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老登是真不干人事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8,819 字

  “别把村子掀了,上面还有不少老头老太太呢。”姜秋抬手指了指头顶,说得格外认真。

  他们脚下这片地方看着像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实际上却几乎掏空了半个村子的地底。头顶隔着几十丈土石,就是他们白日里走过的田埂、河沟和那几十户人家。殷长寂真要兴致上来,照他平日动手时那副完全不把山河地貌当回事的架势,姜秋严重怀疑今晚大家都得整齐埋这儿。

  殷长寂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神情倒是半点没把这点土石放在心上:“塌不了。”

  姜秋明显不太相信:“我可不想鬼没除干净,先把上面那群活人埋了。”

  “本座若连这么几只脏东西都收拾不干净,还得顾忌头顶几间破屋,那这个魔尊不如你来当。”

  殷长寂说得随意,甚至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挽起一截袖口,露出的手腕修长苍白,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在几十只鬼尸和一洞邪藤中间动手的人。

  姜秋盯了他两眼,觉得这话虽然狂得没边,可实在找不到地方反驳。倒也不是不能让他来当,主要怕当晚就被人打死,第二天连继任大典都省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黑暗里的眼睛已经越来越多。

  那些鬼尸先前还只是藏在藤蔓和石柱后面窥伺,此刻却像受到了什么驱使,一只接一只从岩缝深处爬出来。它们比上面那七只更不像活物,有些身上的皮肉已经腐烂大半,有些脖颈整个歪折下来,脑袋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垂在肩侧,爬行时骨头彼此摩擦,咯咯作响,在偌大的地下洞窟里听得格外清楚。

  姜秋原本还试图数一下,数到二十七以后果断放弃:“这底下到底藏了多少?”

  殷长寂只扫了一眼:“要是闲的,那你数。”

  姜秋还没来得及反驳回去,离得最近的五六只鬼尸已经同时扑了上来。

  没有剑光,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殷长寂甚至连脚下的位置都没挪,只是抬了一下眼。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尸像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骤然停在半空。下一瞬,一股无形巨力自上而下压落,几声沉闷爆响几乎同时炸开,那几只东西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硬生生拍进石地里。

  姜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稳稳当当,别说塌,连块碎石都没掉。

  他再低头看看前面,五个坑,每个坑里正好一只。

  姜秋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别把村子掀了”,多少有点瞧不起人。

  偏偏其中一只还没彻底没动静,十根乌黑指甲死死抠住坑边,居然真一点点把上半身撑了起来。它胳膊僵硬地往前爬,半边肩膀好不容易露出坑口,姜秋在旁边看着都替它费劲,正感慨这玩意儿命够硬,便听殷长寂不紧不慢地评价了一句:“不错,爬得挺快。”

  那鬼尸猛地抬头。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方才刚露出来的脑袋重新被硬生生按回坑里,这一次彻底没了动静。

  姜秋看看那个坑,再转头看看殷长寂,终于没忍住:“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等它爬出来?”

  殷长寂神情十分自然:“它爬得那么辛苦,本座总得让它看看外面。”

  姜秋眼角一跳:“然后再把它按回去?”

  “不然让它继续爬?”

  姜秋彻底没话了。

  缺德,这老登是真的缺德。

  剩下那些鬼尸显然没有姜秋这种判断形势的脑子,同类刚刚被按进地里,它们非但没有退,反而齐齐发出尖啸。那声音在封闭洞窟里震得耳膜发疼,与此同时,盘踞在岩壁上的紫红藤蔓也像忽然被唤醒一样,猛地活了过来。

  最先动的是头顶。

  一条足有成年男人手臂粗的藤蔓悄无声息垂下来,藤尖缓缓裂开,里面露出一圈细密黑色倒刺,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甚至还能看见黏稠液体从缝隙里往下滴。

  它没去找殷长寂,直奔姜秋后颈。

  姜秋压根没看见,直到一滴黏腻液体落到肩头,他才察觉不对,抬手一摸。

  腥的。

  他动作当场僵了一下:“老登,我头顶是不是有东西?”

  殷长寂站在几步之外,看得相当清楚:“别动。”

  姜秋这次真没动。

  头顶那条藤已经垂到后脑,裂开的藤尖一缩一缩,像一张正在找地方下口的嘴。殷长寂隔着几步远看着,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藤,还是故意等着看姜秋什么时候忍不住。

  姜秋硬生生等了两息,终于绷不住:“你倒是赶紧——”

  最后那个字还没出口,殷长寂抬了一下手。

  那条藤瞬间从姜秋头顶消失。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远处岩壁传来一声爆响,再回头时,那根藤已经整条被钉进石壁,暗红色汁液顺着裂缝慢慢往下淌。

  姜秋摸了摸自己后脖颈,确定还在,转头就瞪他:“你非得等它离我这么近才动手?”

  殷长寂连一点心虚都没有:“怕什么,本座看着。”

  “就是因为你看着我才怕,你这人一看见有意思的东西就喜欢多看两眼,万一哪天看入迷了,我都凉了。”

  殷长寂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倒是越来越了解本座了。”

  姜秋莫名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不对,果断决定不接。

  可那些藤蔓像是忽然认准了他,第一根刚没,岩壁间便又钻出来十几根,粗细不一,表面暗红色纹路一鼓一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流动。它们几乎同时绕开殷长寂,从左右两侧朝姜秋扑了过去。

  姜秋扭头就跑:“凭什么全追我?”

  殷长寂站在原地看戏:“大概觉得你好吃。”

  姜秋一边跑一边回头:“那你让它们尝尝你!”

  “它们没这个命。”

  “所以我就有?”

  殷长寂连衣角都没挪一下:“有本座在,你死不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姜秋现在不是被十几根满口倒刺的邪藤追,而只是身后跟了几只鸡。

  姜秋被追得气都快喘不匀,仍旧不忘回他一句:“那我真谢谢你!”

  一根细藤擦着小腿扫过去,另一根却突然从碎石底下窜出,啪地缠住姜秋脚踝。他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腰间却紧跟着一勒,那条熟悉的红绸已经从后面稳稳兜住了他。

  脸倒是没着地,脚还在人家手里。

  藤蔓拖着他的腿往后拽,红绸从腰间稳稳托住他,两股力道一前一后,姜秋整个人横着吊在半空,姿势说不出的丢人。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一看,殷长寂竟然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神情明显是在欣赏。

  姜秋气得差点吐血:“殷长寂,你看够没有,先把我弄下来!”

  殷长寂慢悠悠提醒:“方才不是还想让它尝尝?”

  姜秋立刻纠正:“我说的是尝你!”

  “可惜,它看起来更中意你。”

  姜秋现在是真想咬人。

  脚上的藤却突然收紧,倒刺已经透过靴筒扎进皮肤。姜秋吃痛,身体本能地蜷起来,伸手一把抓住那根藤蔓。

  下一刻,所有拉扯骤然停住。

  姜秋还保持着抓藤的姿势,愣了一下。

  方才还凶得恨不得把他拖进藤堆里的东西,突然从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失去力气。表面那些原本不断流动的暗红纹路一寸寸暗下去,像一串灯火被沿途吹灭,不过几个呼吸,整根藤便软了下来,从他脚踝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殷长寂脸上原本看热闹的笑意也淡了些。

  红绸将姜秋稳稳放回地面。

  姜秋蹲下来,看了看那根完全不动的藤,忍不住伸手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拿开,等了片刻,原本灰暗的藤表面竟然重新亮起一条极细的红线,缓慢向两边蔓延。

  姜秋眉梢一抬,又按上去。红线灭了。松开以后,又亮起来。再按一下,再灭。

  姜秋刚准备来第四次,后衣领突然被人从后面拎住,整个人直接被提了起来。

  殷长寂低头看他:“玩上瘾了?”

  姜秋半点不觉得自己在玩:“我研究一下。”

  “研究出什么了?”

  姜秋指了指地上的藤:“它怕我。”

  殷长寂垂眼看着他:“它若真有脑子,应该怕的不是你。”

  姜秋反应两息:“你是在说我弱?”

  “还不算太笨。”

  姜秋懒得理他,伸手去扒自己衣领上的那只手。扒到一半,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殷长寂周身原本若有若无的力量也随之安静下来,那条还悬在姜秋腰后的红绸失了牵引,软绵绵落在地上。

  姜秋动作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红绸,又转头看向那根藤。

  这一次,他脸上的玩笑少了些。

  以前他还能说,自己这副身体可能只是恰好克制殷长寂。现在连这种不知道在地下长了多少年的邪藤,到了他手里也跟断了气一样。

  姜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最开始他觉得这大概是穿越附赠的保命挂。

  可这个挂越开越大,他反而有点发毛。

  “殷长寂,你以前见过我这种人吗?”

  “没有。”

  回答得很快。

  姜秋抬起头。

  殷长寂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平日里总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像这世上什么事落到他这里都只能算消遣,可此刻那点笑意明显淡了些,视线从姜秋手上慢慢移到脸上,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姜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殷长寂语气依旧平静:“在想把你剖开以后,里面会不会也这么邪门。”

  姜秋转身就走:“告辞。”

  身后立刻传来一声低笑。

  殷长寂看着他:“跑什么,本座若真想剖你,你以为自己跑得掉?”

  姜秋脚步硬生生停住。这句话太有道理,所以更吓人。

  他重新转回来,警惕地看着殷长寂:“你先保证不剖。”

  “本座从不保证这种没用的东西。”

  “那我今晚就跑。”

  “你哪晚没想过跑?”

  姜秋再次被堵得没话说。

  殷长寂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不是想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怕你?还是方才被吊了一会儿,胆子已经没了?”

  姜秋明知道这是激将法,还是走了过去:“我这是为了研究,不是上你的当。”

  殷长寂懒得跟他争:“随你怎么安慰自己。”

  姜秋在心里默默给他嘴上又缝了两针。

  殷长寂这回倒没继续研究姜秋,只抬手指向洞穴更深处。遍布四周的藤蔓看似杂乱,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越往里面,根茎便越粗。岩壁间几条几乎有水桶粗的根系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最后没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些只是分出来的藤,真正的东西还在里面。”

  姜秋顺着看过去:“最里面那个才是本体?”

  “进去看看便知道。”

  姜秋忍不住转头:“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准备往里走?”

  殷长寂垂眸看他,像是听见了一个十分新鲜的问题:“姜秋,你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

  姜秋被问得一愣:“什么?”

  殷长寂抬手,无赦自虚空落入掌中。

  漆黑兵刃出现的一瞬,整个洞窟里原本还在蠕动的藤蔓同时僵住,连那些藏在远处的鬼尸都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往后退。

  殷长寂随手把无赦搭在肩头,姿态散漫得像不是要往尸洞深处走,而是准备出去随便逛一圈:“本座不知道它是什么,和它能不能活,有什么关系?”

  姜秋看着他,半天没找出话反驳:“行,当我没问。”

  这老登是真的狂,偏偏还有狂的本钱。

  两人继续往洞穴深处走,这一次连鬼尸都不敢再往前扑,只一只接一只缩进藤蔓后方,喉咙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嘶叫。

  有一只退得慢了些。

  无赦在殷长寂掌中轻轻转过半圈,那东西当场僵住。

  殷长寂连头都没偏:“滚远点。”

  鬼尸立刻贴着岩壁往后缩。

  姜秋看得眼角直抽:“它听得懂人话?”

  “听不懂。”

  “那怎么跑得这么快?”

  “知道怕死。”

  姜秋看向那只已经缩进黑暗里的鬼尸:“它不是早就死了吗?”

  殷长寂终于侧过脸:“所以才更应该长记性。”

  再往里面走,姜秋渐渐也没了继续斗嘴的心思。

  尸体越来越多。

  外面那些大多已经化成白骨,越往深处,尸体死去的时间反而越近。有些甚至还保留着原本的模样,粗布衣裙上沾着泥和血,被细密藤根穿透皮肤,静静悬在半空。

  年轻女子占了大半。

  最小的那个,看着甚至只有十五六岁。

  姜秋在她下面停了一会儿。

  女孩闭着眼,头发垂在脸侧,整张脸已经干瘪得看不出原本模样,腰间却还系着一个褪了色的小布袋,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朵花。

  殷长寂已经走出去几步,察觉姜秋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姜秋没说什么,只避开女孩垂下来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脚步明显快了些。

  没走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喘气。

  姜秋瞬间停住:“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殷长寂已经看向左侧。

  一片层层叠叠的藤蔓后面,露出半截浅色衣角。

  姜秋快步过去,拨开最外层细藤,看清里面的人以后,脸色顿时变了。

  是个年轻姑娘。

  十七八岁的模样,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手腕和脚踝全被藤蔓死死缠着,腰腹已经扎进去几根细小根须,可胸口还在极轻地起伏。

  人还活着。

  姜秋下意识伸手去扯,手腕却被殷长寂一把扣住:“看她下面。”

  姜秋顺着往下一看,才发现姑娘身下根本不止几条藤,而是密密麻麻几十根细藤。有些细得像线,一部分扎进土里,另有几根已经顺着她后背爬到后颈。

  他刚才要是真用力往外一扯,人还没救出来,先能在身上扯出几十个窟窿。

  姜秋立刻收手:“那怎么办?”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

  姜秋顺着那道视线看看自己,很快反应过来:“我来碰?”

  “总算知道自己也不是完全没用。”

  姜秋没好气:“你嘴里能不能偶尔说点好听的?”

  殷长寂语气平淡:“不能,摸你的藤。”

  姜秋蹲下来,小心避开姑娘身体,将手掌按上最粗的一根藤蔓。

  暗红纹路迅速熄灭。

  一根,两根,随后像彼此相连一般,附近十几条细藤也跟着失去光泽。扎进姑娘身体里的那些根须慢慢软下来,原本绷紧的藤身一点点松开。

  殷长寂两指并起,数道极细力量掠过。

  根须应声而断,力度控制得近乎苛刻,既没有碰到姑娘皮肉,也没有多伤周围任何一处。

  姜秋看得忍不住抬头:“你原来不是只会把东西往地里按?”

  “本座会的多了。”

  姜秋顺口问:“比如什么?”

  “杀人。”

  姜秋又问:“除了这个呢?”

  “杀得更快。”

  姜秋沉默片刻:“你还是别说了。”

  最后一根细藤被切断,他赶紧把昏迷的姑娘抱出来,平放到相对干净的石地上,又探了一下鼻息。

  还有气,只是虚弱得厉害。

  殷长寂扫过一眼:“暂时死不了。”

  姜秋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也就在这时,整个洞穴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殷长寂动的手。

  声音来自地下。

  咚的一声,沉闷得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重重跳了一下。

  四周所有藤蔓同时绷紧。紧接着,又是第二声。这一次,连姜秋脚边的碎石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那些方才还在往后逃的鬼尸突然全部伏下去,额头贴地,朝洞穴最深处发出低低呜咽。

  姜秋站起身,看着这一幕:“它们这是在拜什么?”

  殷长寂已经望向前方,眼底反而重新浮出一点兴致:“小的挨完打,大的终于舍得出来了。”

  姜秋一看他这个表情就头疼:“我先提醒你,上面还有几十户人家。”

  殷长寂嫌他啰嗦:“本座说了,塌不了。”

  姜秋立刻抓住漏洞:“你方才只是说塌不了,可没答应我别玩过头。”

  殷长寂转过脸,唇角扬起一点相当欠揍的弧度:“现在才发现?”

  姜秋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前方黑暗里,几根腰粗的藤蔓忽然同时向两侧退开,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姜秋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巨大的妖兽。

  结果不是,那是一棵树,或者说,曾经是一棵树。

粗大的树干几乎和身后岩壁彻底长到了一起,通体呈现出腐烂般的暗紫色,树皮裂开的缝隙里全是黏稠暗红汁液,无数粗细不一的藤根从树干底部钻出,扎进土层,铺向整个地下洞窟。

  而树干正中央,竟然嵌着一具早已看不清年代的女尸。

  她只剩上半身还能勉强辨认出人的轮廓,下半身早就与树干融为一体。密密麻麻的根须从眼眶、嘴里和胸口钻出来,又重新扎回树干之中。

  姜秋胃里顿时翻了一下:“这到底是树把人吃了,还是人最后长成树了?”

  殷长寂看了片刻:“尸木。”

  姜秋转头:“什么东西?”

  “死人怨气太重,尸身又恰好埋在聚阴之地,久而久之养活了旁边的树。树吸了阴气,又反过来留住她的残魂,时间长了以后,谁养谁已经不重要。”

  姜秋皱眉看着树干里的女尸:“外面那些鬼尸也是它弄出来的?”

  “被它吸干的人魂魄留在这里散不出去,时间久了,自然会变成你方才看见的东西。”

  姜秋又问:“那为什么年轻姑娘最多?”

  殷长寂的视线落到尸木中那具女尸身上:“最初死在这里的是谁,它残留下来的执念便会记住什么。”

  姜秋听懂了,这东西早就已经不是人。

  可最开始那点怨念却一直留着,并且一年又一年影响着它捕猎的对象。

  没有谁在背后养它,就是一具不知道多少年前死在这里的尸体,一棵被怨气浸透的树,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慢慢长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反而更加让人发毛,尸木显然没准备给他们继续聊天的时间。

  树干中的女尸忽然睁开眼,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空洞。

  下一瞬,整座地下洞窟里的藤蔓同时暴起。

  姜秋只来得及俯身护住地上的姑娘,再抬头时,眼前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紫红藤影彻底遮住。成百上千根藤蔓从四面八方扑向殷长寂,几乎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姜秋下意识喊了一声:“殷长寂,你还活着吧?”

  藤团里面很快传来一声低笑:“你在说什么废话?”

  黑色锋芒猛地从藤蔓缝隙之间透出来。

  姜秋甚至没看清殷长寂究竟怎么动的手。

  满洞藤蔓已经同时停住,紧接着,齐齐断裂。无数断藤从半空砸落,像突然下了一场极其诡异的雨。

  殷长寂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衣服没乱,头发没乱。

  无赦斜斜垂在身侧,刃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汁液。

  尸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整个树干开始疯狂震颤。

  殷长寂抬起眼。

  方才那点看热闹的兴致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不耐烦:“太吵。”

  无赦缓缓抬起。

  尸木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藤蔓瞬间往回收,埋在地底的根系也跟着剧烈蠕动,显然是准备逃。

  姜秋眼睁睁看着那些粗大根茎往土里缩:“它这是想跑?”

  殷长寂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在本座眼皮底下?”他低低笑了一声。“它也配。”

  无赦斩落。

  姜秋脸色一变,第一反应还是头顶的村子:“你记得上面还有人!”

  殷长寂连头都没回:“闭嘴看着,本座说塌不了,它今天就是想塌,也得给本座撑着。”

  黑色力量并没有直接劈向树干。

  而是贴着地面瞬间散开。

  姜秋这一次看得很清楚。

  那股力量沿着尸木每一条埋入土层的根系一路向外蔓延,精准得近乎恐怖。所有根系都被牢牢锁住,周围土石却没有受到半点波及。

  尸木开始疯狂挣扎,地面没裂,洞顶没塌。

  连姜秋脚边那几颗碎石都没有跳一下。

  姜秋突然明白,殷长寂之前所谓的“塌不了”,根本不是他会收着点力气。

  而是他想毁哪里,就只毁哪里,多一寸都不会。

  尸木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年,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遇见一个连逃命都不允许它逃的人。根系一条接一条崩断,树干中的女尸张开嘴,发出尖锐到几乎不像人声的惨叫。

  殷长寂眉头都没皱一下:“叫够了?”五指缓缓收拢。“够了就死。”

  一声沉闷爆响在地下炸开,庞大的尸木从内部彻底崩裂。

  没有波及洞顶,没有震开岩壁,甚至连离得最近的几具尸体都还好好挂在那里。

  所有紫红藤蔓却像被同时抽走了生命,暗红纹路一条接一条熄灭,软软垂落下来。那些伏在地上的鬼尸也跟着停了,一只接一只倒下。

  整个地下洞窟终于安静。

  姜秋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只剩下一堆焦黑残骸的尸木,又转头看看殷长寂,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一下咱俩平时的训练?”

  殷长寂收起无赦:“怎么?”

  姜秋指着尸木残骸:“你都强成这样了,平时跟我练的时候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逗我?”

  殷长寂看他一眼:“你才发现?”

  姜秋顿时火了:“那我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殷长寂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本座手底下多撑一招。”

  姜秋捂住额头,咬牙切齿:“殷长寂,我迟早弄死你。”

  殷长寂连一点担心的意思都没有:“行,本座等着。”

  姜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最气人的不是这句话。

  是这老登明显真觉得自己等得到。

  尸木虽然死了,剩下的事却一点不少。

  两人在洞里又仔细找了一圈,最终总共找出三个还活着的人。除了方才那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以及一名进山打猎以后失踪的年轻男人。

  三个人都被吸得极其虚弱,好在失踪时间还不算太久,命至少还能保住。

  问题是怎么弄出去。

  姜秋低头看看地上三个人,又看看自己的两条胳膊,最后十分自然地把目光转向殷长寂。

  殷长寂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姜秋先开口:“搭把手。”

  殷长寂拒绝得很快:“不搭。”

  姜秋忍着脾气:“这对你来说不是抬抬手的事?”

  “所以本座为何要抬?”

  “救人救到底,你树都杀了。”

  “树是本座杀的,人是你要救的,与本座有什么关系?”

  姜秋被这套歪理堵了半天,最后决定换个办法:“魔尊大人,您帮个忙?”

  殷长寂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姜秋眼睛顿时眯起来。

  有门。

  他忍着恶心继续:“尊上,劳烦搭把手。”

  殷长寂明显还是不满意:“叫得不够诚心。”

  姜秋脸上的笑差点当场裂开:“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那你自己搬。”

  姜秋低头看了看三个昏迷的大活人,再想想那口几十丈深的井。

  尊严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不能当饭吃。

  他咬了咬牙:“亲爱的尊上,劳驾您老人家动动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殷长寂这才满意:“后半句多余。”

  红绸从袖间飞出,轻轻松松便把地上的三个人稳稳卷了起来。

  姜秋看得牙根发痒:“你就欠我这两声?”

  “本座乐意。”

  “幼稚。”

  “有求于人的又不是本座。”

  姜秋彻底不想跟他说话了。

  两人从枯井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村里最先响起的是鸡叫,随后才有一扇又一扇门窗慢慢打开。有人探出头,看见井边躺着的三个人,站在那里愣了许久,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白日里卖竹筒饭的那个男人也在人群里。

  他本来站得很靠后,等看清其中一个姑娘的脸以后,手里端着的木盆啪地掉在地上。

  男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冲过来,跪在姑娘身边,伸出去的手抖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阿秀……真的是阿秀……”

  姜秋认出了他,也想起了昨日那句“都嫁出去了”。

  最后还是那个昨日坐在村口剥豆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她先看看地上三个还活着的人,又看向村后的枯井,脸上没有多少惊喜,反而先红了眼眶。

  这件事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最开始只是有人夜里听见女人敲门,后来开始有人失踪,再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村里曾请过会捉鬼的道士,可那人下去以后再也没有上来;也有人去很远的镇子里求人帮忙,可回来没几日,一家人便死得只剩一个。

  久而久之,再没人敢管。

  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藏在哪里,只知道天一黑便关门,不回应,也不出去。谁家姑娘没了,对外便只说嫁去了远处。

  说得久了,连他们自己似乎都习惯了。

  姜秋听完,没有骂人,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天摊主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当时觉得奇怪,现在终于明白,那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姜秋回头看了一眼枯井:“井下面还有很多人,活着的我们都带出来了,剩下的那些……你们自己接回来吧。”

  老太太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村里几个男人已经转身回家拿绳索和工具。

  这一次,没有人再关门。

  姜秋也没继续留下,该救的救了,该杀的也杀了。

  至于那些在地下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姑娘,总该有人把她们接回家。

  他和殷长寂一路走到村外,天边已经彻底亮起来,晨雾薄薄压在田间,远处还能听见早起的鸟叫。和昨夜那片白得异常的迷魂瘴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地方。

  姜秋一夜没睡,头发乱着,衣服上全是泥,裤腿还被藤蔓扯破了一块,脚踝上也隐隐作痛。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老登,我昨天是不是说过,这种地方才叫旅游,进城才叫消费?”

  殷长寂回头:“说过。”

  姜秋沉默了一会儿,十分认真地改口:“以后还是消费吧。”

  殷长寂笑了一声:“没出息。”

  姜秋抬脚继续往前:“有出息你自己回尸洞住,我宁愿去城里看自己的通缉令。”

  走出去没几步,他忽然又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赶紧追上殷长寂:“对了,今日回去以后总不用训练吧?我一晚上没睡,刚才还被藤吊在半空半天,怎么着也得放一天假。”

  殷长寂从他身边慢悠悠走过去,连脚步都没停:“提醒的好,今日练躲藤。”

  姜秋脚步当场定在原地。

  他盯着前面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足足反应了两息,终于忍无可忍地追上去:“殷长寂!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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