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细雨顺着防盗铁栅慢慢往下滑落。
黑石庄园西翼的主卧里,壁炉内堆积的栎木炭块部分烧成了灰白碎屑,铜架边缘留着一圈暗红的痕迹。
羽绒被褥里侧的男人呼吸短促,手背筋络绷得很紧,五指用力的拽住身侧青年的腕骨。
因为男人的力气很大,青年肌肤的掐痕边缘泛出深红色泽,硬是将皮下毛细血管压出了四五道弯月形状的凹陷。
布拉尔半睁开浅琥珀色的眼眸,疑惑的转过头来,他的视线落在男人满是汗水的额角。
座钟摆锤在雕花木壳内有节律地晃荡着,指针正指在凌晨两点两刻的刻度线上。
艾蒙德的噩梦来得没有任何先兆,他那高大的身躯因肌肉绷紧而陷入床垫深处,喉管里翻滚着破碎的喘息。
这个三十岁的黑道掌权者褪去了白日里的整肃外壳,浅金色发丝被虚汗浸湿,几缕碎发散乱贴在了突起的额骨上方,整条手臂肌肉突出,将两人的距离紧紧贴在一处。
布拉尔试图抽出已经被对方拽的酸软的手腕,但是对方手掌的力道骤然收紧,像是怎么也不肯松手。
布拉尔顺着拉扯的力道低下头去,他纯白卷发垂在枕边,琥珀色的眼眸在暗处像是一点萤火,他眨动着鸦羽一般的睫毛,就这么静静看了男人好一会儿。
布拉尔一只手慢慢探出薄毯,掌心自男人被汗水湿透的肩胛滑至脊柱中段,五指顺着背肌纹理自上而下轻轻的抚摸着,就像是给一只大猫顺毛一般,一下接着一下,安抚意味极强。
艾蒙德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迅速的转动着,那张略微单薄的嘴唇,断断续续的吐出混杂着喘息的零碎难辨的字句。
那些音节惴惴不安,伴着胸膛急促起伏跌跌撞撞的爬出喉咙,布拉尔无声的叹息一声,慢慢从那些近似呓语的字句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场面。
艾蒙德七岁那年,那是一个夏天,暴雨骤降,黏腻、潮湿、逼仄的快要叫这个小小的艾蒙德喘不过气,于是他抱着红黑相间的皮球在庄园里穿行着,他想找他的母亲艾莉娜·海斯,希望那个年轻的贵妇人像往常一样给他讲故事。
但就是那一天,抱着皮球的艾蒙德不小心撞开主楼书房双扇胡桃木大门。
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掉了小皮鞋的踢踏动静,书房的门轴向两侧滑开一道缝隙。
书房里亮着光,宽大的长条黑胡桃木办公桌旁立着两道人影,一个是艾蒙德父亲父亲德怀特·兰开斯特,另一个则是艾蒙德满庄园寻找的艾莉娜·海斯。
小男孩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看见他的好父亲德怀特正单手按着母亲艾莉娜·海斯的后颈,另一只手扯紧一条暗紫色真丝缎带,将女人的脖颈死死勒在坚硬的长桌边缘。
缎带陷入软肉,女人十根指头狠命抠着桌面边缘的浮雕边缘,喉管深处被挤压出快要窒息的古怪的吼吼声,听起来非常痛苦不安。
站在门槛边缘的艾蒙德双臂环紧怀里的皮球,绿宝石般的眼睛微微瞪大,两只脚站在门边,没敢发出一丁点儿响动。
他不知道德怀特·兰开斯特在家,他只知道母亲今天下午都没来陪她,艾蒙德上下上下都找遍了,母亲平日常去的花房和后花园他都找过了,还是没有,他这才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这最不可能之地。
长桌边缘的母亲眼球充血,目光扫过门缝处那颗小脑袋,拼尽力气朝儿子艾蒙德微微摇头。
书房内的审讯与质问持续了多久早已无从考证,暴君手里的缎带收得有多紧,皮肉被摧残后的痕迹便有多深。
事后的黄昏格外漫长,艾莉娜·海斯坐在阴暗的主楼楼梯转折台阶上,细瘦双臂环抱着浑身发僵的幼童。
修长脖颈上紫黑色的勒痕层层叠叠,说是伤痕累累也不为过,甚至遍布整个脖颈。
小小的艾蒙德眨巴着绿宝石一般的眼睛不安的问:“妈妈,你不痛吗?”
艾莉娜·海斯闻言却露出痴迷、怪异的笑容,牵起艾蒙德小手说:
“艾蒙德,你知道的,你爸爸爱我爱的太痴迷了,这一点儿都不痛,他越生气越说明他离不开我。”
母亲指尖的凉意顺着艾蒙德细嫩的手背一路往上攀爬。
女人近乎神经质的笑声成了艾蒙德挥之不去的童年烙印。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梦魇里的胡话吐到此处骤然结束。
艾蒙德的指尖剧烈痉挛,扣紧青年腕骨的指节用足了力气,皮肉凹陷处甚至往外渗出了斑斑点点的梅花。
布拉尔没有挣脱,手掌贴在男人蝴蝶骨下缘,掌心的暖意慢慢渗透薄薄的丝绸睡袍,抚摸的节拍放的又慢又轻。
布拉尔的声音放得很软,语气不像是白日面对艾蒙德的娇软,那种淡淡的柔和的语调像是一首童谣:
“别怕,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好好睡吧,我一直都在。”
呢喃般的低语贴着男人滚烫的耳郭散开,温热吐息拂过紧绷的脖颈线条。
艾蒙德紧紧皱起的眉头松开了,胸膛的起伏逐渐平缓下来,喉腔里的粗重喘息随之平复,这只沉入泥沼的野兽在布拉尔一声声安抚声中,放松下来。
但那条横在青年腰际的长臂却依然维持着圈禁姿势。
黑暗里的空气逐渐归于寂静,壁炉里偶尔噼啪掉落一截细碎余烬。
布拉尔等了将近两刻钟,估摸着男人已然陷入深层熟睡,这才试探着将右手往外抽离。
可他不过刚刚向后退缩一点,艾蒙德的掌心又本能地再度合拢,鹰爪般将青年的手腕扣得密不透风。
布拉尔抿住了粉嫩的唇瓣,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终究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他闭上双眼任由对方抓着自己,两人并肩迎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同沉入黑夜。
天际泛起微光的时候,窗外的雨势才彻底停歇。
主卧浴室的大理石台盆前传出水流冲刷瓷壁的动静。
艾蒙德赤脚立在落地镜前,下巴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剃须泡沫,纯银刀架在晨光中反射出琐碎的光斑。
他拿着刮刀贴着下颌将泡沫与青黑胡茬被利落抹去,男人的侧脸线条紧绷冷硬,全无昨日深夜陷入噩梦的脆弱和狼狈。
穿戴整齐的掌权者不紧不慢的将自己身上的衬衫纽扣扣好,然后戴好黑色羊皮手套,最后走到了穿衣镜前系紧领带。
艾蒙德握住房间把手,在雕花双扇木门边停住了。
布拉尔奇怪的看着艾蒙德的动作,昨晚因为一直在安抚艾蒙德,导致他根本没睡够,此时倚靠在床头,眼里带着泪花还打着小小的哈欠。
“先生,怎么了?”
布拉尔不解的问了一句,他看见艾蒙德背对着他,淡淡的扔下一句话:“把昨晚的那些话忘掉”。
布拉尔半靠在床头,身上的真丝睡袍领口敞开,任由那道背影拉开门走出视线。
布拉尔垂下眼皮,低头打量自己右腕处深陷的月牙掐痕,指腹拂过破损的表皮,嘴角扯出几分自嘲的笑来。
兰开斯特家族的继承人向来把示弱视作死穴,他听见艾蒙德的话时,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紧接着就理解过来,艾蒙德说的是昨晚的事情。
布拉尔本来就没有觉得艾蒙德会承认昨晚的事情,但也没必要让他忘了吧,这种事情又不是他想忘就能忘的。
上午九点整,厚重的双扇橡木门再度自外侧推开。
卢卡斯身着深灰色羊毛晨礼服,鼻梁上架着金丝单片眼镜,右手握着一份硬纸板巡查清单,领着两名腰挎枪套的近卫跨进门槛。
例行清查主卧陈设是每周固定的铁律,任何不合规矩的器物都不允许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近卫上前掀开羊毛厚地毯的四个边角,检查木质地板接缝处是否有撬动痕迹。
抽屉与柜门被依次拉开,内层隔板被抽出又复位。
床柱雕花的凹槽深处被金属细棍仔细探查,就连浴室洗漱暗格里的瓷瓶也被逐一拿出来照看底座。
布拉尔怀中抱着刚叠整齐的亚麻换洗衣物,安安静静立在门框边缘,眼皮微垂,神情温顺平淡。
房间里早已不留任何涉险的物件,可以说是就算艾蒙德本人来所搜查了也干净得挑不出半分错来。
近卫在床垫下方摸索一圈空手而归,又将梳妆台下的首饰暗屉推回原位。
卢卡斯掏出纯金水笔,在硬纸板清单的末尾工整勾完最后一项,然后朝门边的布拉尔微微躬身行礼后告退。
布拉尔将衣物平整搁在床尾长凳上,指腹摩挲着颈间那枚暗红宝石项圈,浅琥珀色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像艾蒙德早上离开时留下的冷言冷语一般,在这座庄园里,什么都是对方说了算的,他不过是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而已,只不过养他的人可能看走了眼,被他啄了眼也是应该的。
城北泊位的海运贸易行顶层,厚重的铜质吊灯在斜铺开的冷光下泛着暗黄色泽,宽阔的柚木长桌上散乱摊开着好几份来自北境港口的货运清册。
艾蒙德依靠着真皮高背椅,修剪整齐的短金发在窗框投落的阴影里显得棱角分明。
男人指腹无意识地抚摸上胳膊上早已恢复好的擦伤痕迹,视线落在清册的集装箱货号栏,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副官里奥站在三步开外低头汇报着仓库昨夜的盘查成果,声音在空旷房间内盘旋起伏,长篇累牍的关税核算数据接连报出。
艾蒙德的思绪在下属喋喋不休的汇报中,不受控制地飘回几个小时前的黑石庄园里。
昏暗的房间里,布拉尔温软的吐息贴着他耳骨擦过,手指一下一下顺抚脊背的触感仿佛还附在那处皮肤上。
那种如同安抚受惊幼兽般的温存口吻,无论是在他目睹书房之事前,还是之后,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待他,更不用说在他独当一面后,更是没有人敢如此待他。
暴戾多疑的他生平最厌恶被人窥探软肋,深夜梦魇里的胡话成了他扎在喉头的一根刺,但偏偏布拉尔软糯的抚慰又奇异地抹平了他翻滚多年的阴郁烦躁。
思及此处,艾蒙德眼前又浮现出布拉尔的脸来。
那个指尖捏着小花冲他笑盈盈的青年,那个媚眼如丝的青年,那个在他暴力索取时眼含泪光的青年……
艾蒙德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傲慢地认定自己仅仅只是将那随意收取的白鸽当成一件趁手适意的消遣玩意儿,他坚信自己绝无可能会对一个买来的洗钱掮客动半分真心。
偏偏他的身体反应早已凌驾于理智构建的铜墙铁壁之上。
他记得青年被指甲掐出红痕时眼含薄雾的温柔,记得布拉尔伏在枕上乖巧应承全的模样,更记得自己深夜归来时悄悄推开房门端详对方睡颜时内心的隐秘满足。
理智警示着艾蒙德,布拉尔这只主动撞上枪口的鸟儿背后满是秘密,但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又叫嚣着将这副皮囊与灵魂完全剥夺、据为己有。
里奥汇报完毕的声音止住,小心翼翼的抬眼观察上峰的反应。
艾蒙德抬手按了按酸胀的额骨,两道锋利的眉峰往中间聚拢,右掌啪地合上了手边那叠写满走私航线数字的硬壳文件。
男人站起身形,反手抓过挂在铜衣架上的厚呢黑大衣甩上肩膀,大步流星绕过办公桌。
里奥有些意外地迈出半步追问:“先生,下午与元老院代表维克托的会面是否需要按原定时间推迟?”
艾蒙德拉开厚重包铜大门的动作毫无迟疑,只丢下一句:“让维克托明天再去老宅递话。”
黑石庄园配属的加长黑色轿车早已停在贸易行后巷的碎石路口,车顶泛着潮湿的水雾。
司机躬身拉开后排车门,艾蒙德矮身坐进深色真皮座椅后,司机便平稳启动车辆,穿破沿海公路浓重的灰雾,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后退,艾蒙德将后背完全陷进软垫,他的右手指腹抚过左手小指上那枚刻有鸢尾花图腾的黑金戒指。
这个冷酷专横的男人在这短暂的行程里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决断:
既然布拉尔的表现足够驯服顺从,既然这只金丝雀的身躯与温度合乎自己的心意,将其永久留在黑石庄园里,做一辈子他的所有物也未尝不可。
城西正在翻修的独栋别院可以提前完工,航线收益里他也可以划出一笔千万信托担保作为赏赐,只要青年一辈子不生二心,他便乐意以施舍者的姿态护住怀里的这只无家可归的小雀鸟。
轿车拐入庄园前庭碎石车道时,艾蒙德眼底的墨绿色泽稍微褪去了几分,下颌紧绷的线条难得松弛下来。
男人迈下车门踏上湿漉漉的石阶,大步流星跨向西翼主楼回廊,迫不及待想要推开那扇门,
那扇关着那只独属于自己的,一只温顺鸟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