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先生说“是我的错”

来自 Toy【玩具】·萝卜toy·5,076 字

  书桌铜灯的罩子蒙了层薄薄的浮灰。

  艾蒙德处理公务时把布拉尔留在书房陪坐,公文往来也不再避着布拉尔。

  整间屋子里只有纸页翻折与墨水瓶盖拧紧的微小动静。

  航线清单、押货人名册、季度结算日的备忘录在书桌上摊开,卢卡斯送来的东西艾蒙德翻看了几次。

  桌面两侧堆着北境与南区各港口送来的密函,红色火漆印戳压得整整齐齐,边缘带着干结后的硬壳。

  艾蒙德随口念出几个地名与日期,抬眼问布拉尔:

  “你觉得这批货走北线还是南线划算。”

  布拉尔手里捧着刚从小厨房端上来的温水,指腹顺着温热的白瓷杯壁轻轻滑动。

  他垂下眼皮,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一小片阴翳。

  布拉尔捧着水杯软声,叹息一声才开口说:

  “先生,我对于这些是外行,只能替先生捏捏肩了。”

  艾蒙德看见布拉尔虽然这么回应着,指尖却在光滑的被壁上摩挲着。

  那双琥珀色瞳仁干干净净,半点杂质也瞧不出来,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顺服的无害模样。

  艾蒙德顿了顿,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确实不合适对布拉尔说这些,于是也就没有再提。

  他合上手边的皮革夹子,反手扣在桌角,示意候在门边的仆从撤下冷透的浓茶。

  庄园后巷的落叶在清早被扫成几堆,又被穿堂的硬风吹散开来。

  渐渐的日子一天多一天,庄园里的树叶都落了一地。

  橡木枝杈光秃秃伸向灰扑扑的天空,巡逻近卫的皮靴踏过碎石小径,屋里的壁炉日夜不歇烧着栎木柴,暗红的炭灰积在铜格栅下方,使室内略带着燥热的气息。

  深冬的晨光透过厚重窗幔的缝隙钻进主卧,照亮了床头柜上摆着的铜质雕花沙漏。

  艾蒙德睁眼时难得不想起身,因为布拉尔在他的怀里睡的正香呢。

  那头微卷的雪白短发软软贴着鹅绒枕套,青年整个人蜷缩在他胸前,呼吸细细弱弱的,温热的皮肉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袍紧贴在他腰肋处。

  昨天晚上,他狠狠索取了一顿布拉尔,这个乖顺、可爱的人儿像是春水一般缠着他要个不停,即使鼻尖泛红就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却还是配合着他不喊停。

  此时,深色被褥里仿佛还残存着缠绵后的黏腻气味,衣衫也凌乱的散落了一地。

  在这个温馨的早晨,艾蒙德突然清楚的认识到,他好像越来越离不来这个人了,他越是拥抱布拉尔,就越是想要向对方索取,可他好像是上了瘾,怎么索取都不够。

  占有欲像野藤般在他胸腔深处疯狂扎根,连带着清晨的理智也被这副温热的躯壳消磨殆尽。

  艾蒙德很想咬一口布拉尔,这念头从脑子里崩出来的时候,艾蒙德都觉得自己疯了。

  也许是艾蒙德的视线如有实质,布拉尔若有所感的在艾蒙德怀里扭动了一下,鼻尖也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没多大的小奶猫一般。

  微凉的晨风从窗缝渗进一点,青年细瘦的手指无意识抓紧了男人胸前的睡袍布料,整个人往那片宽厚的温暖里又靠近几分。

  因为布拉尔的这番依恋的动作,使得他脖颈下方锁骨处的那些痕迹也跟着一股脑的暴露在空气中。

  暗红宝石锁骨链在微弱晨光下泛出耀眼的火彩来,那小小的项圈紧扣在布拉尔细腻皮肉上,链身收得极窄。

  那红宝石的项圈下方的肌肤已经被项圈皮边磨蹭出数道红痕,仔细看得话,有的地方甚至摩擦出了血。

  干结的细小血痂黏在皮肉边缘,触目惊心。

  艾蒙德昨晚沉溺于情事,也没注意到,此时看到,瞳孔微缩,手指也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触摸上去。

  那抹刺目的艳红扎得他掌心泛紧,粗粝的指腹悬在伤痕上方。

  可偏偏此时布拉尔又翻了个身,那些红痕也随着背对了艾蒙德。

  布满吻痕的脊背横在两人之间,遮断了男人的视线。

  艾蒙德心里突然滋生出一丝不满来,他冷着脸,下意识就扳着人的肩膀,把人转了过来。

  骨节分明的大手力道没有收住,硬生生将那具单薄的身躯扳平在褥子里。

  等做完一切,艾蒙德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幼稚的举动。

  掌心下的肩膀单薄得能摸清骨骼轮廓,那股不讲理的横蛮劲儿让他自己都感到几分失控的荒唐。

  当然,可怜的布拉尔经过这一遭,醒了过来。

  浓密卷翘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轮,青年从凌乱的被角里慢腾腾探出来。

  只不过大概因为刚刚睡醒,布拉尔从被子里露出一个白色脑袋,狐狸眼里还是懵懵的,像是一只白色的小雪貂一样,黏黏糊糊的问:

  “先生,唔,您醒了?”

  那嗓音里带着初醒时的沙哑与鼻音,软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艾蒙德才不会承认自己就是不希望布拉尔背对他,于是板着脸,喉结滚动着应了一声,很好的把脸上的懊恼严丝合缝压在山峦一般的眉骨底下。

  “唔,先生早上好。”

  布拉尔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他伸手环抱住艾蒙德腰身,笑着在对方带着胡茬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温软的唇肉贴上来又迅速离开,带走一点青黑胡茬带来的微麻触感。

  这样甜蜜的日子,一天接一天过去,艾蒙德每天都会收到一个甜蜜的早安吻。

  无论昨夜在床榻间如何蛮横索取、无论规矩家法如何压在头顶,这只纯白乖巧的金丝雀总会在晨光破晓时送上这枚温驯至极的依恋印记。

  以至于后来艾蒙德习惯了这种顺服,甚至心里暗自贪恋布拉尔每天早上准时送上的这股全心全意的亲吻。

  再后来,艾蒙德的口风里甚至出现了“长住”“将来”“一直”这样和他性格完全不相关的字眼。

  甚至有一天吃完晚饭后,艾蒙德在花园里对正在看花的布拉尔说:

  “城西的宅子在翻修,等完工带你去看看。”

  城西靠近老运河那片独栋庄园环境清幽,没有黑石庄园这般逼仄森严的哨岗与近卫,那处可以种下许多花了。

  后来艾蒙德还说:

  “布拉尔,到我身边来学学,省得外人糊弄你。”

  男人招手示意布拉尔坐到宽大的胡桃木扶手椅侧边,亲自抽出几份航运公司的股权担保批文,指着那些繁杂的数字给对方一一讲解,即使语调还是那么的平淡,但任谁都听得出温情来。

  在这种时候,布拉尔总会扬起淡淡的笑容来:

  “谢谢先生。”

  那抹笑意温和又单纯,布拉尔顺从地垂着颈项,像每一个心怀感激的附庸者那样乖巧点头。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布拉尔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他就已经可以在艾蒙德书房来去自如了。

  有时候,布拉尔会帮艾蒙德把这些航线、人名与结算日归档,抄公文时还会顺手把分类签条贴在卷宗边缘,字迹细小又工整。

  那些细窄的羊皮纸条贴在厚重牛皮纸封皮的右侧,边缘裁切得十分平整。

  每一枚签条的受赠人落款与分类末端,布拉尔还会用极细硬笔蘸着黑墨,习惯性勾出一道极其微小的齿轮花纹暗记,隐在墨迹交接的阴影里,任谁随意翻看都只会当成防伪的花体标点。

  艾蒙德翻阅公文时指腹抚过那些齐整的签条,眼底带着一点触动。

  午后修剪日交接,南侧副门后巷的落叶在铁栅栏边缘堆积成薄薄一层。

  现在,大概是艾蒙德下了命令,庄园的近卫已经不会随时监视着布拉尔了。

  两名持枪近卫只远远站在花园碎石路端,目光也只注视着自己的正前方。

  布拉尔和文森特见了面,布拉尔借着宽大羊绒衫衣袖的掩护,把结算日的情报折进油纸递给了文森特。

  那里面包裹着三号泊位货物清关的具体时段与各路押运人马的交接漏洞,里头还夹着那枚微薄的钥匙蜡模残渣。

  文森特接包时低声说:

  “码头那边的对头最近在囤人手,三号泊位迟早出事,日子挑在月底结算前后最合适。”

  文森特边说着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来,他把平头大剪刀在泥土里狠扎了一下。

  布拉尔听见了文森特的话,第一次没有吭声,他的指尖突兀的悬在了冰凉潮湿的黑色花泥上方。

  文森特察觉到他的停顿,抬眼打量了一眼青年的侧脸,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知道布拉尔不可能抛下他,所以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虽然庄园对布拉尔的警惕放松了,但文森特还是不能久呆。

  他把油纸利落的塞进帆布工装底层的暗兜,推起装满枯枝的双轮板车,沿着碎石路慢慢拐出了花园。

  布拉尔独自在石阶边蹲了半分钟,等那阵复杂的心绪彻底平复,才拍净手掌的泥点,带着恹恹的眉眼慢慢走回了主楼。

  夜里浴室水汽蒸腾,白瓷大理石的房间被水雾浓浓包裹住。

  布拉尔在浴缸里泡澡,心里思绪复杂,眉眼倦倦的,白色微卷的湿发贴在脸颊上,皮肉被水温熏的泛起大片薄粉色。

  热气裹着浓重的草药精油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盘旋,胸腔被压迫得呼吸发沉。

  布拉尔看着自己浸在水下的两截小臂,上面还留着昨夜艾蒙德失控时按出的青紫淤痕,锁骨处那枚暗红宝石项圈也在波光下泛着红色的光芒。

  长住、将来、一直……艾蒙德在餐桌边说出的那些字眼一遍遍在他脑子里盘旋,混着艾莉娜颈间那道扭曲狰狞的旧伤疤,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覆在布拉尔脸上。

  布拉尔警告自己,艾蒙德那头野兽给出的宠溺是绳索,他要清醒一点,否则自己会在这出亲手编排的假戏里溺死。

  布拉尔双手环抱住膝盖,缓缓的将自己滑入水中,只有一些细碎的泡泡在水面上浮动起来。

  滚热的水流渐渐漫过布拉尔的口鼻,他的耳朵里只剩下沉闷的水声,隔绝了世界上所有的复杂与欺骗。

  窒息感顺着肺叶往上翻涌,意识在昏沉与麻木中一点点飘散。

  “布拉尔,醒醒!”

  急促的踹门声打破了水雾弥漫的死寂。

  等布拉尔再次醒来时,他还是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里,只不过他不知何时被艾蒙德从水中捞了出来。

  艾蒙德宽阔有力的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腰腹,他整个人被半提在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艾蒙德身上的衣衫已经浸透了大半,布拉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因为在热水中泡了太久晕了过去,大概是艾蒙德看到他半天没出来,这才踹开浴室门闯进来,把他从水中捞了出来。

  肺部呛进的热水引发了一阵短促的剧烈咳嗽,他脱力地靠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浑身热得发软。

  布拉尔眨着羽睫,双颊布满红晕像是坠落的天使,他注视着艾蒙德脸,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从艾蒙德怀里起身,但他头晕的厉害,只能无力的动了动胳膊。

  他的手肘也软绵绵搭在艾蒙德结实的小臂上,手指暂时连半分力气都使不上来。

  艾蒙德紧皱着眉头,他的手指青筋暴起,唇瓣紧紧抿着,沉沉看了布拉尔好一阵,才把人抱出了浴室。

  男人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将浑身滴水的人一把卷进干燥厚实的大浴巾里。

  布拉尔被轻轻放到床上,头发也被艾蒙德用毛巾擦干了。

  粗粝的棉布蹭过头皮与耳骨,男人的动作依旧谈不上非常轻柔,放下的力道却很克制,像是生怕下手重了会扯痛布拉尔那些湿漉漉的发根。

  虽然中途的时候,布拉尔一直想叫停,但最后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开口。

  空气压抑得让人喉头发紧,主卧里只有毛巾擦拭发丝的沙沙声。

  艾蒙德的脸色很差,布拉尔看得出对方生气了。

  艾蒙德的下颌线条紧绷着,那双墨绿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光亮,沉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布拉尔缩在浴巾里,垂着眼帘不敢出声,心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把这场意外搪塞过去。

  “布拉尔,为什么?”

  艾蒙德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沙哑又干涩。

  布拉尔还以为艾蒙德会一直臭着一张脸不理他呢,结果对方坐到了床边,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好歹给了他解释的机会。

  他悄悄抬起眼尾,试探着打量男人的神色。

  布拉尔抿了抿被热水泡得发胀的唇瓣,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丝将落未落的小水珠,声音颤抖道:

  “对不起先生,我……我太困了,就不小心睡了过去。”

  布拉尔靠坐在床边好一会了,此时精神已经恢复许多。

  他裹紧身上的宽大浴巾,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做错了事而惴惴不安的猫。

  布拉尔说完,艾蒙德并没有接话。

  屋里静得只能够听见窗外夜风拍打窗户的动静。

  男人的目光沉沉压在他头顶,久久没有挪动分毫。

  布拉尔揣测着艾蒙德此时的心情,只能又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先生,下次我会小心的。”

  “是因为我做的太过分了吗?”

  出乎布拉尔意料,艾蒙德突然叹息了一声,他上前了一步,五官从逆光中呈现出来,布拉尔才看清此时艾蒙德那双幽深的眸子。

  床头那盏暗黄色的壁灯照在艾蒙德的脸上,布拉尔看见那双的瞳仁里只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里不只有生气,更有藏不住的懊悔。

  艾蒙德身上方才那股暴戾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自责。

  布拉尔愣住了。

  他搭在被单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脑子里原先准备好的一大段辩解台词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曾经见过艾蒙德拔枪时的戾气、听说过艾蒙德在长桌前冷酷处决叛徒的铁腕、更是亲自承受过对方在床榻间毫不留情的折辱与鞭罚,但他头一遭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教父脸上看到这不该出现的悔意。

  这副面孔来得太不真实,甚至比冷冰冰的鞭子和枪口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疯子居然会为了昨夜索取无度而反思认错吗?

  布拉尔后背悄悄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艾蒙德伸出手,粗粝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的碰了碰青年颈侧被项圈边缘擦破结痂的血痕,嗓音低低的,低得近乎自言自语:

  “是我的错。”

  布拉尔听见那个独裁的坏种低声说着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但凑在一起却又是那么的让人不明白。

  “就是你的错。”

  这话,布拉尔几乎快要脱口而出,但他比谁都明白,他不能把话说出口。

  于是布拉尔扬起笑容来,看着艾蒙德道:

  “先生,不是您的错。”

  他温顺地倾过身躯,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男人宽大粗糙的掌心里,眼底浮起一片如同琉璃般纯净的爱慕与感激。

  窗外的夜风把枯枝吹得摇晃不定,两人在同一盏微弱的灯火下相拥却心思各异。

  布拉尔缓缓眨动眼睛,他已经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孩,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在这个庄园里,真话是致命的毒药,一旦刺破了这层精心编织的假面,等待他的可不会是平等的解脱。

  他呢,只会被艾蒙德重新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笼,成为他掌心的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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