
公告的措辞正式而简短,但落在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眼里,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殷熹归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公告的。
周岭推门进来把平板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批一份季度报告,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公告标题停了一拍,然后放下笔把平板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把平板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盛麟游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回复来得很快,也是一个字:“嗯。”
殷熹归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批报告。
但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签字的时候笔锋收得干脆利落。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公告本身更快。殷氏官方账号转发公告的时候配了一句简短的说明,措辞克制,但底下的评论区在半小时之内涌进了上万条留言。
有人翻出了殷熹归当初那条公开伴侣身份的声明截图,和今天的公告并排放着,配文写“从763号到制度废止,殷家主用了不到一年”。
那条帖子被转发的速度比官方公告还快,到了下午已经在各平台的热门榜上挂了好几个位置。
殷熹归下午回到家的时候盛麟游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在剪树根附近冒出来的几根杂枝。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殷熹归站在廊檐下面看着他,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截,整个人站在初春下午的光线里。
“你今天回来得早。”盛麟游把修枝剪放在花坛边缘。
“事情办完了。”殷熹归走下台阶到院子里,在他面前站定了,“公告你看了?”
“看了。”
“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盛麟游看着他。
殷熹归仰着脸,日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他一肩碎光,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但眼底那层东西比平时更深更稳。
盛麟游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叶子捻掉了,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
“想说什么。”
殷熹归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肩头。动作不重,但贴上去之后就不动了,整个人靠着他站了一会儿。
盛麟游抬手环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外套的布料,感觉到底下那具身体慢慢地、彻底地松了下来。
“终于。”
殷熹归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只有两个字,但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余音在空气里颤了几颤才散尽。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抵在自己肩头的粉色发顶,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嗯。终于。”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晚饭的时候,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屏幕上的新闻正在重播白天的公告内容。
殷熹归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盛麟游。
“哥哥。”
“嗯。”
“我想办一件事。”
盛麟游抬眼看他。
“我想办一场婚礼。”殷熹归说。语气平常,但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的光很稳。
盛麟游的筷子停了一拍。
他看着殷熹归,对方没有躲他的视线,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望着他。
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模糊地响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想好了?”盛麟游问。
“想好了。早就想好了。”
殷熹归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边,手搁在桌面上,“以前一直没提是因为事情太多,一件一件压着。现在最后一件做完了,我想办。”
盛麟游看着他那双眼睛。
里面映着暖黄色灯光和电视屏幕的微光,还有他自己的倒影。他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殷熹归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那就办。”
殷熹归在他掌心里弯了一下手指,然后把他的手反握住了。
婚礼定在五月初。
殷熹归把筹备的事情交给了周岭和林芝以外的一个团队。
林芝那件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了,殷熹归没有刻意去请他,也没有刻意避讳什么,只是把他从往来名单里划掉了。
李念收到请柬的时候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一定会到,末尾还加了一句“你们俩终于”。
殷熹归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盛麟游看,盛麟游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场地选在老宅后花园。
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块地里的花已经开了一小片,浅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绿叶之间,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殷熹归让人在树周围搭了白色的花架和轻纱,椅子排成两列摆在石板路上,尽头正对着槐树。
整个布置不算奢华,但干净而郑重。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五月初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院子,天空是干净的浅蓝色,几朵薄云慢慢移着。
宾客来了一些,有殷氏的核心员工、市署法务科的那位专员、几个合作家族里已经转变态度的代表,还有李念。
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一小束花,看见殷熹归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
殷熹归穿的是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合身但不夸张,粉色长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垂在身后,露出整张脸。
他站在台阶上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越过那些宾客落在槐树底下站着的一个人身上。
盛麟游站在那棵槐树下面等着他。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西装,衬得肩膀线条很直,下颌刮得干净利落,眉骨上那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日光透过槐树新长的叶子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他站在那层光里看着殷熹归从台阶上走下来,目光很稳。
殷熹归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每走一步日光在他身上移动一寸。
他走到盛麟游面前站定了,仰着脸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
“你等很久了?”
“刚到。”
主持仪式的是市署那位法务专员,说了一段简短的致辞,念完之后把两份签好字的文书递给他们。
殷熹归接过来签了字,笔迹利落而流畅。盛麟游也签了,两个字写在自己名字该在的位置上,笔画沉稳。
交换戒指的时候殷熹归把那只素圈从盒子里取出来,低头看着盛麟游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戒指推了上去。
盛麟游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而真实,指节上有一道旧茧,是以前握方向盘留下的。
殷熹归把戒指推到指根处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看盛麟游。
盛麟游把另一只戒指拿起来,握住殷熹归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把那枚素圈顺着殷熹归的无名指慢慢推下去,推到底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殷熹归的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
两个人交换完戒指站在一起的时候,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底下的花丛里飘出很淡的香气。
宾客席上有人鼓起掌来,李念的声音最响亮,夹在掌声里喊了一声“好”。
殷熹归偏过头看着盛麟游。日光从树缝里斜照过来,把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叠成了一个轮廓。
他伸手碰了碰盛麟游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指尖贴着戒指转了半圈。
“终于。”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仰着脸,粉色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嘴角弯着,眼底的光亮而稳。
盛麟游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殷熹归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起来。
“嗯。”盛麟游说,“终于。”
晚上的宴席摆在老宅前厅,人不算多,但气氛热络。
李念坐在殷熹归旁边喝了两杯酒之后脸颊泛红,拉着他说了半天话,从制度修正聊到最近新出的剧集,最后被周岭以“家主明天还有会”为由请走了。
殷熹归笑着朝她挥手,转身的时候盛麟游正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槐树底下挂着的几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殷熹归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片灯光洒在花丛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他偏头看着盛麟游走到他身边站定了,两个人在槐树的灯光下并排站着,谁也没有急着回屋。
“今天来了不少人。”殷熹归说。
“嗯。”
“李念喝多了。”
“看出来了。”
殷熹归笑了一下,往盛麟游身侧靠了靠。
盛麟游的手臂自然搭在他肩后,手掌贴着他肩头的布料。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轻轻响着,树下的花丛在灯光里安静地开着。
“哥哥。”
“嗯。”
“以后就剩我们自己的日子了。”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靠在灯光与夜色的交界处,粉色马尾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头,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灯光里折出一点柔和的银光。
盛麟游把搭在他肩后的手收紧了些。
“嗯。”他说,“就剩我们自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