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设在曼哈顿中城，一栋改建的展览馆。
门口拉着横幅，金底红字——“汉默工业，明日武装，今日呈现”。
风一吹，鼓起来，又拍了回去。
马可跟着人群往走。
彼得在他左边，脑袋转个不停，像装了弹簧的玩具。
“哇，这展厅比我想的大，你看那边，海陆空三个展区，汉默工业这次是真的砸了血本……”
“嗯。”
“你说那些战甲是遥控的还是有人操的？”
“遥控。”
“你怎么知道……”
“走廊左侧第三扇门，控制室，贾维斯扫到三个工程师的生物信号，外加十四台终端。”
彼得闭嘴，大概三秒，然后又开口。
“你为什么知道贾维斯在这儿？”
“我让他在的。”
彼得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这话题放下。
马可把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不慢，跟着人群往里走。
脚底的一层纳米微粒已经出发，顺着鞋底往地板里钻。
找线缆，找主干路，找汉默工业给这场展览布的网的骨架在哪儿。
源初之种弹出一条提示，机械音照旧：
【地下线缆主干路径识别完成。
汉默工业展览控制网接入点：三处。
防火墙等级：商业级，四层。
预计穿透时间：6.3秒。】
六点三秒，比他预估的快。
汉默工业的安全团队在硬件上砸了钱，但架构还是‘一坨’。
“马可，”彼得把声音压低了点，凑过来，“你说那边那台海洋战甲，外壳是不是振金合金？”
“不是，钛合金镀铬，表面处理让它看起来有振金的光泽，成本大概是振金的三十分之一。”
“你能看出来？”
“光谱反射率不一样，振金在白光下有轻微的蓝移，那台没有。”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够用的东西。”
人群往里涌，展台的灯光亮起来，大屏幕上开始播宣传片，贾斯汀·汉默，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跟他的战甲一样，光鲜，空洞。
马可扫了一眼，把视线收回。
展台中央的灯光调成了暖白色，汉默从侧台走出来，麦克风夹在领口，步子带着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自信感。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汉默工业年度武器展示会……”
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被主持人带着鼓了几下，才稍微热烈了一点。
台上那张脸正在介绍海陆空三栖战甲系统，说着“划时代”
“颠覆性”
“下一个十年的防务标准”，每说一句，旁边的大屏幕就切一张渲染图，光效很足，数据标注密密麻麻。
彼得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的那个力场护盾是真的吗，那个能量密度数据看起来……”
“假的，那个能量密度如果是真的，驱动系统的散热需求会让整台战甲在三十秒内过热，他那张渲染图里根本没画散热模块。”
彼得眨了眨眼，盯着那张渲染图看了几秒。
“……你说得对，没有散热管道。”
“嗯。”
脚底的纳米微粒走完第一段路，找到主干线缆，正沿着线缆外皮往控制节点方向蔓延。
【第一层穿透完成。
耗时：1.1秒。】
【第二层穿透完成。
耗时：2.4秒。】
台上的汉默已经开始倒计时，大屏幕切成了倒计时画面，数字从三十往下跳。
“彼得，往后退三步。”
“啊？”
“往后退，往出口方向靠。”
彼得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往后退了。
关键时候他听话。
马可在心里记了一下，这是彼得的优点。
【第三层穿透完成。
耗时：1.8秒。
第四层：私有协议加密，非标准架构，解析中……】
台上，倒计时到了零。
汉默张开双臂，声音拔高。
“女士们先生们，请欣赏……”
三十台战甲从展台两侧整齐走出来，海陆空各十台，动作同步，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震得地板微微颤。
掌声爆发。
马可没鼓掌，手还在裤兜里。
脚底的纳米微粒正在吃第四层防火墙，那层防火墙是私有协议，汉默工业内部团队写的，架构歪，但歪得很有个性，源初之种在里头绕了两圈，找到了协议里一个重复调用的回调函数。
那个函数在高并发状态下会产生一个持续0.3秒的认证空窗。
够了。
【第四层穿透完成。
耗时：1.0秒。
核心控制权限：已获取。】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下那支笔，停住。
六点三秒，算得准。
这时候，控制室那扇门被人从里头踹开，门框震了一下，有东西碎掉的声音。
三个汉默工业的工程师冲出来，脸色不对，其中一个对着耳麦喊什么，声音压着，听不清。
彼得在马可旁边。
“那是怎么了？”
“控制系统出问题了。”
“什么？”彼得还没反应过来，展台上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三十台战甲的眼睛同时变红。
一瞬间，从暗灰色直接跳成猩红，像三十双眼睛同时睁开，对准下面的观众席。
观众席里，有人先尖叫，然后是一片。
三十台战甲的枪口，全部从原来的空靶方向，缓缓转向人群。
马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三十个猩红色的眼睛，手里的笔夹在指间。
“马可，这是……”
“是万科。”
“万科？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别跑，往出口方向走，不要引起注意，控制好速度。”
彼得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人群已经开始往出口方向涌，推挤声，椅子腿拖地的声音，有人喊“别挤”，有人喊“什么情况”。
台上的汉默脸色白了，对着耳麦说什么，声音里有裂。
“关机，立刻关机，手动覆写……”
没用的！
汉默！
你完蛋蛋了。
手动覆写的指令通道在第三层防火墙里，那层被堵死，汉默工业的工程师现在能摸到的界面是个空壳，输入任何指令都会被吃掉。
设计来自万科。
马可只是提前进去，在万科的代码外面包了一层，把万科能控制的范围锁在里头，同时保留了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用的旁路。
“他们要开枪吗？”
“不会，还没到那一步，万科要的是托尼出现，不是制造伤亡，现在这个状态是引饵。”
“那托尼会来吗？”
“已经来了。”
彼得抬头，往展厅顶部看了一眼。
展厅顶部的采光玻璃震了一下，一道红金色的影子从外头穿进来，速度很快，落地的时候气流把旁边几个人的头发吹乱。
钢铁侠站在展台中央，战甲面板收起来，托尼的脸露出来，视线扫过那三十台红眼战甲，然后往人群方向扫了一眼。
他的眼神在马可脸上停了一秒，移开。
马可把手插回裤兜，在心里记了一下。
一秒，比上次短。
托尼转向那三十台战甲，面板重新合上，战甲双手展开，掌心的能量炮亮起来。
“好，派对开始了，谁先来？”
展厅里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记者，举着摄像机往中央蹭，要么是彼得这种，站在马可旁边，一眼都不舍得眨。
“他真的来了，你说他已经来了，他就来了。”
“嗯。”
“你提前知道？”
“猜的。”
彼得侧头看他，困惑跟认命混在一起的表情。
“你说猜的，但你猜的每次都对。”
“大多数时候。”
台上，托尼已经跟最近的三台战甲开始周旋，能量炮打出去，战甲互相躲避，反击，托尼的战甲调整角度，再打。
动作快，但有点乱，三十台是个大数，一台一台来不划算。
马可扫了一眼展厅的结构，高顶，钢梁，两侧走廊上有应急灯，供电走的是独立线路，不经过主控系统，汉默工业没布监控，万科也没动它。
他让纳米微粒顺着应急灯的供电线路走，找到了展厅左侧高处的一组扬声器，那组扬声器电路还连着。
高频声波，如果在1800赫兹到2200赫兹这个区间里给一个短脉冲，可以对战甲的声纳传感器产生干扰，干扰时长大概0.8秒，0.8秒内战甲的空间感知会出现误差，误差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厘米。
十五到二十厘米，足够托尼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
【声波干扰方案可行。
预计算力消耗：12%。
执行需要：确认。】
马可在心里按了确认。
扬声器发出一声很短的嗡鸣，频率很高，听起来就像系统故障，不显眼。
台上，正在跟托尼周旋的五台战甲同时顿了一下，动作有点不协调，瞄准的方向偏了，
托尼抓住这个空档，左手掌心炮打出去，命中其中一台的肩关节接缝，那台战甲的右臂直接失去控制，垂下来，枪口朝地。
托尼接着打，节奏快了。
“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
“设备故障，展厅的扬声器，老化了。”
“……好像是，马可你看，托尼刚才那一招角度很妙，他是故意引那台战甲偏移的吗？”
“嗯。”
“他反应真的快……”
“彼得，往出口再退两步。”
彼得退了。
台上，万科的声音通过战甲的扩音系统传出来，俄语口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冷。
“斯塔克，你以为你赢了？”
托尼的声音从战甲通讯里出来。
“我没觉得我赢了，我只是在想，你这三十台战甲里，哪几台的铰链质量差一点，我先打那几台，省电。”
马可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托尼说的是实话，不是激将，他真的在看铰链，从材料弱点入手，不从正面硬刚。
这一点跟马可的思路高度重合，高到让马可有点不舒服。
血缘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强磁场信号检测：展厅地下层，信号强度正在上升。
预计激活时间：47秒。】
四十七秒。
万科的强磁场陷阱，磁场一开，战甲的飞行系统失效，万科就可以用三十台战甲把托尼围死。
没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直接拆掉那个磁场发生器，那个设备在地下，纳米微粒现在能到的最深处是展厅地板下的线缆层，再往下的混凝土结构里没有提前布线。
但可以做别的。
展厅出口方向停着一辆汉默工业的展览保障车，车里有工具箱，工具箱里有电磁屏蔽毯，军用级规格，能屏蔽大部分低频磁场。
纳米微粒能到那辆车。
他让微粒走过去，找到那卷屏蔽毯，把屏蔽毯的金属层从里往外翻了一层，调整了导电方向，让它从“屏蔽”变成“反射”，然后让微粒把那卷毯子悄悄推进展厅地板通风口，卡在通风栅格里，正对着地下磁场发生器的正上方。
【反射层定位完成。
磁场激活后，预计反射效率：67%。
剩余33%磁场强度：不足以完全锁死Mark VII飞行系统，但会导致推力下降约40%。】
67%，不完美，但够用。
托尼有40%的推力就够他找到出路，给他一条缝，他能撬开一面墙。
“他们在聊什么？”
“万科在试图激怒托尼。”
“有用吗？”
“对托尼？”马可停了一秒，“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难。”
四十七秒到了。
展厅地板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低频震动，马可的纳米微粒感知到了，磁场激活。
托尼的战甲在空中顿了一下，推力明显下降，飞行姿态从平稳变成费力，往上冲了一下，没冲多高，落下来，稳住，但推力明显不够。
万科的声音带了点满意。
“斯塔克，现在感觉怎么样？”
托尼在战甲里转了个圈，把剩下的推力集中到腿部，往侧面跳了一步，找了个角度。
“贾维斯，磁场强度多少？”
马可这边听不到贾维斯的回答，但他能算出来贾维斯说了什么，因为托尼的下一个动作是把掌心炮的频率切换到高频模式，然后对着地板打了一炮。
地板开了个坑，磁场发生器的外壳从坑里露出来，托尼又打了一炮，那台设备的外壳凹进去，磁场强度下降，战甲的推力恢复到
六成，够了！
托尼拔起来，重新升空，剩下的二十三台战甲的枪口跟着他转，但这次他飞得快，角度变，不给它们锁定的机会。
彼得在旁边，呼出一口气。
“他找到了。”
“嗯。”
“他自己找到的？”
“他自己找到的。”
这是真话，托尼自己找到了那台磁场发生器，自己打掉了它，马可做的那个反射层只是让他多了四十秒，抓住时间点托尼自己就能把局面稳住。
这个人不需要被救，他需要的只是不被提前堵死。
【战甲接管程序预加载：100%。
当前可用旁路：完整。
是否执行全面接管？】
不！
今天不需要，托尼可以打完这场仗，他只需要今天结束之后，这些布局都还在。
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指令收到。
旁路保留，待机状态。】
台上，托尼已经开始反攻，推力恢复之后他把剩下的二十三台战甲分成了三组，用能量炮的散射模式逐组压制，动作快，判断准，每一炮打的位置都是战甲的薄弱接缝，不硬打装甲，只打关节。
“他这个打法，是专门针对关节设计的吗？”
“嗯，他知道这批战甲的材料规格，知道装甲硬度，所以绕开装甲，打关节。”
“他怎么知道材料规格？”
“汉默工业提交给国防部的采购文件是公开的，上面有材料说明。”
彼得沉默了大约两秒。
“所以他在来之前就查过这批战甲的资料？”
“应该是。”
“……这很斯塔克。”
“嗯，”马可说，“做功课。”
彼得低下头，往手边的小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
“马可，你今天来，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我知道这场展览有问题，所以来看看。”
“你让我别来，但你自己来了。”
“嗯。”
“因为你要处理什么？”
“没有，就是看看。”
彼得盯着他的侧脸，困惑跟认命混在一起的表情，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接受，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嘴里嘟囔。
“就是看看，他说就是看看，但他提前知道磁场，提前知道万科，提前知道……”
台上，最后一台战甲被托尼打掉。
展厅里，一片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从角落里还留着的几个人那边传过来。
托尼的面甲收起，他站在展台中央，往观众席方向扫了一眼，视线在马可脸上停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长了一秒。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笔夹回指间，转了半圈。
他知道托尼在看什么，托尼在想那道声波干扰是哪里来的，贾维斯应该扫到了，频率跟时间节点对得太准，不像是设备故障，但托尼不会问，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处理万科，要处理这三十台废铁，要处理汉默工业，要处理等在外头的神盾局，一件一件的，排着队。
马可在心里把那个两秒的视线压进后台。
够了，今天够了。
“我们走吗？”
“走。”
两个人往出口方向走，彼得在前，马可在后，步子不快不慢，跟其他陆续往外走的观众没什么区别。
走到门口，马可侧头，往展台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托尼正在跟赶来的神盾局特工说什么，背对着这边，手势很快，语速也快，那个熟悉的站姿，后背挺直，下巴微抬，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天生的、骨子里的、不需要刻意的气场。
马可把视线收回，走出展厅的门。
外面阳光正好，曼哈顿中城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亮得刺眼，照在街道上一片一片的。
【今日任务完成度：97%。
剩余3%：旁路维持消耗，持续进行中。】
97%，差三个百分点。
那三个百分点是他没有算进去的变量。
是托尼那两次视线停顿，是一秒跟两秒的差，是那个东西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彼得走在他旁边，把小本子翻开，找到今天的那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马可没看，但他能猜到写的是什么。
阳光把街道切成一道一道的亮边，干净，稳。
下一步该落子的地方，他还需要再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