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三十七层最东侧。
门开着，马可拎着那只破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头。
房间很大，有些离谱了啊。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曼哈顿的天际线从玻璃后头铺进来，日光把地板切出一道很长的亮边。
床，床头柜，书桌靠窗，桌面干净到反光。角落里有一台小型全息投影设备，贾维斯系统民用版。
马可把行李箱拖进去，放在门边。
没开始整理。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收回视线。
源初之种弹出一条提示，机械音照旧：
【宿舍区局域网接入点已扫描完成。贾维斯监控节点分布：走廊四个，房间内两个，浴室无。信号读取权限：已建立干涉层。】
他先记着，回头再说。
标准配置，托尼的风格。监控点不覆盖浴室，其他地方都在。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冲，马可在那声音落到门口之前就知道是谁了。
“马可！”
彼得·帕克推开门，脑袋先探进来，棕发乱着，眼睛亮得过分。
“你的房间跟我的一样大吗，我量了一下我的，差不多四十平，这个也是吗？”
“不知道，没量。”
“你不好奇？”
“不。”
彼得走进来，把自己的行李包往肩上推了推，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脚步停在落地窗前。
“哇，你这边的角度比我那边好，我那边对着通风井，你这边能看到中央公园。”
他回头看马可。
“你是不是提前跟贾维斯说了什么？”
“没有。”
“那为什么你的比我的好？”
马可把手插进裤兜。
“随机分配的。”
彼得叹了口气，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随身的背包放到膝盖上，从里头翻出一叠打印出来的图纸。
“对了，我今天拿到了斯塔克工业新型合金材料的内部技术白皮书，是实习生入职包里附带的。”
他把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你看，这个是Mark VII战甲的外骨架承重结构图，我想研究一下能不能把同样的原理用到蛛丝发射器的……”
马可走过来，在图纸上扫了一眼。
就一眼，大概三秒。
“第七层和第十一层的斜撑角度用错了。”
语速很平。
“这两层的承重逻辑是分散横向冲击力的，但斜撑角度设成了45度。45度在纵向压力下效率最高，横向冲击下会产生应力集中，集中点在第三节连接轴，这里。”
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位置。
“实际应用里这个设计会让连接轴在高频冲击下提前疲劳断裂，所以这个结构在Mark VII上有三处冗余加固。你在图纸右上角能看见，额外加了两根辅助支撑，和一块减震垫。”
彼得盯着那个位置，过了大概两秒，把图纸拉近，眯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等等，这里确实有。”
他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描了一下。
“两根辅助支撑，还有这里，这块垫子……”
手指停住了。
“这不是图纸上标注的标准件，是后来加上去的……”
“嗯。”
“所以斯塔克工业的工程师发现了这个问题，然后用冗余加固来补？”
“对。”
彼得放下图纸，看着马可。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承重结构的斜撑角度是基础力学，教材上有。”
“但是这张图纸今天才发给我们，你之前没见过这个设计。”
彼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看了三秒，就找到了三处冗余。”
他顿在那里，没说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马可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插回裤兜。
“你继续研究，我去放东西。”
“等等。”
彼得叫住他。
“马可，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到底学过多少东西。”
马可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彼得一眼。
“够用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行李箱，蹲下来，开始解锁扣。
彼得盯着他的背影，在椅子上坐了大约十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看那张图纸，手指沿着那三处冗余加固的位置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嘴里嘟嘟囔囔。
“够用的，他说够用的，三秒找到三处冗余……”
下午三点，实验室楼层。
三十七层的走廊比宿舍区宽，地板同样是深灰色抛光混凝土，灯带换成了暖白色，整个空间不刺眼，适合长时间待着。
彼得一边走一边往两侧张望。
“这层是我们的实验室吗，你说量子对撞机会在哪个区——”
“最里头。”
马可说。
“安装调试还需要七十二小时，现在进去也看不到什么。”
彼得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七十二小时？”
“贾维斯说的。”
“贾维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们刚进楼没多久——”
“进电梯之前。”
彼得沉默了三秒。
“好，好，你反应快，行。”
他把这个问题放下，继续往前走。
“那我们今天能做什么？”
“熟悉设备，看材料，申请权限。”
“听起来很无聊。”
“嗯。”
走廊尽头的门是磁力锁，马可把那张黑色身份卡在感应区扫了一下，门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解锁提示音。
里头是一间很大的准备室，三面墙都是储物柜，中间两张工作台，台面上摆着标准实验室耗材，角落里有一台超算接入终端，屏幕黑的，待机状态。
彼得走进去，在工作台旁边停下，手搭在台面边缘。
“这里就是我们的工位？”
“其中一个。”
“另一个呢？”
“上面。”
马可走向那台超算接入终端。
“独立实验室在三十九层，需要另外的权限。”
“那我们现在的权限够到哪？”
“这层和三十八层的材料库。”
彼得把背包放到工作台上，开始翻里头的东西。
“那够了，我想看看材料库里有没有高强度碳纤维，我蛛丝发射器的外壳现在用的是铝合金，太重了，换碳纤维能减重三分之一——”
马可在终端前坐下来，把黑色身份卡插进接口，屏幕亮了，贾维斯的界面弹出来，蓝白色，右上角有一个小标注：马可·贝克，A级权限，已登录。
“马可。”
彼得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
“你觉得托尼·斯塔克会亲自过来看我们吗？”
“会。”
“什么时候？”
“不一定。”
马可的手指在终端上划动，把材料库的目录调出来。
“但他会来，他对自己不确定的东西有执念。”
“什么叫不确定的东西？”
“新变量。”
彼得歪头。
“我们是新变量？”
“你不是。”
马可扫了一眼材料库的碳纤维存量，记下数据。
“我是。”
彼得盯着他的侧脸，那种被堵住之后认栽的表情又出现了，他把小本子打开，在第一页写了个标题，然后停下来。
“马可，你说话能不能每次都说完整？”
“已经说完整了。”
“你说你是新变量，然后就没了，这不完整。”
彼得把笔帽咬住。
“为什么你是新变量，我不是？”
马可把材料库目录关掉，转向彼得。
“因为你的能力来路清楚，蜘蛛咬的，基因变异，托尼能解释你，他已经在解释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来路他解释不清楚，所以他会来，亲眼看，再想。”
彼得咬着笔帽，消化了大约五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托尼·斯塔克对你的兴趣比对我大？”
“对他来说，是。”
“……好，行。”
彼得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嘴里嘟囔。
“解释不清楚，所以更感兴趣，这很斯塔克，这很符合他的性格，好……”
马可转回去看屏幕，把超算接入终端的算力分配页面调出来，默默记下当前的节点配置。
源初之种弹出一条提示，机械音照旧：
【汉默武器展倒计时：三天。现有算力峰值控制建议：战甲接管程序预加载进度42%，建议今晚推进至70%。】
记下了，回头再说。
他在脑子里把那场仗的时间线过了一遍。万科接管汉默战甲的时间节点，齐塔瑞核心的能量峰值，托尼在博览会现场的战甲状态，彼得在那天的位置——
彼得。
马可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往本子上写东西的彼得·帕克，这个话痨少年，到时候会在什么地方，得算进去。
原时间线里彼得那天不在现场，但这条时间线已经偏了。彼得现在是斯塔克工业的实习生，如果他心血来潮跑去汉默武器展，那三十台战甲里随便一台失控，流弹的轨迹都够把他卷进去。
不能赌。
“彼得。”
他开口。
“嗯？”
“汉默武器展，你去吗？”
彼得抬起头。
“本来没打算去，但如果你去的话我也可以——”
“别去。”
彼得眨了眨眼。
“为什么？”
“汉默的场子不值得看。”
马可转回去看屏幕。
“他的战甲有架构级漏洞，整场展示都会是灾难，看了浪费时间。”
彼得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会是灾难？”
“猜的。”
又是三秒。
“行，我不去。”
彼得把本子翻了一页。
“我在实验室看材料。”
马可把算力分配页面关掉，靠回椅背，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还在，打在曼哈顿的玻璃幕墙上，一片一片的，亮。
万科的网已经铺开，汉默的三十台战甲在那张网里等着，被用来对付托尼，被用来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大到足以盖住皇后区那个中城高中少年正在悄悄做的事。
源初之种又弹了一条，机械音照旧：
【建议：今晚22:00后开始战甲接管程序预加载。预计算力消耗：68%。剩余存量：可支撑。】
马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压了压，确认了一遍。
行。
三天后，博览会。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场景过了最后一遍，把所有变量排进去，排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这件事压进后台，转过头来，看向还在认真写东西的彼得。
“你那个蛛丝发射器的外壳。”
他开口。
“碳纤维换完之后，要记得重新校准应力分布，换材料会改变整体的振动频率，不校准的话高频使用还是会出问题。”
彼得抬起头，愣了一秒。
“你刚才不是说别带发射器去面试吗，现在又帮我想改良方案？”
“面试是面试，用是用，两件事。”
彼得盯着他看了大约四秒，那种困惑和服气混在一起的表情，最后定格成彻底的接受。
“好，我记下来，振动频率，重新校准。”
他把笔帽重新咬住，低下头，在本子上继续写。
“马可·贝克，修车学徒，斯塔克奖学金第一名，三秒看出三处冗余，顺带帮我优化发射器……”
马可把视线收回去，看向窗外。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玻璃后面铺着，日光把那些楼顶切成一道一道的亮边。
三天后，那道天际线的正上方，会有一场仗，一场万科以为自己赢定了的仗。
马可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住，夹回指间。
他知道那场仗的结局，知道每一个节点，知道每一根线的走向。
但知道和能做到，是两件事。
他现在要确认的，是后者。
算力峰值，战甲接管程序，齐塔瑞核心的能量窗口，逐项压进后台确认。
三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