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门从里头被踹开。
这一下,把门框震得铰链闷响一声,三个汉默工业的工程师跌跌撞撞冲出来,其中一个对着耳麦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万科的手还搭在键盘上。
那双手敲得飞快,指骨突出,每一下落键都像在砸什么东西。
屏幕上的代码滚得飞快,一行行往上走,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字符,盯着,盯着——
停住。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提示:
「警告:最高权限已被外部协议覆盖。当前用户等级:访客。」
万科眨了一下眼。
就这么一下。
手从键盘上抬起,指尖悬在半空,没落下。
屏幕还在滚,但那些代码不是他的。
他看着那些字符顺着他写了整整三年的逻辑框架往里钻,把他的指令一行行盖过去,像有人拿张纸覆在他脸上,他能透过纸看见外头的光,但动不了,喊不出来。
“不可能。”
声音很低,俄语,带着那种他自己没察觉到的裂。
他重新开始敲,速度比刚才更快,绕了条新路,试图从协议侧边找缺口。
代码进去了,跑了两行,然后被吃掉,干净,没有残留,就像从来没写过。
“不可能——”
这次声音高了些。
他拍了一下键盘,站起来,往控制台侧面走,找手动覆写的物理接口。
那个接口在台面右侧第三个端口,他伸手进去,插进去,拔出来,插进去——
屏幕上弹出第二行提示:
「物理接口:已隔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什么都没发生。
屏幕还在滚,外头展厅里的爆炸声还在,托尼·斯塔克还在打他的战甲,一台一台,打得很有条理,那种让他牙根发酸的条理——
他笑了一声。
“好,”他开口,切成英语,“好,好,你覆写了我的代码,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把手从物理接口上拔出,走回键盘前,坐下,深呼吸一次,然后开始敲最后一段指令。
这段指令不需要最高权限,不需要控制战甲,它只需要一件事——
引爆。
三十台战甲的能源核心,同时引爆。
展厅会塌,托尼会死,所有人都会死,这个结果他早就算进去,从一开始就算进去,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
代码跑起来,进度条出现,往右走,走到一半——
停住。
屏幕上弹出第三行提示,字体比前两行大,像是有人特意调大了字号:
「因为你是你,所以你炸不了。」
万科盯着那行字。
盯了大概五秒,没动,呼吸也没动,就那么盯着,像是在等那行字消失,等它变回正常的错误代码,等它变成任何他能看懂的东西。
它没消失。
就在那里,白底黑字,字体大小16号,行高1.5,写这行废话的人甚至把排版弄得很整齐。
万科的手在键盘上压下去,不是在敲字,就是压着,把那双手的重量全部压在上面。
他听见键盘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声,继续压。
外头,托尼的声音从战甲通讯里传进来,他没在对着万科说话,他在跟罗德说,声音很轻松:
“最后三台,左侧走廊,你去。”
“我在,”罗德的声音,“三台,没问题。”
然后是爆炸声,三声,间隔很均匀,像有人在打鼓。
然后安静。
万科把手从键盘上抬起,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压红,掌心嵌着一条浅浅的键帽印子,他盯着那条印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因为你是你,所以你炸不了。”
他想骂什么,没骂出来。
嘴张了一下,合上,再张,最后只是把头往后仰了仰,看着控制室的天花板——混凝土浇的,汉默工业喜欢在工业风建筑里用这种顶,灰的,冷的,跟他在莫斯科待过的那些地方不一样,但也差不多,都是灰的,都是冷的。
门被推开,不是他推的。
托尼·斯塔克的战甲走进来,面甲收起,那张脸露出来,往控制台扫了一眼,往屏幕上扫了一眼,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因为你是你,所以你炸不了’,”托尼读出来,语气很平,“这个逻辑写得挺欠揍的。”
万科没回头。
“谁写的?”声音很低,俄语,然后切回英语,“谁。”
“不知道,”托尼走进来,在控制台旁边站定,把屏幕上的代码往下拉,看了几行,“但我知道这不是贾维斯的风格,贾维斯不写废话。”
“那是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
万科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托尼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愤怒他早就过了——是更深一点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拼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砸碎,他看着碎片,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拼起来,也不知道还值不值得拼。
“你赢了,”他说,“这一局。”
“嗯,”托尼把屏幕往旁边推开,“这一局,我赢了。”
“你有帮手。”
“我向来有帮手,”托尼的声音没有起伏,“这不是什么秘密。”
万科低下头,看着那块被他压坏的键盘。
有几个键帽歪了,有一个已经掉进缝里,他伸手把那个键帽从缝里拨出,放到台面上,然后把手收回。
“你父亲,”他说,“当年欠我的东西,你替他还了吗?”
托尼沉默了两秒。
“你父亲欠的账,”他说,“从来不是我的账。”
“但你享受了那笔账带来的一切,”万科抬起头,直接看着托尼,“你的公司,你的武器,你的名字,全部建在那笔账上面,斯塔克。”
“我知道,”托尼没动,“我花了很多年承认这件事,但承认不代表我欠你。”
外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神盾局的人。
马可在展厅出口方向听见,手插在裤兜里,继续听。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万科的声音出来,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以为我能赢,”他说,“我算了很久,算得很准,每一步都算过,就差那一步。”
“差哪一步?”
“差你那个帮手,”万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差那个写废话代码的人。”
托尼往屏幕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神盾局的人进来,两个,铐子带着,直接上。
万科没有反抗,手腕伸出去,让他们铐上,动作很平,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刻,或者说,已经不在乎这一刻。
他被带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还是英语,声音很平。
“那个写废话的人,你迟早会知道他是谁的。”
然后他离开。
托尼站在控制室里,看着那个空着的门口,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回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三秒,把屏幕往旁边推开,叫了一声。
“贾维斯。”
“在,”贾维斯的声音从战甲通讯里出来,“请问。”
“那行废话代码,溯源。”
“正在溯源,预计需要……”贾维斯停了一下,“信号链路已断开,溯源失败,对方在万科被捕后0.3秒内完成清除。”
“0.3秒,”托尼重复了一遍,“手动清除?”
“无法确认,清除方式未留痕迹。”
托尼把手放在控制台台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停住。
“贾维斯,今天展厅里的所有异常,全部列出来,时间轴排好。”
“收到,正在整理。”
展厅外头,汉默被两个神盾局特工架着,往停着的黑色面包车方向走。
西装皱了,头发乱了,那张脸上是彻底的空白,像有人把里头所有的东西一次性倒空。
他经过马可旁边的时候,马可往旁边让开一步,让他们过去。
汉默的视线直直往前,往那辆黑色面包车方向,脚步跟着特工的节奏走,机械的,没有自己的节奏。
彼得在马可旁边,看着那个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他就这么完了?”
“嗯。”
“就这么完了,”彼得重复了一遍,把那个事实在嘴里过了一遍,“他刚才还在台上说‘划时代’,‘颠覆性’……”
“嗯。”
“然后就,完了。”
“嗯。”
彼得闭嘴,往汉默被塞进车里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回来,低头翻小本子,在某一页上写了什么,写完,把笔帽咬住。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笔夹回指间,转了半圈。
脚底的纳米微粒正在做最后的回收。
那条写进汉默工业控制系统里的旁路已经完成清除,0.3秒,干净——贾维斯应该扫到时间窗口,但扫不到来源,来源那端是段量子加密的空跳转,跳三次,断掉,没有尾巴。
源初之种弹出一条提示,机械音:
【本次任务完成度:98.7%。
战甲接管旁路:已清除。
万科控制程序:已覆写并冻结。
自爆程序:锁死,解除需最高权限,当前无人持有。
剩余1.3%:贾维斯时间轴分析进行中,风险评估:低。】
1.3%。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按了按,记下来。
贾维斯在分析今天的异常,托尼在让它分析,这件事他早就算进去。
贾维斯能找到的东西他都提前清过,找不到的那些,要么物理现场已经不在,要么数据本身不留痕。
找不到来源,找得到行为模式。
行为模式这件事,是1.3%里头最重的那一块。
“马可,”彼得抬起头,“你说那行废话代码,是谁写的?”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嗯。”
彼得盯着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困惑跟认命混在一起,在这个角度看起来多了点别的东西——比怀疑轻,但比单纯的困惑重,像是他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数据,正在往某个结论靠,但还差最后一步,还没踩上去。
“走吧,”马可说,“该回去了。”
“嗯,”彼得把小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对了,马可,你纳米存量现在多少?”
马可在心里扫了一眼,源初之种弹出数字:
【当前存量:91.3%。】
“够用,”他说。
“你总说够用,”彼得跟上他的步子,“够用是多少?”
“够用就是够用。”
“这也是废话,”彼得嘟囔,“你跟那个写废话代码的人感觉有点像。”
马可的手指在裤缝里轻轻按了一下,往前走。
两人往地铁入口方向走,曼哈顿下午的阳光打在街道上,白的,亮的。
展馆门口停着的神盾局车队开始陆续发动,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往街道深处去。
马可走了大概二十步,脚底的纳米微粒最后一批回收完成,源初之种弹出确认:
【全部微粒回收完毕。
抗磁性拓扑网络推演进度:94.1%。
下一阶段目标:突破94.5%。
建议休整12小时。】
他把提示往后台按下。
行,今晚休整。
<今天的局,了结。
万科的仗,打完。
剩下的那些局,还没开始。
>
彼得在他旁边走着,把小本子从腋下拿出来,翻开,在今天那页最下面写了最后一行。
马可没看,但他知道彼得写的是什么,因为彼得写完之后,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抬起头,用那种已经认命了但还是要说的语气开口:
“马可,我记了一下。”
“嗯。”
“‘因为你是你,所以你炸不了’,这个逻辑,”彼得停顿了一下,“跟你说话的逻辑,感觉一样。”
马可把手插回裤兜,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地铁入口的绿色标志在阳光里,越来越近。
“废话,”他说,“这世上废话多的人不止我一个。”
彼得在他旁边,把那个结论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认命地合上本子,跟上去。
展馆后头,科尔森的探测器亮起。
第三次了,能量异常,读数比前两次高,持续时间更短,来源方向——
在地铁入口,它往下消失了。
科尔森把探测器对着那个方向盯了三秒,把读数截图发给弗瑞,然后把探测器收进外套里,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住。
人已经不在。
他站在那里,往地铁入口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回去,
把那个读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没有结论,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