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姜三儿又涨价了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4,667 字

  第二天一早,姜秋是被自己额头上的虫包痒醒的。

  昨晚睡前明明已经抹过药,结果那群黑虫留下来的包比想象中顽强,额头正中那个不但没完全消下去,反而因为半夜无意识抓了几下,颜色比昨天还红。姜秋坐在床边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有人趁他睡着往脑门上按了颗红枣,最后实在忍不住,抬手又碰了一下,顿时痒得他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昨天从乌骨山挖回来的药草还堆在偏殿外面,除了最后被翻出来的那团虫卵,剩下的东西倒都是真的。姜秋洗漱完便抱着几只竹筐坐到院里,把赤血叶和青骨藤一点点分开晾好,又把几种看着像野菜的草单独挑出来,准备等会儿找祝衡问问,省得哪天一时嘴馋把自己吃死。

  忙了一阵,他低头看着面前铺开的赤血叶,觉得昨天这一趟乌骨山还真没白去。

  前几天受伤的时候他没想太多,反正都是些皮外伤,抹点药、缠两圈布,过几天也就长好了。可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姜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法术对他没用,这事从他逃出栖云宗开始,怎么看都是个天大的便宜。禁制拦不住,符咒落到身上没反应,魔修的术法打过来跟放了个空炮差不多,就连殷长寂这种修为高得离谱的人,只要被他碰到,也只能老老实实用拳头解决问题。

  可凡事好像都有另一面,坏的进不来,好的也进不来。别人受了伤还能吃丹药、用灵力疗伤,严重些的找个厉害修士帮忙,兴许半条命都能从鬼门关里拽回来。可这些东西到了他身上,恐怕都得打个问号。

  偏偏刀剑照样能把他捅个窟窿,石头砸下来也不会因为他体质特殊就绕着走。真让魔兽一爪子拍断几根骨头,他该断还是得断;哪天倒霉被人砍上一刀,血也不会少流半滴。

  这么一想,他这体质多少有点欺硬怕硬。

  他默默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以后真遇上危险,能躲还是躲,千万不能因为法术打不中就真把自己当铁打的,尤其不能信殷长寂嘴里那句“死不了”。

  那老登的死不了,跟正常人的死不了明显不是一个标准。

  至于殷长寂本人,从早上起来就没见着影。姜秋倒也没问,反正这人在魔界能有什么危险,真有人撞到他手里,需要担心的八成也不是殷长寂。

  他正低头把药草分门别类,长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祝衡手里拿着一枚传讯玉简走进院子,到了近前却没急着开口,视线先往姜秋额头上落了一下。

  姜秋头都没抬便知道他在看什么:“想笑就笑,憋着也挺累。”

  祝衡神色不变:“属下没有笑姜公子的意思,只是玖夜昨晚说,乌骨山的蚊虫确实比别处大些,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姜秋手里的青骨藤差点让他捏折:“你俩昨天是不是背着我研究半天?”

  祝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从人界送回来的消息,有一件事,姜公子应该会想知道。栖云宗昨日重新发了寻人悬赏。”

  姜秋整理药草的手顿了一下。

  这消息他其实并不意外。栖云宗既然已经把藏珍阁失窃那口锅扣在了他脑袋上,悬赏一直挂着也正常,只不过祝衡特意拿过来说,显然不可能只是“还在找”这么简单。

  他把手里的青骨藤往竹筐里一扔:“又怎么了,他们觉得我偷得还不够多,这回准备顺便给我加个诛九族的罪?”

  “罪名没变,只是赏金又加了。”

  姜秋终于来了点兴趣:“加多少?”

  祝衡报了一个数,姜秋脸上原本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没了。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对修士之间具体的身家还没摸得特别清楚,可前几次在人界转悠下来,灵石大概值多少东西还是知道的。栖云宗这次挂出来的赏,别说抓一个炼气期外门弟子,拿去追一个有名有姓的金丹修士都不算寒酸。

  姜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在胳膊上捏了两下,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身肉突然升值了:“我现在这么值钱?”

  祝衡继续道:“除灵石以外,还有两瓶聚灵丹、一件中品法器。”

  姜秋听完彻底不整理药了,往身后的石桌上一靠,认真算了半天,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我这么值钱,当初跑什么?我应该先在山门口找个人商量好,让他把我绑回去,赏金咱俩五五分,等他领完钱再把我放出来。”

  “你可以现在回去试试。”殷长寂的声音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姜秋一听就知道是谁,头也没回:“我试什么?人家拿到我以后,他拿灵石,我拿什么?”

  殷长寂慢悠悠走进院子,视线先扫过地上的几筐药草,又在姜秋额头那个还没消下去的红包上停了一瞬:“拿顿打。”

  姜秋立刻转过头:“你是不是从昨天开始就特别高兴?”

  殷长寂唇角压着一点明显没准备遮掩的笑意:“还行。”

  “脸上被虫子咬了还这么高兴,心挺大。”

  殷长寂像是根本没听见后半句,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朝祝衡伸出手,“继续盯着外面。”

  在祝衡和玖夜知道他的体质以后,殷长寂便明令两人不得外传。如今整个魔界真正清楚这件事的,算上姜秋自己也只有他们四个,至于外面到底有没有人知道、知道多少,谁也说不准。

  以前姜秋还觉得殷长寂未免谨慎得过头。他又不是什么稀世灵药,总不能知道了他的本事以后人人都来啃一口。

  可现在仔细想想,好像还真不一定比啃一口强到哪儿去。

  禁制拦不住他,术法落到他身上会失效,连殷长寂这种级别的人被他碰住都用不了法力。单拿任何一样出去,都足够让一些人对他产生兴趣,更别说这些东西全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姜秋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抬头看向殷长寂:“老登,我问你个事。”

  殷长寂看他一眼:“说。”

  “雷劫算不算法术?”

  殷长寂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片刻后才道:“算。”

  “那我要是真往渡劫的人旁边一站……”

  殷长寂眸色微微沉了些:“所以本座才让你闭好嘴。”

  姜秋这次没反驳,修仙的人最怕什么,他这个刚穿过来没多久的半吊子都知道。

  多少修士修了几百上千年,最后就卡在一道天雷上。若他的体质真的能影响雷劫,哪怕只是削弱一点,都足够让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疯上一回。

  而且还不止雷劫,姜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护山大阵、洞府禁制、秘境封印、法器,甚至某些用灵力维持的机关,只要他的体质能对其中一部分起作用,那他在别人眼里就不再只是一个打不着法术的怪人。

  他简直就是个活的开锁器。

  姜秋越想越觉得不妙:“我要是哪天被人发现了,他们是不是得抢着抓我?”

  殷长寂倒是回答得很干脆:“会。”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若只是想杀你,反倒简单。你的本事若真传出去,最先找上门的不会是想杀你的人。”

  姜秋听懂了,不会杀,会抓。

  抓回去以后呢?拿他去碰阵法,试禁制,试法器,试各种灵力,甚至真找个快渡劫的老怪物,把他往雷底下一扔,看看天雷到底劈不劈得下来。

  如果这些还不够呢?他的血有没有用,骨头有没有用,头发离开身体以后还有没有这种效果,甚至切下一块肉以后会不会依旧让灵力失效……

  姜秋脑子里才刚想到这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赶紧把后面的东西掐了。

  他以前还觉得“活捉”总比“格杀勿论”强,至少小命暂时有保障。可现在再想,真要有人知道他能做什么,舍不得杀他才是最麻烦的。

  姜秋忽然觉得自己宁可碰上一个提刀冲过来喊打喊杀的,也不想碰见哪个满脸和善的修士告诉他“姜公子别怕,我们只是请你回去配合一二”。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能慢慢研究,而且后者听着就不像能完整出来。

  第一次看见追令的时候,他只顾着气栖云宗给自己扣了口藏珍阁失窃的黑锅,对“活捉”两个字虽然觉得奇怪,却没真正往深处想。后来落星谷现世,各宗忙着抢所谓的上古神物,他还以为栖云宗至少会暂时把自己这点破事往后放一放。

  结果没有,不但没放,赏还涨了。

  祝衡看着他:“不像在追一个逃犯。”

  姜秋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殷长寂已经在旁边接了过去:“像怕你死在外面。”

  如果栖云宗真的知道他的特殊之处,那他们反复强调不能重伤,似乎也有了解释。真让人一剑捅穿了肚子,换个修士兴许还能靠灵丹和疗伤术抢回来,他这里却未必有第二条路。

  所以他们不只是想抓到他,他们还很怕他在被抓回来以前坏掉。

  “坏掉”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姜秋自己都觉得有点膈应。

  因为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在说一个人,更像是在说一件不好修、又不能重新再做的东西。

  姜秋沉默了一阵,没有继续往下猜。现在知道的事情还太少,外界到底有没有人清楚他的体质、栖云宗究竟知道多少、谢政尧为什么非要把他活着弄回去,全都还是未知数。

  可有一点已经够确定了。

  他绝对不能再把自己的能力随便露给别人看。

  与此同时,落星谷深处依旧不见天日。

  石门之后的空间比所有人最初预想的都大,各宗进入以后很快被阵法打散,栖云宗十几名弟子如今只聚回来七人,另外几人的魂灯未灭,说明至少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被困在了哪里。

  秦昭远已经有两天没有真正坐下来休息过,他们此刻停在一片地下石林旁边,前方阵纹每隔一刻钟便会变化一次,二长老正在和其他宗门的人商议如何过去,秦昭远则靠在石壁边检查刚收到的几道宗门传讯。

  第一封是询问落星谷进展,第二封让他们留意其他宗门动向,第三封却和眼下的秘境没有半点关系。

  秦昭远展开玉简,看清里面内容以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又是姜秋。

  宗门重新提高悬赏,命所有在外弟子继续搜查。若在落星谷附近或返程途中发现姜秋,暂缓其他事务,务必先将人控制住。最下面还有宗主亲自加上的一句,不得重伤,更不得伤及性命。

  秦昭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旁边一名内门弟子正好走过来,见他迟迟没有收起玉简,还以为宗门出了什么大事:“秦师兄,宗门又来消息了?”

  秦昭远把玉简收进袖中:“姜秋的追令又加了赏。”

  那弟子明显愣了一下:“又加?他不是只偷了藏珍阁的东西吗?”

  秦昭远没有回答。

  那弟子自己也觉得奇怪,朝不远处正在破阵的二长老看了一眼,声音跟着压低:“现在落星谷都已经开了,宗门还有心思管他?再说,一个外门弟子而已,就算真让他跑了,又能怎么样?”

  “宗主亲令,若发现他,暂缓其他事务,先把人带回去。”

  这次连那名弟子都没话了。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震动,石林深处的阵纹再次变化,几名修士立刻围了过去。秦昭远也跟着起身,只是迈出去两步以后,脑中仍旧压着刚才那份追令。

  姜秋,他和这个外门弟子其实并不熟,只知道那人在宗内名声极差,三天两头惹事,又因为那些见不得人的风流传闻被不少弟子背地里叫作“姜三儿”。这样一个人忽然失踪,本来不该值得宗门上下惦记这么久。

  可栖云宗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放弃找他,秦昭远以前还以为宗主是怕他带走了藏珍阁里的什么重要东西,可现在再看,却越来越不像。

  魔界这边,姜秋已经彻底没心思算自己到底值多少灵石了。

  祝衡把玉简收好以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了姜秋一眼:“姜公子若真想知道栖云宗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带回去,与其在这里猜,不如查一查以前的事。你在栖云宗生活多年,若宗门真的隐瞒过什么,总会留下痕迹。”

  姜秋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些:“查我以前的事?”

  “可以先从何时入宗、由谁带回、父母何人、籍贯何处查起。栖云宗内部的记录未必容易拿到,但外面的东西不可能全部消失。”祝衡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一个人若真的生活过,总会留下些什么。”

  姜秋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再普通不过,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一个人若真的生活过,总会留下些什么。

  可他到现在为止,对原主真正的过去知道得少得可怜。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有三长老,有二长老,有宗门里各种被原主盯上的男人,也有不少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场面,偏偏真正往前追的时候,父母、家乡、小时候的事反而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怎么都拨不开的雾。

  以前姜秋只当是原主留下来的记忆不完整。

  “那就查。”姜秋把桌上的药筐往旁边推了推,刚才拿悬赏开玩笑的神情已经淡了不少:“他们不是想找我吗?天天活捉活捉,生怕我死在外面,现在连上古神物都顾不上了还得给我涨价。我倒想看看,我以前到底给栖云宗立过多大的功,能让他们这么舍不得我。”

  这个名字他用了已经有一阵子,姜秋。可栖云宗那些人提起原主的时候,最常叫的却是另一个。

  那个自己刚醒来时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兜兜转转这么久,他现在居然要主动回过头去查这个人。

  姜秋把最后一株青骨藤扔进竹筐,拍干净手上的泥,抬起头时语气倒重新轻松了下来:“那就查查我自己怎么回事吧。”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