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这村子里进鬼了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10,092 字

  落星谷那扇石门出现后的第二日,“上古神物”“非仙非魔”“可镇山河”几个词已经传得满修真界都是。原本还端着架子观望的宗门彻底坐不住了,离得近的连夜赶路,离得远的御剑、乘舟、开传送阵,恨不得把几日的路程硬压成几个时辰,就连一些闭关多年、平日里死活不肯露面的老家伙,也因为“上古神物”四个字重新出了关。

  于是落星谷越来越挤,修真界其他地方反倒难得清净了不少。

  祝衡把最新送回来的玉简放到石桌上时,姜秋正坐在旁边石阶上揉腿。昨日训练留下的酸痛还没散,尤其是大腿和小腿,正常走路的时候勉强还能装个人样,只要稍微蹲一下再站起来,酸意立刻顺着筋肉往上窜,疼得他五官都要跟着扭曲。

  祝衡像是没看见旁边那个快练废的人,只朝殷长寂行了一礼:“尊上,落星谷外围今日又到了十七个宗门,另有六家修仙世族,散修人数太杂,目前还无法统计。”

  殷长寂坐在桌后,连那枚玉简都没有伸手去拿:“以后这种消息不必再报,他们爱去多少便去多少。”

  祝衡顿了顿,很快把玉简重新收起来:“属下明白。”

  昨日他和玖夜已经问过要不要插手,殷长寂的意思从头到尾都很简单——不管。祝衡正准备告退,旁边却忽然响起姜秋的声音:“等等,你刚才说现在修仙的差不多都往落星谷去了?”

  祝衡回过头,见他已经不揉腿了,便解释道:“不能说全部,不过附近稍有实力的宗门基本都派了人,剩下的也大多在赶过去。”

  姜秋揉腿的动作彻底停了,他蹲在石阶上认真想了片刻,原本还因为腿疼皱着的脸一点点舒展开,眼睛也慢慢亮起来。

  殷长寂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这人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姜秋扶着膝盖站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算盘打得漂亮:“我在想,现在是不是特别适合出去玩?”天天在这鸟不拉屎的魔界里被老登暴打,他必须要出去放松一下。

  祝衡站在旁边沉默了,殷长寂也没立刻说话。

  姜秋却已经自己把这件事想通了,他现在最大的麻烦,无非就是栖云宗那张到处乱贴的通缉令,上次难得出去散个心,饭还没吃明白,先在墙上看见了自己的脸。现在可不一样,上古神物出世,有头有脸的修士全往落星谷挤,栖云宗也得分出大半注意力盯着那扇石门,谁还有工夫满世界围着他一个“姜三儿”转?

  别人抢神物,他出去玩,简直天作之合。

  姜秋当即转头看向殷长寂:“老登,今日要不要出去玩?趁他们都在落星谷抢位置,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转一圈。”

  殷长寂的目光落到他两条腿上:“昨日是谁说腿快断了?”

  姜秋回答得相当自然:“昨夜已经接上了。”

  “方才还在揉腿。”

  “术后康复,不影响出门。”

  祝衡默默把目光转向别处,努力憋着不让肩膀抖动。

  殷长寂倒没拒绝,只问了一句:“去哪?”

  姜秋一听有戏,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随便,只要别去大城。上回说好出去散心,最后硬生生散出一张通缉令,我现在看见城墙都怀疑上面是不是贴着我的脸。”

  殷长寂淡淡评价:“胆子越来越小了。”

  姜秋理直气壮地反驳:“这叫惜命,我现在又不会御剑,又不会打雷,你让我跟一群金丹元婴正面碰,我脑袋又不是那上古神物,没那么硬。”

  殷长寂看了他片刻,竟然真起了身:“既然想去,那便走。”

  姜秋反倒愣了一下:“这么痛快?我还以为你至少得拿乔两句。”

  殷长寂经过他身边时扫了一眼:“回来以后再补。”

  两个人走得相当痛快,玖夜恰好抱着一摞玉简从外面进来,刚迈进大殿,便看见殷长寂和姜秋一前一后往外走。他脚步一停,转头问祝衡:“尊上这是准备去哪?”

  祝衡神情平静:“人界。”

  玖夜又问:“去人界做什么?”

  祝衡把刚收好的玉简重新放到桌上:“玩。”

  玖夜抱着那一摞玉简站在原地,很久都没说话。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东西,又看看已经空下来的位置,最后慢慢转向祝衡:“我现在又有点想造反了。”但很快沉默片刻,还是认命把怀里的玉简全放到桌上:“早晚有一天,我不是战死,是活活累死。”

  姜秋完全不知道自己出去玩一趟,玖夜那点微薄的反心又往上窜了一截,他现在正舒舒服服坐在红绸上。

  殷长寂显然已经彻底淘汰了最初那种“烤全羊”式运人法。如今这条红绸宽得足够托住姜秋大半个身体,从腰腹下面兜过去,再稳稳绕住后背,姜秋不仅能坐,甚至还能往后一靠,舒服得像临时多了一张会飞的软榻。

  两人没往繁华的地方去,姜秋怕再撞上栖云宗的人,一路专挑偏僻方向。飞了两个多时辰以后,他趴在红绸边缘往下看,忽然发现山脚下散着一片不大的村落。

  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前面是田,旁边有一条河,后方山林连绵起伏。正是午后,屋顶上有炊烟慢慢升起来,田里也还能看见零零散散的人影。

  姜秋立刻坐直:“停一下,就下面那个村子。”

  殷长寂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一个村子有什么好看的?”

  姜秋十分认真地纠正:“这种地方才叫旅游,进城花钱买东西那叫消费,两回事。”

  殷长寂似乎并不理解这其中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红绸还是缓缓降了下去。

  姜秋坐稳以后先给今天立下规矩:“先说好,今日谁也别跟我提修炼。”

  殷长寂看他一眼:“明日补上。”

  姜秋脸上的笑当场少了一半:“你这个人为什么一点亏都不肯吃?”

  “本座为何要吃亏?”

  姜秋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算了,明天的姜秋自己想办法,今天的姜秋先玩。

  两人在村外落地,进村以前,殷长寂照旧收敛了身上的魔息,又将原本过于惹眼的容貌稍微遮掩了一些。姜秋见他弄完,还是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这附近应该没什么修士吧?”

  殷长寂扫了一眼四周:“一个都没有。”

  姜秋顿时彻底放松:“那还怕什么,今日总算能安安稳稳玩一回。”

  结果刚往前走了两步,手腕忽然一紧。姜秋低头看见那根熟悉的红绳以后,脸上的放松瞬间没了一半,另一头依旧系在殷长寂腕间。

  姜秋把手举起来给他看:“这里也要拴?村里连个修士都没有,谁能抓我?”

  殷长寂回答得十分自然:“防你乱跑。”

  姜秋立即保证:“我不跑。”

  “既然不跑,戴着。”

  姜秋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殷长寂,忍不住道:“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根本就是喜欢把我拴在旁边。”

  殷长寂眉梢轻轻一挑:“方才说什么?”

  姜秋改口快得没有一点心理负担:“我说红色挺好看,特别配你。”

  殷长寂这才转身往村里走。

  姜秋被腕间红绳顺势带着跟上去,还不忘在后面嘀咕:“心虚还不让人说。”

  村子不大,两个人一进去便引来不少目光。外乡人本来就少见,更何况还是两个衣着明显不像本地人的年轻男人,最惹眼的自然还是手腕之间那根鲜红的绳。

  村口大树下面坐着个剥豆子的老太太,两人经过时,她先看了看姜秋,又看了看殷长寂,最后目光落到红绳上,脸上顿时浮出一种十分慈祥的笑。

  “你们两个是外乡来的吧?”

  姜秋停下来,很随意地答道:“对,随便走走,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殷长寂,下一句便问得十分自然:“成亲几年了?”

  姜秋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他就知道,这破红绳迟早要出事。

  “我们没成亲。”这次倒是殷长寂先开了口。

  姜秋刚想松口气,老太太已经露出一个更加恍然的表情:“原来还没成亲,那也快了吧。”

  姜秋感觉这句话比“成亲几年了”更加不对。

  老太太却已经热情地往村后指了指:“后头有一棵老槐树,村里的年轻人成亲前都喜欢去挂红布,听说灵得很,你们既然都牵上红绳了,也去挂一条。”

  姜秋赶紧摆手:“真的不用,我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

  老太太仔细看了他两眼:“闹别扭了?”

  姜秋声音都提高了:“我们根本没闹别扭!”

  老太太一脸过来人的慈祥:“年轻人嘛,床头吵床尾和,过两日就好了。”

  姜秋彻底不解释了,越解释越有大毛病。

  偏偏站在旁边的殷长寂嘴角已经明显弯起来。

  姜秋转头就瞪他:“你是不是在笑?”

  殷长寂神情十分坦然:“看错了。”

  姜秋指着他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你还说我看错了。”

  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越发慈祥。

  姜秋实在受不了,一把扯住腕间红绳:“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一直走出去老远,姜秋还在念叨:“我早就说这玩意儿容易让人误会,上次出城被人当成一对,这次直接问成亲几年,再这么发展下去,下回是不是该有人问孩子多大了?”

  殷长寂走在旁边,语气淡得不得了:“你生?”

  姜秋脚下一踉跄,他转头盯着殷长寂看了足足两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殷长寂,你才生!”

  殷长寂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姜秋气得追上去:“你有本事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两人在村里逛了大半日。

  河边有卖竹筒饭的小摊,姜秋闻见香味就走不动了,最后一人买了一份。竹筒劈开以后,里面铺着米饭、腊肉和山菌,热气带着竹香一起冒出来。

  姜秋尝了一口,难得直接夸了句:“这个不错,米香和竹香都在,山菌也挺鲜,就是腊肉稍微咸了一点。”

  摊主原本还笑呵呵看着他,听到最后半句,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姜秋立刻低头继续吃,职业病,得忍。

  殷长寂倒是看了他一眼:“你也会夸别人做的饭?”

  姜秋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夸了?”

  “上次酒楼。”

  姜秋想都没想:“那是真难吃,我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说完继续吃自己的竹筒饭,可吃着吃着,目光却逐渐从碗里抬了起来。

  村里有老人,有男人,有小孩,也有已经成亲的妇人,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却几乎一个都没见到。

  最初姜秋只当碰巧,可等他跟着红绳逛了小半个村子,还是没看见几个年轻女子,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那个还没收摊的男人:“老板,你们村里的年轻姑娘是不是都出去做工了?”

  摊主收东西的动作猛地停住,刚才还有些生硬的笑容也彻底淡了。

  姜秋察觉到不对,马上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男人低着头,半天才答:“都嫁出去了,村里姑娘年纪到了以后,大多嫁到外面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竟然直接开始收摊。明明太阳还没落山,竹筒饭也没卖完,可男人动作快得异常,像忽然不愿意继续留在外面,很快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姜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拐进巷子才转头:“这地方有问题。”

  殷长寂语气淡淡:“总算看出来了。”

  姜秋往他旁边凑了凑:“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究竟有什么?”

  殷长寂目光从村后的山林扫过,又缓缓落到脚下:“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不止一处。”

  姜秋动作顿了顿:“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鬼故事的开头?”

  殷长寂没再往下说。

  姜秋等了半天,只能没好气地问:“你就说到这里?”

  殷长寂理所当然:“已经够了。”

  姜秋忍住踹他的冲动,主要是打不过。他开始捶自己的脑袋,怎么每次去个地方都必须出点事?

  而且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村里的异常开始越来越明显。

  太阳才刚碰到远处山头,原本还在外面的人便陆续往家里赶。鸡鸭被赶进院子,玩耍的小孩被大人匆匆叫回去,窗户一扇接一扇关上,木门也很快落下门闩。

  不过片刻,白日里还有些人声的村子便迅速安静下来。

  姜秋和殷长寂找了几户人家想借宿,连敲几扇门,里面明明有人,却没有一家肯开。

  最后还是白天树下那个老太太看见他们,隔着自家院门匆匆招手:“别再敲了,今晚没人敢留外乡人在家里。”

  姜秋走过去,脸上的笑也少了:“为什么不敢?”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压到山后的太阳:“村东有一间空屋,以前守田的人住过,你们今晚去那里将就一宿。”

  她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压低了些:“天黑以后,把门关死,外面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开。”

  姜秋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会听见什么?”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女人。”

  随后她又迅速补充:“若有女人在外面叫你们,不要答,不要往窗外看,更不要跟她走。”

  姜秋还想追问,老太太已经抱着篮子匆匆进了院子。

  咔哒一声,门闩从里面落下。姜秋站在门外看了几息,慢慢转头:“我收回下午的话,这地方不是有点邪门,是非常邪门。”

  殷长寂看起来倒没什么所谓:“本座不在意这些。”

  “因为你更邪门。”

  村东那间空屋比姜秋想象中稍微好些,只是太久没人住,屋里积了不少灰。两个人简单收拾一遍以后,很快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里只有一张床。

  姜秋站在床边看看床,再看看殷长寂:“你今晚睡地上怎么样?”

  殷长寂反问:“为何不是你?”

  姜秋立即指出客观情况:“我腿疼。”

  “你蠢,不会躲,所以还是你自己的问题。”

  姜秋跟他讲不通,只能沉默片刻以后退而求其次:“算了,挤挤就挤挤,反正床也不算小。”

  最后姜秋睡里面,殷长寂睡外面。

  躺下以前,姜秋还特意在两个人中间留出一道明显的缝,甚至伸手指给殷长寂看:“这条线看见没有,今日就当国界,谁过线谁是狗。”

  殷长寂看着那条什么都没有的“国界”,只觉得他幼稚得厉害:“你若还有力气划国界,明日便多练半个时辰。”

  姜秋立即闭上眼睛:“今日到此结束,谁也别说话,我已经睡了。”

  殷长寂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开口,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姜秋睡得比狗还快,他这几天本来就练得够累,白日里又走了大半天,脑袋沾上枕头没多久,呼吸便彻底沉下来。

  最开始,两个人之间确实还隔着那道所谓的国界。半个时辰以后,姜秋翻了个身,距离缩短了一半。

  又过了一会儿,他大概觉得夜里有些冷,身体本能地往旁边温热的地方挪,肩膀很快碰到了殷长寂。

  殷长寂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片刻以后,姜秋又往这边蹭了些,一只手顺势搭过来,正好落在殷长寂腰间。

  殷长寂垂眸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伸手准备把人挪开。

  结果刚碰到姜秋手腕,对方眉头便皱了起来,大概嫌他扰了清梦,整个人索性直接往这边一靠,脑袋跟着埋过来,胳膊也顺势收紧,把人抱得结结实实。

  还不算完,姜秋一条腿很快也抬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压在殷长寂腰上。

  殷长寂躺在那里,低头看看已经越过大半张床的人,挂在自己身上的这条“死狗”。

  殷长寂伸手捏了捏姜秋后颈:“醒醒,把手松开。”

  姜秋连眼睛都没睁,只不耐烦地往他怀里又钻了一点,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胳膊反而抱得更紧。

  殷长寂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算了,就让他抱着,明早醒来以后再慢慢算账。

  也就在这时,屋外起了雾。

  最开始只是一层极薄的白气,贴着地面从村外缓缓漫进来,越过田埂,流过石路,又无声贴到一户户紧闭的院门前。

  随后雾气越来越浓,不到半刻钟,整座村子已经彻底被罩在其中。月光落在白雾表面,甚至泛着一层极柔和的银光,乍看之下漂亮得不像有什么危险。

  可雾气所过之处,虫鸣没了,犬吠没了,连山间本来时有时无的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整个村子死一般安静,白雾顺着门缝和窗缝一点点钻进空屋,很快爬到床边,又慢慢靠近姜秋的脸。

  殷长寂垂眼看了一下。

  迷魂瘴。

  并不是什么高明东西,可对寻常人已经足够。吸得多了,神志会慢慢恍惚,魂魄也会随之松动,到时候无论门外站着什么,看进眼里都会变成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然后自己开门,自己走出去,自己送上门。

  若是平日,这点东西连殷长寂周围几丈都靠近不了,可今晚姜秋正像只八爪鱼一样牢牢挂在他身上,外面的东西根本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殷长寂倒也没急着叫醒他。

  白雾已经漫到姜秋脸侧,他吸进去一口,没有反应。第二口,还是睡得很沉。第三口以后,姜秋终于皱了皱鼻子。

  殷长寂原本散漫的目光微微停住,按照一个普通人的情况,吸到这种程度早该开始神志昏沉,姜秋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结果,他只是猛地打了个喷嚏,脑袋往殷长寂胸前一埋,随便蹭了两下以后又继续睡了。甚至还扇了几下,嘟囔问是不是殷长寂放屁了。

  殷长寂低头看着他,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一些。

  有意思。

  没多久,门外忽然响了一声。第一下很轻,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一道女人的声音隔着木门柔柔传进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哭腔:“里面有人吗?外面好冷,能不能让我进去躲一躲?”

  殷长寂没有动。

  门外那东西像是确认屋里有人,声音越发柔软,脚步也一点点贴近门前。

  浓雾之中,一道纤细的白色人影缓缓出现,白衣,长发,赤足。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眼温柔,皮肤却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唯独嘴唇红得异样。

  只是她站立的姿势有些僵硬,脚尖朝内,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指甲乌黑细长,几乎已经垂过指尖。

  鬼尸,尸身未腐,魂魄未散,靠吸食活人的精气与魂魄维持。

  这种东西最喜欢的便是偏僻村落,不需要强行破门,只要放出迷魂瘴,再化作活人最想看见的模样,门自然会从里面打开。

  今晚,它们察觉到了两个精气旺盛的“凡人”。

  女人再次贴近门口,声音几乎像在耳边轻轻说话:“公子,开门呀。”

  殷长寂听了一会儿,眼底渐渐浮出点兴味。

  姜秋还抱着他,他现在确实没法动用术法,可殷长寂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有些想看看外面的东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又过片刻,门外出现了第二道脚步声。

  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白雾之中,一道又一道身影无声出现,清一色都是女子,却无一例外都生着极漂亮的脸。

  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些东西脚跟根本没有真正落地,十指青白,指甲乌黑,眼珠深处则泛着一层极淡的紫红。

  一共七只,它们慢慢围住了这间屋子。其中一只缓缓俯身,透过窗纸裂开的细缝往里面看。

  床上躺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甚至整个人都挂在另一个身上,胳膊抱着腰,腿也压在那里,怎么看都像两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

  那只鬼尸缓缓咧开嘴,露出来的牙,已经完全不是人的形状,它抬起手,乌黑指甲一点点探进窗缝。

  就在这一刻,姜秋醒了。不是被鬼叫醒的,是胳膊腿麻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感觉是热,第二感觉是硬,第三感觉则是自己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姜秋眼睛一点点睁大,面前正是殷长寂的胸口。他慢慢抬头,对上殷长寂垂下来的视线。

  姜秋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低头检查自己。一条胳膊横在人家腰上,另一条也没闲着,腿更是直接压在人家腰间,整个人几乎已经半趴到了殷长寂身上。

  姜秋开始十分缓慢地往回收麻了的腿:“这个姿势属于睡着以后无意识造成,应该不能算主动越界。”

  殷长寂看着他:“记得一会学狗叫。”

  姜秋动作顿住:“睡着以后不算,做梦期间不承担法律责任。”

  殷长寂唇角微微一扬:“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规矩。”

  姜秋正准备继续狡辩,窗外忽然又响起一道柔柔的声音:“公子……”他瞬间闭嘴,随后一点点转过头。窗纸后面,一张女人的脸正紧紧贴在那里,眼睛黑得近乎没有眼白,嘴角却裂得极大。

  那女人甚至还冲他眨了一下眼。

  姜秋沉默两息,慢慢转回头:“殷长寂,你看见了么?那是什么??”毕竟在魔界里见到的鬼东西不计其数,姜秋早就有所见识了。

  殷长寂神情平静:“她来了有一会儿。”

  姜秋一下坐直了些:“你都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

  姜秋差点被这句话堵死,随即又发现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白雾:“这些雾又是什么东西?”

  “迷魂瘴,吸多了会惑人神志,方便外面的东西勾魂吸取精气。”

  姜秋脸色当场变了:“我刚才是不是已经吸了?”

  殷长寂看着他:“吸了不少。”

  姜秋低头摸了摸自己,又认真感受了一遍。没晕,没看见幻觉,脑子也挺清醒。除了刚睡醒以后有点懵,其他什么事都没有。“真不愧是我,我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殷长寂看着他没说话。

  姜秋却又突然想到另一件事:“等等,我抱着你这么久,你怎么也完全没事?”

  殷长寂反问:“本座为何应该有事?”

  姜秋抬起自己还横在人家腰上的胳膊:“你现在不是被我抱着吗?外面那些东西该不会真把你当普通人了吧?”

  殷长寂看了一眼窗外:“大概如此。”

  姜秋沉默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点同情外面的东西,它们今晚选错门了。

  姜秋慢慢把手松开,连压在人家腰上的腿也一起收回来。外面的七只鬼尸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原本贴在窗边那一只表情猛地僵住,其余几只也几乎同时抬起头,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殷长寂已经坐起身:“现在知道怕了。”

  姜秋看着窗外那些明显开始后退的影子:“那不是正好,直接收拾掉?”

  殷长寂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只是起身下床,神情里反而慢慢浮出一点姜秋非常熟悉的不怀好意。

  姜秋一看就有了不祥预感:“你是不是又准备干什么缺德事?”

  殷长寂已经走到门边:“玩一会儿。”

  姜秋听到这几个字,脑仁都跟着跳了一下:“我就知道。”

  门被直接打开,外面的七只鬼尸明显都愣住了。大概它们在这一带干这种事这么多年,第一次碰见这种的。

  殷长寂站在门口,甚至还相当客气地问了一句:“不是一直想进来,现在怎么不动了?”

  七只鬼尸站在白雾里,竟然真的停了片刻。

  姜秋从后面探出脑袋:“刚才不是叫得挺欢,怎么现在全哑巴了?”

  最前面的女鬼尸眼中猛地闪过凶光,下一刻便直扑过去。殷长寂只侧了一下身,鬼尸瞬间扑空,利爪直接抓碎半边门框。

  姜秋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旁边冲过去,转头便问:“你怎么没弄死它?”

  第二只鬼尸已经从旁边扑上来,殷长寂抬手一弹,那东西顿时整只倒飞出去,砰一声撞进草垛,却很快又歪着脖子爬了出来。

  姜秋终于看懂了:“你故意压着它们打?”

  殷长寂看着重新围上来的几只鬼尸:“一招全死,太没意思。”

  姜秋彻底沉默,老登的恶趣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

  偏偏那七只鬼尸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它们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强,却好像并没有强到完全无法抵抗,犹豫一阵以后,竟然重新围了上来。

  殷长寂看着它们,竟然还笑了一下:“既然不走,那便继续。”

  姜秋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十分荒谬的感觉,这些东西好像被炸鱼了。

  第一只扑上去,被一脚踹进草垛。第二只从侧面抓来,被殷长寂拎着头发直接甩进水缸。第三只从屋顶扑下来,殷长寂甚至没抬头,反手便把它拍到地上,整张脸结结实实砸进泥里。第四只终于看懂了长脑子了,转身就跑。

  殷长寂随手一点,一道力量擦着它脚边轰过去,前面的地面当场多了个坑。

  那只鬼尸硬生生停住,殷长寂站在后面,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回来。”

  姜秋第一次从一具尸体脸上看见如此明显的犹豫,它大概真的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听话,最后鬼尸还是选择逃命。

  殷长寂又随手一击,前方一棵树轰然断裂,那东西再次停住。然后在姜秋震惊的目光里,竟然慢慢转身,真的又回来了。

  姜秋忍不住道:“不是,你这是抓鬼还是训狗?它们怎么还真听话了?”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狗?但你不听话。”

  姜秋当场瞪过去:“你骂谁呢?”

  话音刚落,第五只鬼尸突然绕过殷长寂,直冲姜秋而来。姜秋脸色一变,转头撒腿就跑:“殷长寂,你站在那里看什么,赶紧把它弄走!”

  殷长寂站在原地,不但没动,甚至还抱起了手臂。

  姜秋一边跑一边回头,差点没被气死:“今日不是说好了休息吗?”

  殷长寂还真接了这一句:“跑快些,也算练反应。而且过了子时了,是新的一天。”

  姜秋气得边跑边骂:“死老登,我恨你!”

  鬼尸利爪已经快追到背后,姜秋猛地往旁边一滚,爪尖擦着衣角掠过去。他爬起来捂着屁股继续跑,还不忘回头大喊:“老登,真要挠到了,我以后所有饭都不给你做!”

  殷长寂终于抬手,那只鬼尸脑袋猛地一歪,整只横着飞出去,砰地一声撞进墙里。

  姜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第一句话就是:“你刚才绝对是故意的。”

  殷长寂十分坦然:“临时加练。”

  姜秋气得指着他半天,到底没骂出一句完整的。

  剩下的鬼尸终于彻底明白,这个人根本不是它们能招惹的。

  其中一只发出尖锐嘶鸣,余下几只立刻同时转身,朝村后疯狂逃去。

  这一次殷长寂没拦。

  姜秋看见以后反而愣了:“怎么真让它们跑了?”

  殷长寂已经跟了上去:“不放走几只,怎么找它们躲在哪里?”

  姜秋明白过来,只能认命追上:“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是在玩。”

  七只鬼尸逃得极快,最后没有往山上的破庙或者树林里钻,而是接连跳进村后一口废弃枯井。

  等最后一只消失以后,姜秋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浓重腐臭从井口直往上涌。

  姜秋立刻捂着鼻子后退一步:“这底下肯定有东西,单凭这个味道我都能判断。”

  殷长寂看他一眼:“小狗鼻子不错。”

  姜秋被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你还没完了?你才是狗。”

  殷长寂往井里看了一眼:“下去看看。”

  姜秋立即警惕:“你说的是谁下去?”

  殷长寂没有回答,只把那条熟悉的宽红绸放了出来。

  姜秋看见以把腿就想跑,结果被捆了个结结实实,两个人顺着枯井缓缓往下,起初井壁看着还算正常,越往下面,周围空间便越宽。

  等下降数十丈以后,姜秋终于发现所谓的井底根本不存在。

  下面是空的,整座村子底下,竟然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红绸缓缓落地,姜秋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住:“这底下到底长了什么东西?”

  整个空洞里几乎全被藤蔓占满,那并不是普通藤蔓,颜色诡异得发紫发红,粗细不一,最粗的几根几乎有成人腰那么粗,表面还布满一条条暗红色纹路。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纹路并非完全静止。

  它们在缓慢起伏,一下又一下,像血管,也像某种东西正在呼吸。

  紫红藤蔓爬满岩壁,钻进泥土,盘踞在一根根石柱之间,甚至有不少一直向洞顶延伸。

  姜秋顺着其中一根往上看,脸色慢慢变了,藤蔓上挂着东西,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全是尸体,有男有女,有的已经只剩白骨,有的干瘪得像被抽空了血肉,还有一些看起来甚至才死去没多久。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女子。

  她们被藤蔓缠住腰腹、手脚和脖颈,悬在半空,一根根细小的紫红根须刺进皮肤,像是在从尸体里面不断抽取着什么。

  姜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白日里那个摊主的声音忽然重新从脑子里冒出来,“都嫁出去了。”

  姜秋抬头看着满洞被吊起来的尸体,声音也慢慢沉下来:“这就是他们嘴里所谓的嫁出去了?”

  殷长寂没有回答,不远处,那几只刚逃进来的鬼尸正贴在藤蔓之间。

  而它们身后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眼睛慢慢睁开。一双,两双,十几双,几十双。

  姜秋头皮一点点发麻:“这里到底藏了多少鬼尸?”

  殷长寂看着那片黑暗,反而笑了:“比方才多得多。”

  姜秋一听这个语气便知道坏了。果然,殷长寂活动了一下手腕,神情明显比刚才更有兴致。

  姜秋盯着他:“你不会又准备压着实力跟它们慢慢玩吧?”

  殷长寂看着那些开始躁动的黑影:“方才只有几只,确实没什么意思。”

  黑暗之中,几十只鬼尸同时抬起头。与此同时,爬满整座地下空洞的紫红藤蔓也在这一刻缓缓蠕动起来,粗大的藤身擦过石壁,发出令人头皮发紧的摩擦声。

  整座地下空洞像忽然活了。

  姜秋看看那些逐渐围过来的鬼尸,再看看四周越来越不安分的藤蔓,最后转头看向身边明显已经开始兴奋的殷长寂。

  他沉默片刻,还是觉得必须提前把最重要的话说清楚:“老登,你等会儿怎么玩都行,但先答应我一件事。”

  殷长寂侧过脸:“说。”

  姜秋抬手指了指头顶,语气格外认真:“别一会儿玩高兴了,把上面的村子顺手掀了。还有……记得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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