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楼和男生宿舍楼隔着一整片操场。熄灯之后,操场那边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走廊尽头厕所那盏惨白的灯。林栀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十一点零三分。隔壁寝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
林栀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三两步走到墙边。宿舍的墙很薄,隔音差得要命。白天她们听隔壁背英语单词,晚上听隔壁打呼噜。但这面墙在熄灯之后,就成了她和他之间唯一的通道。
“嗯。”她把嘴凑近墙壁,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做了。答案是根号三。”
“我算的根号二。”
“那你肯定错了。”
隔壁传来一声闷笑,低低的,像震动的手机。林栀能想象出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嘴角弯起来的模样。陈屿。隔壁三班的,高二分班之前和她坐过一学期同桌。后来分了文理,他去了理科班,她选了文科。教室隔了一层楼,宿舍却只隔了一面墙。
“你化学背了吗?”她问。
“背了。明天抽考。”
“那你还不睡。”
“睡不着。”陈屿顿了顿,“你一说话我就精神了。”
林栀的脸烧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幸好熄灯了,幸好没有人看见。她靠着墙坐下来,膝盖缩在睡衣里,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感觉像是靠着他。
“明天宿管要查房。”她说。
“几点?”
“说是十一点半。”
“那我十一点二十过来。”
“嗯。”
“林栀。”
“嗯?”
“你今天穿的那件蓝色外套挺好看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那件外套她挑了二十分钟,在镜子前面转了三圈。出宿舍门的时候还被室友赵小敏打趣:“见谁啊,这么隆重。”她说去见数学老师,赵小敏翻了个白眼。
“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早操的时候,你在三楼走廊上,我在楼下操场。”
“你眼睛还挺尖。”
“那当然。”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你的事我都看得见。”
林栀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她用后脑勺轻轻磕了一下墙壁,咚的一声,隔壁立刻回敲了两下。
“你干嘛?”他问。
“没什么。”
“林栀。”
“嗯。”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食堂那么多人。”
“二楼,最里面那个窗口,人少。”
她沉默了几秒。食堂二楼最里面的窗口是卖砂锅的,热腾腾的,排队的人确实少。但那窗口正对着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她犹豫了一下。
“你怕被看见?”他问,声音里有一点点失落。
“不是。”她赶紧说,“行,我去。”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林栀,你为什么要选文科?”
“喜欢啊。”
“我选理科是因为你物理好。”
林栀愣住了。她物理好?她高二上学期物理还考过不及格。
“你说什么?”
“我说我选理科是因为——”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算了。明天中午再说。”
“陈屿。”
“嗯。”
“你物理明明比我好。”
他笑了,这一次声音没压住,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翻身。林栀听到他的室友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她捂住嘴,笑得肩膀发抖。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快十二点。聊数学卷子,聊英语作文,聊食堂的砂锅到底放不放辣。什么都聊,就是不说那几个字。墙上的钟表秒针一格一格走,林栀觉得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全宿舍楼都听得见。但直到宿管的手电筒光从走廊扫过去,他们都没有停下来。
后来这成了他们的习惯。
每天晚上十一点,隔壁的门准时开一条缝。有时候是陈屿先开口,有时候是林栀敲两下墙。他们靠着那面墙,从月考成绩聊到隔壁班的八卦,从食堂的菜难吃聊到暑假想去哪里。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用气声说话。
有一次赵小敏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林栀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埋在膝盖里,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林栀你梦游呢?”赵小敏揉着眼睛问。
林栀吓得差点跳起来:“没有!我、我找东西。”
“黑灯瞎火的找什么东西?”
“耳塞。掉地上了。”
赵小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踩着拖鞋去了厕所。林栀捂着狂跳的心口,等厕所门关上,才对着墙壁小声说了一句:“吓死我了。”
隔壁传来压抑的笑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笨蛋”。
高二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还没过完,宿舍楼就开了暖气。但暖气管道不太行,后半夜暖气片就凉了。林栀裹着被子坐在墙边,牙齿打着颤。
“你冷吗?”陈屿问。
“有点。”
“你把被子裹紧一点。”
“裹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林栀,你把手贴在墙上。”
“干嘛?”
“贴上来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掌贴在墙面上。墙面是凉的,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阵温热从隔壁传过来。是他的手。隔着那面薄薄的墙,他的手心贴在她手心所在的位置,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
“暖和吗?”他问。
“嗯。”
“那别拿开。”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鼻子酸酸的。她的手心被他的温度焐热了,指尖还是凉的。但那面墙忽然变得很薄很薄,薄到她觉得再用力一点就能穿过去。
“陈屿。”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认真的?”
“嗯。所以你好好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翘得压不下来。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那面墙变成了透明的玻璃,陈屿坐在另一边,对她笑。她伸手去摸,摸到的却是冰冷的墙面。
高二下学期,班主任开始盯晚自习的纪律。熄灯之后不准说话,宿管一晚上查三次。有一次陈屿说话声音大了点,被宿管的手电筒照到了门缝。
“306!熄灯了还说话?开门!”
陈屿没开门。宿管敲了半天,最后记了个警告。第二天,陈屿的室友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回来之后摔摔打打的,脸色很难看。
“陈屿,你能不能晚上别聊了?你聊你的,我挨骂。有病吧?”
那天晚上,隔壁的门没有开。
林栀坐在墙边等,等到十一点半,什么都没有等到。她敲了两下墙,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她的手垂下来,指甲刮在墙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刺响。
第二天早操,她在操场上看到陈屿。他站在理科班的队伍里,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意思是没事。但他们都知道,有事。
那之后,隔壁的门开得越来越少。从每天晚上变成隔一天,从隔一天变成一周一次。每一次开口,陈屿都先说“今天隔壁室友在装睡,你别太大声”。他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有时候林栀要贴着墙面才能听见。
聊天的内容也变了。不再聊八卦和砂锅,聊的是月考排名和高考志愿。陈屿说他想考南方的大学,因为南方暖和。林栀说她想考北方的,因为北方雪大。两个人第一次在墙的两边沉默了。
“那你到底想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
“林栀,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没什么。”
他总是这样,话说一半就咽回去。林栀恨死了那面墙,恨它太厚,厚到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又恨它太薄,薄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却碰不到他。
高三那年秋天,陈屿的室友搬走了,换来了一个体育生,每天累得倒头就睡。隔壁的门又开始每晚打开了。但林栀的宿舍搬来了一个复读的学姐,十二点之前不准关灯,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他们只能在学姐上床之后,用气声说话。
有时候林栀觉得,他们就像两根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拼了命想往对方那边长,却被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林栀,”有一天晚上他说,“我今天模考英语考砸了。”
“多少?”
“九十八。”
“没事,下次好好考。”
“你说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你不会的。”
“万一呢?”
“陈屿。”她把嘴贴在墙上,声音闷闷的,“你考不上我也——”
她没说下去。
“你也什么?”他追问。
“没什么。睡觉。”
隔壁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栀,我喜欢你。”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隔壁又安静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只有几秒,但感觉像一个世纪。
“你听见了吗?”他问。
“嗯。”
“那你怎么不说话?”
林栀把额头抵在墙上,用力地、无声地撞了一下。她太胆小了。她怕说了之后,那面墙就塌了。可她又怕不说,那面墙就永远立在那里。
“陈屿,”她终于开口,“高考完再说,行吗?”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轻轻的一声“好”。
高考来得比想象中快。离校那天,宿舍楼里到处都是搬东西的声音,纸箱拖过地面的摩擦声,行李箱轮子卡在楼梯缝里的哐当声。林栀把被子卷起来,把墙上的便利贴一张一张撕下来。有一张上面写着“今天陈屿说砂锅不好吃”,有一张写着“陈屿物理考了全班第一”,还有一张写着“陈屿说他的事我都看得见”。
她把便利贴收进铁盒里,和所有没送出去的纸条放在一起。
下午三点,宿舍楼开始清人。林栀拖着箱子走出306,经过隔壁305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门开着,里面空了。床板上只剩一张草席,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陈屿的室友在走廊上搬箱子,看到她,点了点头:“找陈屿?他早走了,上午就搬完了。”
林栀站在305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那面墙,她隔着它说了无数个夜晚的墙,现在从这边看过去,也不过是一面普通的墙,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
她走过去,在那面墙上摸了摸。她的掌心贴上去,凉凉的。隔壁已经是空的了。
那天晚上,林栀最后一个离开宿舍楼。她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栋楼。一扇扇窗户暗下去,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整栋楼陷入了黑暗。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的短信。
“我在校门口。”
她跑过去。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陈屿站在行李箱旁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T恤。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没走?”她喘着气问。
“在等你。”
“等我干嘛?”
“你说高考完再说的。”他看着她,眼睛很亮,“高考完了。”
林栀站在他面前,夏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那面墙没有了,那盏灯灭了。但她忽然觉得,他就在她面前,一步就能走到的地方。
“陈屿,”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砂锅到底放不放辣?”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放。你那份不放。”
“那走吧。”
“去哪儿?”
“食堂二楼,最里面那个窗口。今天最后一天营业。”
他们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宿舍楼的灯全黑了,操场边的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后来林栀问陈屿,那天晚上隔着墙表白,如果她没有回应怎么办。
陈屿说:“那我就再问一遍。每天晚上问一遍。问到毕业。”
“那如果一直没回应呢?”
“那就毕业后,去你宿舍楼下,用喇叭喊。”
林栀笑得直不起腰:“宿管会把你抓走的。”
“抓走就抓走。”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反正那面墙,我不想再敲了。”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林栀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她把右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