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树下未署名信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5,012 字

一

 

程樱的学校有一条樱花大道。

 

每年三月末,两排樱花树同时炸开,粉白色的花瓣铺天盖地,把整条路染成一片温柔的云。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落在学生的头发上、书包上、自行车筐里。

 

程樱最喜欢这个时候。她每天绕远路走樱花大道,慢吞吞地踩着花瓣,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花海》。她会在最老的那棵樱花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花,花瓣落在她脸上,痒痒的。她闭着眼笑,然后继续走。

 

她注意到沈屹,也是在这条路上。

 

沈屹。隔壁班那个男生。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校服穿得板板正正。他每天也走樱花大道,但从来不抬头看花。他在听英语听力,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伸出来,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程樱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片樱花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就这么带着那片花瓣走了好远。她跟在他后面,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那片花瓣被风吹掉了,她才收回目光。

 

后来她发现,沈屹每天七点十五分经过樱花大道最南端的那棵樱花树。她就调整了自己的上学时间。七点十分到那棵树底下,假装看花,等他经过。他走过去,她再跟在他后面慢慢走。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米,他从来没有回过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樱花从盛开到开始飘落,程樱心里的东西越积越多。她开始在草稿纸上写“沈屹”两个字,写满就撕掉,撕了又写。她跟同桌周小萌打听过他——沈屹,二班,成绩中上,喜欢听英文歌,不爱说话,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叫陈屿。他没有女朋友。

 

“你干嘛问他?”周小萌一脸八卦。

 

“没干嘛。”

 

“你脸红了。”

 

“没有。”

 

周小萌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程樱在台灯底下写了一封信。她写了一整夜,废了十几张纸。第一张写得太直白,撕了。第二张写得太含蓄,撕了。第三张字太丑,撕了。写到第七张,她终于满意了。信不长,只有三行:

 

“沈屹同学,你每天经过樱花大道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身后的脚步声?有个人跟了你一个月了。她喜欢你走路的样子,喜欢你耳机里的歌,喜欢你肩膀上落着花瓣却不知道的样子。”

 

“如果你愿意知道她是谁,请在四月十日放学后,到最老的那棵樱花树下。”

 

“她会等你。”

 

没有署名。程樱把信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一个浅粉色的信封里,用透明胶封口。她把信封贴身放着,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学校。二班教室门还没开,走廊上没有人。她站在二班门口,攥着那封信,手心的汗把信封边缘浸湿了一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二班的门。教室里只有两个来得早的学生,趴在桌上补觉。她快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沈屹的座位。她认得这个位置,因为每天做课间操的时候,她都会往这个方向看一眼。她把信封从桌斗缝隙里塞进去,塞到最里面,用一本书压住。

 

然后她跑了。跑出二班教室,跑过走廊,跑进自己班,趴在桌上喘气。周小萌问她“你干嘛去了”,她说“上厕所”。她的心跳快得快要爆炸。

 

那天早读,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二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程樱经过樱花大道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沈屹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还是那么快,耳机线还是垂在口袋里。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第四天。程樱开始怀疑他把信扔了。也许他根本没看到。也许那个桌斗里的书太多了,信被埋在下面。也许他看到了但没当回事。也许他以为是别人的恶作剧。

 

第五天,周小萌忽然凑过来:“你听说了吗?二班有人收到了一封情书。”

 

程樱攥紧了笔。

 

“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是没署名的,就写了几行字,让那个人去樱花树下找人。二班的人都在猜是谁写的。”

 

程樱的耳朵烧得厉害。“他……他怎么说?”

 

“谁?”

 

“那个收到信的人。”

 

“沈屹啊?”周小萌想了想,“他什么都没说。他同桌问他,他说‘不知道是谁’。”

 

程樱的心往下沉了沉。不知道是谁。他看了信,但不知道是谁。她把信写得那么隐晦,没有署名,他当然不知道是谁。

 

那天放学,程樱走在樱花大道上。樱花已经开始落了,比一周前稀疏了不少。她走到最老的那棵树下,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信上写的日期是四月十日。还有三天。他会不会来?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樱花。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和那天落在他肩膀上一样。她伸手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三

 

四月十日那天,程樱在樱花树下等到了傍晚六点。

 

她放学后没有回家,在操场看台上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走到樱花大道。放学后的樱花大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经过。她站在最老的那棵樱花树下,书包抱在胸前,看着路尽头。

 

五点半。五点四十五。六点。没有人来。她站得腿都酸了,靠在树干上。樱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只剩稀稀拉拉的几簇。地上的花瓣堆积成一层粉白色的毯子,踩上去软软的。

 

六点十分,程樱看见一个人从路尽头走过来。她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站直了。是沈屹。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耳机线垂在胸前。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找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往旁边看了看,像是在找另外的人。樱花大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你……”他开口,“你在等人?”

 

程樱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嗯。”

 

“等谁?”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她忽然觉得那封信可能真的是个错误。他根本不认识她。他每天经过樱花大道,从来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女生跟了他一个月。

 

“没谁。”她说,“我就看看花。”

 

沈屹点了点头。他站在树下,也抬头看了看樱花。花瓣落在他肩膀上,和那天一模一样。他伸手拍掉了。

 

“你也走这条路?”他问。

 

“嗯。”

 

“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程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你不记得我。我坐你后面那排课间操。”

 

“哦。”沈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冲她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步子很快,和平时一样。程樱站在树下,看着他越走越远。樱花落在他身后,一片一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一片樱花花瓣,被她攥得太紧,揉碎了,汁液黏在掌心。

 

他没有认出她。他看了信,来了樱花树下,看见了她,但没有认出她。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把那封信和她联系在一起。

 

四

 

樱花落尽的时候,是四月中旬。

 

樱花大道变得光秃秃的,枝丫上只剩嫩绿色的叶子。地上的花瓣被扫走了,装进黑色的垃圾袋,堆在路边等着清运。程樱每天还是走那条路,但不再抬头看。她也不看路了,低着头,步子很快。和周小萌说起沈屹的时候,她说不认识。是真的不认识了。从前她认识他,因为他每天经过樱花大道,因为他肩膀上落着花瓣不知道。现在她不认识他了。

 

有一次课间操,她站在队伍里,往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屹站在二班队伍最后面,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牙齿。她收回目光,跟着节拍做操。动作很标准,每一个都做到位。旁边的同学说她做操变认真了,她说是快体育考试了。

 

高二结束,高三开始。程樱把所有关于沈屹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盒子里。盒子里没有信,信她没留底。盒子里只有一片干了的樱花花瓣,是从他肩膀上掉下来的那片,她捡回去夹在书里。花瓣干了之后变成褐色,很脆,一碰就碎。她把它和几支用旧的笔、一本写满的日记本放在一起,塞进书柜最底层。

 

高三那年冬天,沈屹的名字出现在年级表彰榜上。程樱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名字排在前二十。她想,他成绩变好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高考结束,程樱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学校也有樱花,但品种不同,开得早,落得也早。每年三月,她经过学校的樱花林时,会想起高中那条樱花大道。想起花瓣落在她头发上的触感,想起她跟在一个人身后走了三十天,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周小萌都不知道信是她写的。

 

大学四年,她谈过一次恋爱。男朋友是社团的,追了她两个月。她答应了。在一起半年,分手了。男朋友说“我觉得你心里有别人”,她说“没有”。男朋友说“那你为什么每次经过樱花树都要停下来”。她答不上来。

 

五

 

毕业之后,程樱回到了家乡。

 

她在一家本地公司做文案,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平淡。偶尔经过母校,她会往樱花大道的方向看一眼。那条路还在,樱花树还在,最老的那棵也还在。每年三月还是开得铺天盖地,还是落得满地都是。

 

毕业第三年的春天,程樱收到了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她本来不想去,但周小萌打了三个电话催她。聚会在老城区一家饭店,来了二十多个人。程樱坐在周小萌旁边,听他们聊房价、聊孩子、聊当年谁暗恋谁。

 

“哎,你们还记得沈屹吗?”有人忽然说。

 

程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啊,二班那个。后来考得挺好的。”

 

“他今天来了吗?”

 

“没有。听说他在北京工作,回不来。”

 

“他结婚了吗?”

 

“没呢吧。上次碰到他,还是一个人。”

 

程樱把菜夹到碗里,慢慢嚼着。

 

“说起来,”周小萌忽然凑过来,“你还记得高二那年那封情书吗?”

 

程樱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情书?”

 

“就樱花大道那封没署名的。当时二班传得沸沸扬扬的,都在找是谁写的。沈屹还去樱花树下等过。你记得吗?”

 

“不记得了。”程樱说。

 

“你当时还跟我打听过沈屹,我以为那封信是你写的。”

 

程樱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周小萌看了她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转头跟别人聊天去了。程樱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忽然想起那封信用了三行字,第一行写的是“你每天经过樱花大道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身后的脚步声”。

 

他注意到了。他去了。但他没有认出她。

 

六

 

聚会结束,程樱没有直接回家。

 

她打车去了母校。春天的晚上还有点凉,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她站在校门外,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樱花大道在两栋教学楼之间,从校门口只能看见最外面那棵樱花树的树冠。樱花正开着,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浅浅的粉白色。

 

她站了一会儿,准备走。身后有人说话。

 

“你也来看花?”

 

她转过身。沈屹站在路灯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高中时瘦了一点,但背还是那么直。他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热饮,正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程樱问。

 

“路过。看见校门口站着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你。”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你也是来看花的?”

 

“嗯。”

 

两个人站在校门外,看着里面的樱花。风把花瓣吹出来几片,落在栅栏外面。沈屹低头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我记得你,”他忽然说,“你是那个课间操站我后面两排的女生。”

 

程樱的心跳停了一拍。“你说什么?”

 

“你姓程。程樱。三班的。”

 

“你……记得我的名字?”

 

“记得。”沈屹把花瓣吹掉,转头看着她,“樱花大道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程樱的呼吸顿住了。路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

 

“信里写了‘有个人跟了你一个月’。我想了想,能跟一个月不被我发现的,只有课间操站在我后面的人。你那时候每天做操都往我这边看。”

 

程樱攥紧了手里的包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天。”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去樱花树下看见你还不认?”沈屹把热饮的盖子打开,喝了一口,“因为我怕认错了。我怕问了你,你说不是你写的。那我就连一点念想都没了。”

 

程樱看着他。路灯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还是那张脸,眉骨高,鼻梁挺,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去了樱花树下,”她说,“看见我了。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我问你在等谁,你说‘没谁’。你说你只是看看花。”

 

程樱想起来那天傍晚。他问她“你在等人吗”,她说“嗯”。他问她“等谁”,她说“没谁”。她说了“没谁”。她把话咽回去了。

 

“我那天……”她开口,“我害怕。”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害怕。”沈屹把热饮喝完,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那时候成绩不好,家里管得严。我怕真的找到写信的人,万一我也喜欢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去了,看见你,又走了。”

 

程樱低下头。校门里面的樱花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花瓣从栅栏缝隙里飘出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沈屹。”

 

“嗯。”

 

“那封信,”程樱抬起头看着他,“是我写的。里面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确实跟了你一个月。你肩膀上落花瓣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你一直没回头。”

 

沈屹看着她。路灯把他的眼睛照亮了。里面有很多东西——遗憾、释然、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情绪。

 

“我知道。”他说,“我后来知道了。那年樱花落尽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我找不到你了。你不走樱花大道了,课间操你也不看我了。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呢?”

 

沈屹沉默了一会儿。樱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在替他们倒数。他往前走了半步。

 

“程樱,”他说,“你信上写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如果你愿意知道她是谁’。我现在知道了。晚了吗?”

 

程樱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高中时那种淡淡的疏离不一样。她想起自己站在樱花树下等他的那个傍晚,想起他走到她面前却没有认出她,想起那片被她攥碎了的花瓣。她想起很多细节,多到数不清。

 

“沈屹。”

 

“嗯。”

 

“今年樱花还没落尽。”

 

沈屹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牙齿。和高中课间操时她远远看见的那个笑一样。

 

“那正好,”他说,“我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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