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泉水流落进灰白大理石雕凿的浅水池,前庭碎石车道扬起两道极浅的灰尘。
黑石庄园主楼门廊前停稳两辆黑色轿车,随行近卫分立左右两侧拉开车门。
布拉尔垂着双手站在艾蒙德·兰开斯特身后,视线落在车门处垂落的黑色蕾丝裙摆边缘。
艾莉娜·海斯率先踏出轿车踏板,枯瘦的手腕搭着仆人弯曲的手肘,腕间套着的几枚贵重的金镯首饰。
德怀特·兰开斯特由随从自特制后座平缓推下,轮椅轴承碾过地面细砂,这位退居幕后的前代掌权者膝头平放着一柄银雕狼头拐杖,凹陷的双眼在门廊前巡视一圈,停在艾蒙德脸上,随后转移到艾蒙德身后的白发青年身上。
德怀特抬起枯槁的右手,食指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纯银狼头把手。
“南区三个码头的集装箱查验单出了岔子,维克托亲自去老宅找我谈了整整两个钟头。你手里握着兰开斯特家族七成走私航线,心思倒全花在这座庄园里藏着的小雀鸟身上。”
德怀特语气干涩,眼皮耷拉着,视线从青年单薄的肩头扫过去。
艾蒙德垂在裤缝旁的指尖微微蜷起,小指上那枚刻有鸢尾花图腾的黑金戒指在日光下泛着暗芒。
他身形挺拔,站得笔直:
“南区码头不过是维克托私下吞了火药账目引发的争执,今早执法队已经处理干净,不劳父亲专程跑这一趟。”
德怀特转动轮椅旁的调节杆,目光阴郁:
“维克托手里的元老投票权关系到家族议会下半年的席位分配。希尔维亚女伯爵刚从西大陆返回庄园,她的家族掌控着东岸航线的免税批文。元老院拟定的联姻协议搁在书房桌上整整数周,你却推脱事务繁忙迟迟不肯签字,我不得不亲自过来看一眼,究竟是什么样让你把正经生意丢在脑后。”
艾莉娜用手帕按了按鼻尖,嘴角往上翘起一个古怪的角度:
“德怀特,年轻人总有贪图新鲜的时候嘛。既然孩子喜欢漂亮的皮相,带回来养在笼子里也没什么要紧,但是别忘了家族联姻才是正经事。”
布拉尔眼帘低垂,视线停留在德怀特轮椅扶手处,听见这话也并不感到意外或羞耻。
门廊前的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细碎的白发,露出了完美的额头,更显得整个人纯洁无害。
正午阳光穿过长条拱窗斜铺在长形黑胡桃木餐桌表面,银质餐具整齐列在雪白亚麻餐巾两侧。
执事长卢卡斯指挥仆人端上第一道冷盘,细颈玻璃瓶中的干红葡萄酒被倒入雕花高脚杯中。
餐桌首端坐着德怀特,艾蒙德与艾莉娜分别列坐左右两侧,布拉尔按照规矩被安排在最末尾的副席位置。
银质刀叉切割牛肉发出极其轻微的碰触声,整间餐厅除了餐具碰击瓷盘边缘的脆响,听不见半句闲聊。
德怀特咽下口中的红酒,餐巾擦过下巴褶皱,视线穿过长桌中央的银烛台投向末端的白发青年。
“布拉尔,听说你替仲裁所料理过两笔数额不小的离岸信托基金?”
德怀特放下酒杯,干瘪的手指搭在桌沿,浑浊的眼珠很不礼貌的盯着青年的眉眼。
布拉尔放下手里的餐叉,抬眼迎向老人的审视,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了点轻松的笑意:
“在离岸银行做些合规的账目平账工作,替几位投资人处理资产流转手续,谈不上什么大买卖。”
德怀特发出一声冷笑,他的手掌一下拍在餐桌上,高脚杯里的红色酒液因此剧烈晃荡起来:
“确实,懂得洗钱这种小手段的人在黑市上一抓一大把。艾蒙德,我看对方很识相,那么下个月西区议会换届之前,希望希尔维亚女伯爵能够接受你,副席上这位,你要真喜欢的话,放在郊外的庄园也没什么问题。”
布拉尔也没料到艾蒙德的父亲说话这么不客气,微微怔住,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艾蒙德看见了布拉尔的动作,神情冷了下来,他握着高脚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将酒杯搁在桌布上,不悦道:
“黑石庄园里的一切事务由我全权决断,不需要他人插手置喙。至于和女伯爵的联姻,免税批文今早已经通过第二离岸账户全款买断,不必牺牲家族核心席位去换取多余的盟约。”
艾莉娜切开盘中的小牛肉,鲜红的肉汁顺着瓷盘凹槽渗开。
她抬起涂满鲜红蔻丹的指尖,掩着唇角低笑出声:
“瞧瞧,德怀特,艾蒙德生气的样子,同你当年朝你父亲说要娶我时一模一样,看来他是真的喜欢对方。”
布拉尔安静地切下盘中牛排,咀嚼动作轻缓,他才不蠢, 他可是瞧明白了,这一家人面和心不和,他干脆吃他的饭好了。
“母亲,收起你的调笑,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们提醒我。”
艾蒙德挥手叫人给布拉尔的餐盘里又添了些食物,看见对方吃的正欢快,神色这才好转了些。
午餐结束后的暖房内弥漫着湿润泥土与迷迭香气味。
艾莉娜独自穿行在一排排茂密的白山茶花丛中,停在一株含苞待放的枝桠前。
布拉尔随行在侧,看着对方手捧园艺剪刀动作熟练地修剪着泛黄的残叶。
好一会儿过去,艾莉娜停下脚步,招呼布拉尔近前来。
布拉尔不知所以,有些不安的看着对方。
艾莉娜抬起右手拨开颈侧那串繁复厚重的黑珍珠项链,露出一圈泛着淡白色的、皮肉翻卷愈合后的陈年勒痕。
那道伤痕深深凹陷在皮肉纹理中,横跨过整片喉结上方的软肉。
“布拉尔,你瞧瞧我脖颈上这道印子,觉得如何?”
艾莉娜转过身来,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细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丑陋的白痕。
布拉尔掠过妇人皮肤上的畸形痕迹,心里感到震惊之际,迅速思考该如何开口:
“伤痕愈合得极好。”
“这是当年在老宅主楼的书房里,艾蒙德的父亲用丝带勒的,你知道吗?当时我的喉管骨头在皮肉下发出了快要碎裂的声音。”
艾莉娜神经质地弯起眼角,指甲在那条旧疤纹理中不断抚摸,那动作就像是在回味当时的场景。
“我原本也想逃离艾蒙德父亲,可就是那次,我突然明白德怀特心里是有我的。他越是暴怒失控,越是想将我掌握在掌心里,就越证明他这辈子都不希望我离开他。”
布拉尔垂着眼睑,抬手替妇人将滑落肩头的黑色蕾丝披肩拉正:“夫人受苦了。”
“受苦?这分明是至高无上的勋章。”
艾莉娜转过身来,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青年光滑的颈侧皮肤:
“你长着这样一张惹人怜爱的面孔,往后在艾蒙德手里挨的每一道枷锁与伤痕,都是他疼你入骨的铁证。好好受着吧,兰开斯特家族的人都是这么爱人的。”
布拉尔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不适的后退两步,避开了妇人伸过来的手指。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谦卑,只有那双眼睛在警惕的注视着女人的脸。
艾莉娜看着青年这副受惊的模样,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扶着随从的手臂慢吞吞走出了暖房。
布拉尔独自站在湿润的泥土前,盯着地上被剪断的花枝,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艾莉娜指尖带过来的凉意,像是一道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夜深时分,主卧浴室水汽腾腾。
布拉尔站在白瓷洗手台前,解开深蓝真丝睡袍领口的系带。
镜中映出青年苍白平滑的锁骨,锁骨上方残留着昨夜艾蒙德留下的淡紫指痕与整齐的齿印,在明亮的壁灯下分外扎眼。
艾莉娜颈间那道扭曲丑陋的旧伤疤在布拉尔眼前挥之不去,与艾蒙德眼底那股病态的掌控欲重叠在一起。
原本拟定的一年契约期看来还是太长了,布拉尔想,如果再这么下去,他真的可能和艾莉娜一样成为一个神经病的。
逃亡计划需要往前提一提了,半年的时间是极限,多留一个月,布拉尔都感觉他可能会彻底陷入这片泥沼。
他放下右手拉起睡袍的领口,将所有的指痕与齿印藏在深蓝色的真丝面料下方。
只要拿到离岸账户的转移密钥,拿到属于自己的新身份,他就会永远的逃离这里。
主卧壁炉散落残灰,艾蒙德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门外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喧闹了一整天的兰开斯特庄园终于在深夜里重归安静。
布拉尔走出浴室时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此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缘。
艾蒙德推开门走了进来,西装外套带着些许褶皱,浅金短发在壁灯下透着暗淡的光泽。
他坐在床边的靠背椅上,抬起完好的左手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布拉尔走过去,半蹲在男人的膝头前,伸手解开对方外套的排扣,将衣物仔细整理好挂在衣架上。
艾蒙德按在眉间的手指停了停,视线移到白发青年那一头温顺的卷发上。
“他们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艾蒙德嗓音里带着疲惫导致的沙哑,宽大的手掌落在青年的发顶,揉弄着对方顺滑轻柔的发丝,动作虽重却多了一点平时少见的克制。
“你是我的所有物,没人能把你从庄园里带走,连我的父母也不行。”
布拉尔仰起脸,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干干净净的欣喜:
“先生说的话我记下了。我待在庄园里很安心,哪里也不会去。”
艾蒙德听了这话,紧绷的下颌的线稍微放松了一些,眼底的墨绿深色也散去了大半。
他将青年从地上半抱起来,放进厚实的被褥中,随后合衣躺在青年身侧,手臂箍在布拉尔的腰腹处,将人严严实实地扣在自己的胸膛前。
布拉尔在男人沉重的怀抱里彻底放平了呼吸,眼底最后一点光亮随着夜色一同沉入黑暗。
在这个精美无瑕的牢笼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同一张床上沉沉睡去。
黑暗将他们的呼吸声融为一体,掩盖了所有的欺骗与算计。